陆清尘把昆仑令符拍在山门阵台上的时候，整座昆仑外阵直接亮了。
守阵弟子刚要开口，看清他身后的赵辰安和墨玉卿，脸色当场变了。
“陆师兄，剑神和仙母已经在等。”
赵辰安抬头看了一眼那层层叠叠的昆仑阵光，没说话。
这待遇有点不对。
昆仑宗再怎么给陆清尘面子，也不至于让昆仑剑神和瑶池仙母一起等他。
尤其是他现在刚斩百世道人，名声确实起来了，可放在昆仑这种上宗面前，还不至于让两位顶尖真仙亲自迎门。
除非那块碑，比陆清尘说的还麻烦。
刚入主峰深处，两道气息便从前方落下。
一人背剑，白发束冠，身上没有半点锋芒外露，可赵辰安只是看了一眼，就觉得自己体内十三狱火都安静了半息。
昆仑剑神。
另一人衣袍素白，眉眼温和，身后隐有瑶池水光，目光落在赵辰安身上时，像把他从里到外扫了一遍。
瑶池仙母。
赵辰安拱手。
“见过两位前辈。”
昆仑剑神点头，没有说那些场面话。
“跟我来。”
够直接。
赵辰安跟着两人往禁地深处走。
墨玉卿落后半步，青竹道韵一直贴在他身侧，没有外放，却随时能起。
赵辰安余光看见，心里暖了一下。
还是玉卿稳。
这一路如果突然冒出个老怪物说要把他切开看看系统，她八成会先动手，再问对方遗言。
禁地深处的阵门一重接一重打开。每开一重，陆清尘脸色就更古怪一点。
赵辰安看他。
“你之前进去过？”
陆清尘摇头。
“没有。我只到过外层。今日剑神和仙母亲自开内禁，应该是怕碑又出变化。”
赵辰安嘴角动了动。
“你们昆仑宗的遗迹，怎么听起来像快炸了？”
陆清尘看他一眼。
“你一来，说不定真会炸。”
赵辰安沉默了。
这话不好反驳。
毕竟他这一路走来，确实跟“安稳”两个字没什么缘分。
熔岩深渊炸过，落尘宗也被他烧了。现在轮到昆仑遗迹，听着还挺顺。
昆仑剑神在前面忽然道：“若真炸了，只要不是昆仑山塌，便不算大事。”
赵辰安眼皮跳了一下。
前辈，你这话说得真大气。
可昆仑山塌不塌你们扛得住，我赵辰安扛不住啊。
很快，几人停在一座地宫石门前。
石门不高，却压着密密麻麻的封印。
剑纹、池纹、雷纹、古篆，一层盖一层，厚得不像是在封门，倒像是在封一口棺材。
赵辰安看得眉头皱起。
这玩意儿哪里像普通遗迹？
昆仑宗如果不是家大业大，换个旁门挖出这种门，第一反应肯定不是开门，是赶紧把山头搬走。
瑶池仙母抬手，掌心一滴瑶池真水飞出，落在石门中央。
嗡。
第一层封印散了。
昆仑剑神并指一点，剑光切开第二层。
接着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
石门上的封印一层层褪去，陆清尘站在旁边，脸色也越来越严肃。
显然他以前没见过昆仑宗两位大佬这么谨慎。
赵辰安也没开玩笑。
他现在很清楚，能让真仙谨慎的东西，自己最好别嘴欠。
最后一道封印散开时，石门里面传出极轻的一声响。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门开。
瑶池仙母袖袍一挥。
石门缓缓推开，千年积尘从缝隙里扬起，又被她以水光压下，没有落到众人身上。
地宫不大。
没有宝架，没有尸骸，没有灵池。
只有一座黑色石碑。
赵辰安目光落上去，脚步当场停住。
碑面刻着六行字。
一世一人得道成仙。
天衍五十遁去其一。
归元纳道万嗣呈祥。
承天启命传法后世。
轮回不灭因果不绝。
二代混元立碑于此。
没人说话。
昆仑剑神开口道：“赵辰安，你可看出什么？”
赵辰安沉默几息。
能说吗？
当然不能全说。
万嗣天骄系统是他最大的底牌，比九州乾坤鼎还不能露。
就算昆仑剑神和瑶池仙母没有恶意，他也不能把自己的命根子摊出来。
可一点不说也不行。
这碑明显是冲他来的。他若装傻，反而更可疑。
赵辰安道：“归元二字，与我体质有关。”
瑶池仙母目光微动。
“归元大道体？”
赵辰安点头。
“嗯。”
墨玉卿她盯着石碑，声音很淡。
“二代混元立碑于此。此碑与混元宗有关，为何会在昆仑禁地？”
昆仑剑神摇头。
