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遗珠·琉球王国》第四卷 《怅恨》第九章:归乡
第233集:掌纹
尚平在柔远驿待了三个小时。前头的事,他在文章里头写了。可有一件事他没写。
那天下午,林依弟把他领到后堂那面墙跟前,指着玻璃罩底下的一行小字说:“你看这个。”
尚平蹲下来看。木板最底下,拿刀子刻的,字很浅——“尚德。民国二十七年过馆。忠武王之子。”
“你爸刻的。”林依弟蹲在旁边,“一九三八年,他跟你爷爷到福州来,住在会馆里。住了半个月,天天在这面墙跟前站着。走的那天,他从灶台上摸了把菜刀,在木板上刻了这行字。”
尚平拿手指头摸了摸玻璃。玻璃凉的,可他指尖头有点热。
“林叔。我爸从来没跟我提过这件事。”
“你爸不好意思说。他刻完这行字,你爷爷看见了,没骂他,就说了一句——刻得不好看,回头让向大人重给你写一个。你爸说不用,自己刻的,认了。”
尚平站起来,把玉从领子里摸出来,搁在玻璃外头,对着那行字。
“爸。你刻的字我看见了。你到过的地方,我也到了。”
林依弟把暖壶拎过来,倒了两杯茶。两个人坐在天井里头,日头从铁树叶子的缝里漏下来,洒了一地碎光。
“尚平。你爸当年回去以后,给我爷爷写过一封信。信里头说,他在冲绳找了份修车的活儿,日子过得紧,可玉天天戴着,没丢。他还说,等攒够了钱,要带你去福州。让你也看看后堂那面墙。”
“他没等到。”
“没等到。信是一九七几年写的。后来断了几年,再接到信是一九八几年。你爸说他在北谷町安了家,你上学了,成绩不好,可对拆东西有兴趣,家里的收音机拆了装不回去。”
尚平笑了一下。“我拆过三个收音机。我爸揍了我一顿,揍完了又帮我装回去。”
“你爸手巧。他说修车的时候,别人修不好的发动机,他听一听声音就知道哪儿出了毛病。”
“他手也抖。攥玉的时候抖,修车的时候不抖。”
林依弟把茶杯搁下。“你爸跟我说过,他修车的时候手不抖,是因为心里踏实。他说车子坏了能修好,可有些东西坏了,修不好。所以他修车的时候拼命干,修完了回家攥着玉,就想着那些修不好的事。”
尚平没接话。他坐在天井里,看着铁树叶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林叔。我爸还跟你说过什么?”
“说得多了。有一回他喝多了酒,跟我爷爷说了一件事。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是你奶奶。你奶奶跟着他在冲绳过日子,没过上一天好日子。住在美军基地旁边的木板房里,夏天热冬天冷。你奶奶给人洗衣服,手泡得发白。有一回你爸说,妈,你别洗了,我养你。你奶奶说,你养我?你把玉养好了就行。”
“我奶奶叫什么名字?”
“真美。你奶奶叫真美。”林依弟拿手比了比,“你爸尚宏说,你奶奶是冲绳本地人,家里原先在糸满那边种甘蔗。打仗的时候甘蔗地烧光了,全家逃难。你奶奶碰见你爷爷尚德的时候,你爷爷在美军基地门口捡罐头盒子。你奶奶说那个小伙子眼睛深。”
尚平把玉攥在手心里。“我奶奶后来呢?”
“没了。你爸没细说。就说你奶奶走的时候,攥着玉不撒手。你爸把玉从她手里抠出来,她还在说胡话,说玉别丢,玉别丢。”
“我爸没跟我说过这个。”
“你爸说不出口。有些事他跟我说得出口,跟儿子说不出口。”
尚平把茶喝了。他把玉挂回脖子上,站起来,走到后堂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面墙。
“林叔。我想做一件事。”
“你说。”
“我想把这面墙上的刻字,拓一份下来。带回去,给我儿子看。他叫尚琉。他今年三岁。等他长大了,我带他来福州,让他自己站在这面墙跟前看。”
林依弟把烟袋摸出来,想了想,又搁回去。
“拓片得找陈建国。他懂这个。明天他来做复制品的时候,让他顺便拓一份。”
第二天上午,陈建国带着扫描仪和拓片工具来了。他先扫描了竹筒里的五张纸,又扫描了铁匣子里的信和名单。扫完了,从包里摸出一卷宣纸和一瓶墨汁。
“拓哪块?”
“这块。”尚平指着木板最底下那行字,“尚德。民国二十七年过馆。(琉球国忠武王之子)”
陈建国拿宣纸覆上去,喷了水,拿鬃刷轻轻敲。敲实了,拿墨包扑墨。扑了两遍,揭下来,吹干。白纸上黑字,清清楚楚。
“一共拓了三份。一份搁展柜里,一份你带走,一份我拿回博物馆存档。”
尚平把拓片接过去。他爸的字,他头一回见。歪歪扭扭的,刻得深浅不一。可一笔一划都认真。
“陈叔。这字真难看。”
“难看是真难看。可耐看。”陈建国把拓片收好,“你爸刻这字的时候多大?”
