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工猛地一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他明白了！
林工炼制这种“神仙钢”，根本目的是为了解决那个最棘手的难题——制造出能储存和输送强腐蚀性火箭燃料的容器和管道！
而让他现在去测试现有不锈钢的性能，是为了让他亲眼看到差距，看到他们现有的材料，在这种“神仙钢”面前，是多么的不堪一击！
这是一种最直接，也最残酷的“教学”。
“我明白了！林工！”王工的腰深深地弯了下去，这一次，是发自内心的敬服，“我马上就去！保证完成任务！”
看着王工带着一群专家匆匆离去的背影，林娇玥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转身对一直守在身后的赵铁柱说：
“走吧，回去。”
回到那间简陋的宿舍，林娇玥反锁上门，连灯都没开，就一头栽倒在了硬板床上。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刚才在炉前，她看似云淡风轻，实际上精神已经绷紧到了极限。
真空冶炼，多级回火，这些在前世都是由精密的计算机控制的自动化流程。
而在这里，她只能靠自己的大脑，去口述指令，去人工控制每一个变量。
尤其是最后投入的那几块“合金之魂”……
那玩意儿根本不神。
说白了，就是稀土硅铁。混合稀土压成的中间合金块，铈和镧占大头，掺了微量的钙、钛和铌，再拿薄铁皮裹紧压实，外头封一层铝箔。
稀土这东西夺氧夺硫的本事极凶，进了钢水，先把溶在里头的氧和硫抢干净，再把那些长条状的硫化锰夹杂全揉成一颗颗滚圆的小球。夹杂物的形状一变，钢的韧性和耐蚀性就跟着变天。晶粒也顺带被压细了一大截。
这不是玄学，这是1970年代往后国内冶金厂天天在干的活。
难的从来不是“加稀土”这三个字。
难的是那个窗口太窄。每吨钢一斤半，多半斤，稀土自己就在钢里结成粗大夹杂，钢锭比生铁还脆，一锤子下去掉渣。少半斤，等于白扔。
这道坎，她前世见过老厂子试了两年才摸出来，光废钢就堆了一个料场。
还有加入的时机。稀土在空气里放三天就氧化得只剩个空壳，直接往敞口炉里扔，八成先烧成渣飘在液面上，一点都进不去钢里。
所以必须等真空脱气做完、钢水静下来那一小段时间，用铁皮包着沉到中下部才让它熔开。
抽真空不是为了炫技，是为了给这一勺料让路。
这些东西她记得清楚，不是因为她学过材料。是因为前世有个稀土集团的项目落在她们组里，工艺参数优化模型，她跟着跑了小半年，把人家二十年的炉次数据翻了个底朝天。
当时只当是一堆枯燥的回归曲线，谁能想到有一天要靠这个救命。
真正让她心里落定的，是原料。
白云鄂博那座山，早在三十年代就有人在铁矿石里挑出过稀土矿物，报告就压在总局的档案柜里，只是这年头没人当宝贝。南方几个省的海砂里也有独居石，眼下还在当出口的土产往外卖。
不需要分离单一元素，混合稀土就够用。这一步一跳过去，整条路就通了。
她空间里那点原矿和试剂，是当年爹娘替她一麻袋一麻袋收回来的，只够撑开这第一炉的口子。往后要成千上万吨地炼，靠的是包头的矿、总局的车皮、还有王工那帮人自己建的中间合金车间。
“不然呢。”她把脸埋进粗布枕头里，声音闷闷的，“难不成以后每炼一炉，都得我亲自伸手往里搁一勺？”
那不叫工业，那叫跳大神。
工艺卡她已经在图纸背面写完了。配比、压块压力、封装厚度、加入温度和窗口时间，一共十一条，一条不落。明天一早交给王工，让他带人先试三炉，把废品也留着，从头到尾看一遍究竟怎么废的。
看明白怎么废的，这东西才算真长在中国人手上了。
只是这会儿，她连抬手的劲都不剩多少。
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有人拿针在里头戳。她费劲翻了个身，从空间里摸出一小壶灵泉水，手抖得厉害，拧了两次才把盖子拧开，也顾不上倒杯子，对着壶口猛灌了几口。
水声很急，有几滴顺着嘴角漏进了衣领。
冰凉清甜的液体滑下去，那股随时要栽过去的心悸感，才总算被压住。
这水能给她续一口气，续不了别的。它救不了漏气的法兰，也算不出弹道的解，更没法替陆铮把三千六百个零件磨出来。
它只保证她明天还能站在炉子前面把话说清楚。
眼下，这就够了。
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却一刻也没停。
材料的问题，算是开了个好头。只要第一批“神仙钢”的性能测试结果出来，就能彻底堵上所有人的嘴，也能为后续的发动机制造铺平道路。
但接下来，是更头疼的问题——制导。
那帮老教授吵了三天，吵出来的方案，本质上还是“液氧煤油”那一套，虽然加入了“偏二甲肼”作为点火和助推，但核心思路还是苏联那一套。
稳妥，但上限太低。
而她要的“东风”，不是一个大号的炮仗，而是一柄能精确点穴的飞剑。
这就要命了。
惯性制导里的陀螺仪、加速度计，还有一台能实时解算弹道，并发出指令修正箭体姿态的……小型化弹道计算机。
之前“天盾”计划里的那台机械计算机，足有两米高，几吨重，是绝对塞不进一枚导弹里去的。
必须把它小型化，微型化！
这就需要把成千上万个齿轮、凸轮、连杆，加工到头发丝几十分之一甚至百分之一的精度。
这已经不是八级钳工能解决的问题了，这需要顶级的钟表匠，甚至需要专门制造这种微型零件的精密机床。
机床……
林娇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国内的工业母机水平，她比谁都清楚。别说五轴联动的数控机床了，现在连三轴的都还在图纸上。
想要加工出她需要的那种精度，无异于痴人说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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