“这也是我请你们来的原因。此地宫在昆仑立宗前便存在，后来被初代祖师封入禁地。历代只知这里有碑，却无人能读碑文。直到三日前，碑上万嗣二字自行显化。”
三日前。
赵辰安眼皮跳了一下。
三日前，正是他离开青溪城不久，也是陆清尘来找他之前。
不对，或许更早。
也可能是他斩百世道人后，大周筹备圣朝，系统因果被牵动，这碑才开始醒。
赵辰安越想越觉得麻烦。
这东西不像宝物，更像一封延迟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信。
问题是，写信的人早死没死都不知道，收信的人好像还真是他。
瑶池仙母道：“你若不愿触碰，我等不强求。”
赵辰安看着她。
这话说得很客气。
可他知道，自己没有多少选择。
都走到这里了，碑文也亮给他看了，若转身离开，问题不会消失，只会变成藏在背后的刀。还不如现在看清楚。
而且……
赵辰安看了一眼“万嗣呈祥”四个字。
系统跟他的孩子有关。
只要牵扯赵霄、紫星、赵鼎、赵政、澜玉、赵玄，他就不可能装没看见。
赵辰安往前走了一步。
墨玉卿声音立刻冷了些。
“你想清楚。”
赵辰安笑了笑。
“想不清也得碰。”
陆清尘皱眉。
“你别又搞出什么大动静。这里是昆仑，不是落尘宗，烧坏了赔不起。”
赵辰安回头。
“我现在像是很有钱的人吗？”
陆清尘看着刚抄了落尘宗的赵辰安。
“像。”
赵辰安被噎了一下。
行，这账回头再算。
他站到黑色石碑前，抬起右手。
他指尖按上石碑。
轰！
整座地宫猛地一震。
黑色石碑上裂纹瞬间炸开，从赵辰安掌心位置一路爬满碑身。
昆仑剑神一步踏出，剑意封住地宫四角。瑶池仙母抬手，水光压向石门。
陆清尘脸色一黑。
“我就知道！”
墨玉卿已经冲到赵辰安身后。
“小心！”
赵辰安想退。
退不了。
掌心像被石碑咬住，灵台深处那点系统波动忽然大亮。
完了。
不是他碰碑，是碑在等他碰。
六道碑文同时崩碎。
一世一人得道成仙，碎成第一道白光。
天衍五十遁去其一，化成第二道青光。
归元纳道万嗣呈祥，化成第三道金光。
承天启命传法后世，化成第四道紫光。
轮回不灭因果不绝，化成第五道黑白流光。
最后一行二代混元立碑于此，炸成一道混沌光，直接钻进赵辰安眉心。
砰！
石碑彻底碎了。
赵辰安单膝跪地，一掌撑在地面，额角青筋跳起。
大量信息碎片涌进脑海。
赵辰安一把按住地面，指缝里全是碎石。
脑海里的东西太多了。
不是一段完整传承，也不是谁坐在他面前讲故事，而是一块块碎片硬往灵台里塞。
脑海里的碎片还在翻。
二代混元宗宗主坐在一座残破道台上，满头白发，身后是燃尽的天衍道盘。
他以毕生修为推演天机，推到最后，七窍流血，掌心却按着一枚金色规则种子。
那老人声音很轻，却穿过数万年砸进赵辰安耳中。
“中天主世界，终有一劫。”
“此劫非一人可破。”
“需一人衍一族，一族撑一界。”
赵辰安手指慢慢收紧。
一人衍一族。
好家伙。
原来他这些年娶妻生子、系统暴击、孩子一个比一个离谱，不是什么穿越者待遇，也不是什么天道看他顺眼。
是有人数万年前就把坑挖好了。
而他，正好掉了进去。
不。
不是正好。
归元大道体。
赵辰安嘴角扯了一下，笑得有点难看。
他这体质从不能修炼到忽然能修炼，从吞灵雷到纳万火，一路看着像是他捡了天大便宜。
现在回头看，这便宜后面全挂着账。
迟早要还。
赵辰安撑着膝盖站起来，额头冷汗顺着眉骨往下滑。
“二代混元宗宗主留下的。”
昆仑剑神目光定住。
陆清尘也愣了一下。
“真是混元宗？”
“嗯。”
赵辰安看着地上的碎碑。
“他以毕生修为推演天道，看见数万年后，中天主世界会有灭世浩劫。”
没人说话。
这四个字太重。
灭世浩劫，不是宗门被灭，不是王朝更替，不是一个真仙发疯打穿几座山。
那是整个中天主世界都要出问题。
赵辰安自己说出来时，牙根都有点发酸。
他刚灭了落尘宗，刚准备把大周推上圣朝，刚找到九倾转世的线索，正觉得日子终于能往前走几步。
结果昆仑宗一块碑告诉他，别忙着高兴，天要塌了。
瑶池仙母缓缓开口。
“碑中可有解法？”
赵辰安沉默几息。