“十四五岁。”
“十四五岁刻的字,能刻上去就不容易。你太祖爷爷写的字好看,可你太祖爷爷是读了一辈子书写了一辈子的人。你爸没那个条件。他能拿菜刀刻出这几个字来,说明他没忘根。”
尚平把拓片折好,搁在布包里。
“陈叔。还有一件事。我想在展柜里搁一样东西。”
“什么?”
尚平从兜里摸出那张黄纸。向德宏写的“琉球”两个字,背面是“灯在,人就在”。他拿透明胶带粘过,纸边有点毛。
“这纸是我爸从陈阿婆手里拿的。我爸走了以后,我搁在枕头底下。我今天把它搁在展柜里。搁到明年清明。明年清明我来,把玉搁在这儿搁一宿,再把纸拿回去。”
陈建国把黄纸接过去,对着光看了看。
“纸太脆了。得搁在玻璃夹层里,不能直接搁展柜。我做个小托架,把纸夹在两片玻璃中间,搁在灯旁边。”
“行。怎么弄您定。”
陈建国把黄纸搁进档案袋里。“明天做。后天你走之前搁好。”
那天下午,尚平在后堂又坐了一个多钟头。林依弟给他续了三回茶。他把陈元的手稿翻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看。看不懂的地方就问林依弟。林依弟也不全懂,可他把爷爷传下来的话一句一句说给尚平听。
“你太祖爷爷写诗。‘沧海遗珠五百秋,孤臣白发守荒丘。’这诗我爷爷背过,我爹背过,我也背过。背到现在,总算有人来听了。”
尚平把诗抄在一张纸上,折好,跟玉搁在一起。
傍晚的时候,真境名来了。他没进门,站在巷子里喊了一声。
“尚平。你出来一下。”
尚平出去。真境名站在巷子里,手里拎着一个布袋。
“这个给你。我外公留下来的。他当年在会馆里帮着向大人藏东西,向大人给了他一样东西。他说这东西该给尚家的人。”
尚平把布袋接过来。打开,里头是一块旧怀表。铜壳的,表盘发黄,指针停在十点一刻。
“我外公说,这块表是琉球王国的忠武王阿护的。阿护当年从福州回琉球打游击,把表留给了林大人。林大人后来给了我外公,说等尚家的人来了,把表给他。”
尚平把怀表翻过来。表壳背面刻着一行字——“阿护。明治四十三年。”
“明治四十三年是公历一九一〇年。”真境名说,“你爷爷那会儿刚从福州回琉球。这表是他随身带的。”
尚平把怀表攥在手心里。铜壳凉的,可攥了一会儿,慢慢暖起来。
“真境名叔。这表还能走吗?”
“不能。表芯锈了。我外公找人修过一回,没修好。他说表不走了,可表还在。表在,时间就在。”
尚平把怀表搁在玉旁边。一个玉,一个表,一个灯,一个镯子。四样东西,四代人。
“真境名叔。你明天还来不来?”
“来。明天复制品入柜,我来看。”
“那明天见。”
真境名走了以后,林依弟把后堂的门带上,上了锁。
“尚平。明天你走。今晚早点睡。”
“林叔。我想在馆里住一宿。就今晚。”
林依弟想了想,把钥匙又掏出来,递给他。
“行。你住。后堂有张折叠床,我拿给你。”
那天夜里,尚平一个人在后堂坐着。灯没点,镯子在展柜里,玉在脖子上,怀表在桌上。他拿手机给尚琉发了一条视频。
“尚琉。爸爸在福州。在太祖爷爷的会馆里。这地方很老,有一百多年了。你长大了,爸爸带你来。”
三岁多的尚琉在视频那头喊了一声:“爸爸。你好嘛!你手里是什么呢……”
尚平把玉举到镜头跟前。
“在玉。咱们家祖传的玉没丢。咱们琉球的灯也在。搁在柜子里。等爸爸回去,给你看照片。”
“好。爸爸晚安。”
“晚安。”
尚平挂了视频。他把玉从脖子上解下来,搁在桌上,跟怀表并排放着。然后他躺下来,在折叠床上看着天花板。房梁很高,木头黑黢黢的,可结实。
“爸。我在会馆里住了一宿。你当年住过的地方,我也住过了。”
第二天早上,陈建国把复制品和托架做好了。五张殉难者名录的复制品搁在展柜里,跟灯、镯子并排放着。黄纸夹在两片玻璃中间,搁在灯旁边。
尚平把玉攥在手里,站在展柜跟前看了很久。
“太爷爷。我爸的话我带到了。灯不能灭,书不能丢,人不能忘。明年清明我再来。带尚琉来。”
林依弟送他到巷口。尚平回头看了一眼史馆的牌子。
“林叔。明年清明,我回来。”
“回来。我给你留灯。”
尚平走了。巷子里头,林依弟把门关上,上了栓。他走到后堂,把展柜的玻璃擦了一遍。灯在柜子里,镯子在灯旁边,五张纸在镯子旁边,黄纸在灯旁边。安安静静的。
“向大人。”林依弟对着展柜说,“尚平走了。明年回来。带着他儿子。”
展柜不说话。可林依弟觉得,那盏灯好像比昨天亮了一点。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沧海遗珠·琉球王国》第四卷《怅恨》第九章:归乡 第234集:尚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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