“有。”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
“归元大道体，天衍演化，一族之力。”
陆清尘皱眉。
“什么意思？”
赵辰安看他一眼。
“意思就是，单靠一个人破不了劫。那位二代宗主推出来的唯一活路，是一个身负归元大道体的人，以天衍之法壮大血脉族群，让后世子嗣承载诸道，最后以一族之力抗衡大劫。”
陆清尘嘴角动了动。
“你？”
赵辰安不想承认。
可他不承认也没用。
归元大道体在他身上。
大道天衍经在他身上。
孩子们一个比一个不讲道理。
赵霄九霄神雷体，赵紫星紫极魔星，赵鼎七窍玲珑心，赵政周天混沌体加秦皇转世，赵澜玉六道轮回体，赵玄气运化身。
以前看着是他赵辰安家运离谱。
现在看。
这不是家运。
这是局。
赵辰安低声道：“应该是我。”
地宫里安静下来。
碎碑上的余光还在地面游走，像没燃尽的灰。
墨玉卿扶着他的手紧了些。
“万嗣呢？”
赵辰安看向她。
玉卿问得太准了。
他甚至怀疑她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可墨玉卿没有追问系统，只盯着他的脸。
她要的不是秘密，是判断。
他若撑不住，她会立刻带他离开昆仑。
赵辰安吸了口气到一半，又觉得这动作太像认怂，硬生生把那口气压住。
“万嗣呈祥，是二代宗主以最后之力凝聚出来的规则道法。”
瑶池仙母目光微变。
“规则道法？”
“嗯。”
赵辰安指了指自己眉心。
“它不在碑里。碑只是钥匙。真正的东西，数万年前就被他送进了天道缝隙，等后世归元大道体者触发。”
陆清尘听得头皮发麻。
“你是说，有人隔了数万年，在等你出生？”
赵辰安笑了一声。
“别说得这么客气。”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不是等我出生。他是等一个能用的人出现。”
这话说出来，赵辰安自己都觉得牙疼。
棋子。
这个词太难听。
可偏偏贴切。
从他能修炼那一刻开始，从系统第一次给奖励开始，从赵霄出生引动九霄神雷体开始，他就已经在棋盘上了。
娶妻生子，系统暴击，奖励十倍百倍。
原来不是穿越金手指。
是二代混元宗主以命留下的规则道法，在把他往那条路上推。
赵辰安不喜欢这种感觉。
非常不喜欢。
他可以为大周拼命，可以为孩子拼命，可以为了九倾跑到霜林圣朝，也可以为了墨玉卿跟不言宗翻脸。
但被一个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东西安排？
真他娘不爽。
昆仑剑神看着他。
“碑中还有祖训？”
赵辰安点头。
昆仑剑神听完，沉默片刻。
“昆仑祖师当年留下过同样的话，只是没有归元二字。只说见天衍承命者，昆仑不得为敌。”
陆清尘看向赵辰安，表情很复杂。
“所以我把你带来，还算立功？”
赵辰安看他。
“算。”
陆清尘刚想点头。
赵辰安补了一句。
“要是我死在碑前，你算帮凶。”
陆清尘脸一黑。
“你能不能说点人话？”
赵辰安笑了笑，胸口却还在发闷。
他知道自己在用玩笑压事。
不压不行。
灭世浩劫这种东西，真要往深处想，人会疯。
更何况这事还牵扯他的孩子们。
他现在最怕的不是自己被当棋子，而是赵霄他们也在局里。
准确点说，他们已经在局里了。
赵霄为他去离火宗挨烧。
赵紫星关天魔门。
赵政一剑斩百世道基。
赵鼎三岁多就替大周扛政务。
赵澜玉抱着小金乌乱闯遗址。
赵玄四岁就被疯剑道人带去蜀山。
这些孩子，哪个不是被这条线往前推？
赵辰安手掌握成拳。
不行。
局可以走。
但不能让别人替他决定怎么走。
瑶池仙母看着他，声音温和了些。
“你体内的归元大道体，本就是这局棋的第一枚棋子。”
赵辰安没说话，抬头看向地宫出口。
外面的亮光从石门缝里照进来，落在碎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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