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枫从识海里退出来时，天已经擦黑了。
山风凉下来，林子里暗沉沉的，他坐的那块石头边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枯叶。他扫了一圈四周，没见着那团金色马尾。
半个时辰早过了。
这丫头，说去转一圈，转到太阳落山都没影。林枫摸出七情六欲酒灌了一口，打算通过识海里小红的本体感应问一声。
就在这时，山路那头先传来一阵锣鼓响。
敲得不成调，唢呐吹得走音，乱糟糟一片喜庆。
林枫探出半个脑袋往下看，山道上晃过来一队长龙，一群小妖抬的抬扛的扛，红绸扎的礼盒一担接一担，中间还混着几坛酒、几匹绸、两扇猪肉。最前头俩小妖一个尖嘴一个圆脸，一个敲锣一个打钹，喜气洋洋，走两步还扭一下。
林枫看着那满山道的大红，心里犯嘀咕，这山里的妖怪办喜事？
正琢磨着，脑子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主人，小红被一只狐狸妖怪抓了，那妖怪还要娶她。”
林枫一愣。
这声音清冽、沉静，带着点久违的冷意，跟小红那种叽叽喳喳完全两路。
“……希尔德？”
“是我，主人。”
林枫腾地站起来，酒葫芦差点脱手，“你醒了？”
飞升这么久，他隔三差五就在识海里唤布伦希尔德，回回没动静。要不是那道永恒誓约的烙印还稳稳烙在识海深处，他差点以为飞升把她给剥出去了。
“抱歉，主人。”布伦希尔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刚醒的涩，“您飞升时，我也分到了一份福泽，之后便沉睡了。”
“实力呢？”林枫问，“也涨了？”
“是。原本半神巅峰，如今已是真正的武神。”
林枫点了下头。永恒誓约跟小红的神侍位格一个道理，她俩的路都绑在他身上，他往上走，她们跟着往上走。
不过现在没空研究武神跟半神差多少。他抓着最关键的那句问：“小红究竟怎么回事？她跟你说了，怎么不跟我说？”
布伦希尔德沉默了一息。
“她说，要主人主动发现，这样才能证明她在主人心里的分量。”
林枫：“……”
他嘴角抽了一下，太阳穴突突地跳。这死丫头，被妖怪抓去当压寨夫人了还有心思搞服从性测试？
“她被抓到哪了？”
“此山东面，压龙洞。抓她的妖怪叫狐阿七，金仙修为，用捆仙绳制住了她。”布伦希尔德顿了顿，“他说要娶小红做压寨夫人，已经派人去请两个外甥来喝喜酒。”
林枫把酒葫芦往腰上一挂，朝山道下面那群抬礼盒的小妖努了努嘴，“所以这群小妖是去吃席？”
“应该是了。”
“走。”林枫抬脚往东，“先去看看。”
“主人。”布伦希尔德出声，“我如今已能显化，需要我出来吗？”
林枫脚步没停，“你先待着。一个金仙妖怪，还不至于让你刚醒就干活。”
他沿着山道往东掠，特意绕开那群去吃席的小妖。
——
压龙洞外，天还没黑透，灯笼先挂起来了。
从洞门口一路挂到山道拐弯处，大红灯笼一串接一串，照得半面山坡红彤彤的。洞外那片平地上，上百张桌子摆得满满当当，桌上碗筷堆着，酒坛子沿桌脚排开，一坛挨一坛，还没开席，已经有几个等不及的小妖掀了泥封，拿碗舀着喝上了。
附近山头的妖王来得不少。东边山头的老熊精带了一窝熊崽子，坐了整整两桌；西边深涧里的蛇娘娘扭着腰进来，后头跟着四条青蛇侍从；南边崖上的鹤仙人来得最晚，一袭白羽氅，落在上首那桌，端起茶盏先皱了皱眉。桌与桌之间小妖穿梭，端菜的、抬酒的、递果子的，嚷成一片。
狐阿七站在洞口迎客。
一身大红新郎袍，袍面上绣着金线缠枝莲，腰带束得紧紧的，把个瘦高个勒出了几分精神。两撇小胡子修得油光水滑，手里折扇换成了把大红洒金的，扇面上请人写了四个字——“天作之合”。来一拨客，他便迎上去，扇子一展，拱手，笑。
“熊老哥，赏光赏光！里边坐，上首给您留着呢！”
“蛇娘娘这一身可真鲜亮，今儿我這喜事，您一来，蓬荜生辉啊！”
“鹤老仙，您能来，那是给我狐阿七天大的面子！”
他笑得嘴角都快咧到耳根，迎完一拨又迎一拨，折扇扇得呼呼生风，脚下步子轻飘飘的，时不时回头朝洞里瞟一眼，那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瞧见没，我狐阿七的排场”的得意。
洞里头更热闹。
石壁上的骨灯换成了红烛，一溜排开，烛火把洞壁照得暖融融的。洞内也摆了二十来桌，坐的多是些有头有脸的老妖。正中上首空着一桌，铺着红绸桌围，那是给新郎新娘留的。
新娘子这会儿在哪儿呢？
洞府最里头，一张石床边上。
小红被捆仙绳绑着，金绳绕了两圈，勒在腰上，两只手也被缚在身侧。按说这该是个可怜巴巴的俘虏模样。
可她没有。
她坐在石床上，两条腿晃着，面前围着四五个小妖，一个个手里端着盘子。
“那个，左边那个，螃蟹，对对对，就那个红壳的，给我掰开。”小红歪着头指挥，腮帮子鼓着，嘴里还嚼着东西，“壳别扔，壳里那点黄刮干净了再给我。”
端螃蟹的小妖是个獾头，手忙脚乱地掰壳，掰得蟹黄溅了一脸。
小红催促道：“你快点！别慢吞吞的！”
“红姑娘，这……这还慢啊？”獾头小妖苦着脸。
“你还顶嘴？”小红瞪了他一眼，又朝另一个方向努嘴，“那个，果子，对，就你端着的那盘，挑个红的给我，青的太涩。”
端果子的是个兔头小妖，赶紧挑了个最红的递上去。小红张嘴，兔头小妖把果子送到她嘴边，她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这个不甜。换一个。”
兔头小妖又换了一个，小红再咬，点点头：“这个行。你们这儿山里野果倒是挺甜。”
旁边一个鹿头小妖端着酒壶，小心翼翼地问：“红姑娘，这酒……您还喝不喝？”
“喝，怎么不喝。”小红把嘴里的果子咽了，“不过你们这酒不行，太淡，没我主人葫芦里那个好喝。”她说着，还嫌弃地皱了皱鼻子，“我主人那个七情六欲酒，啧，那才叫酒。”
几个小妖面面相觑。
鹿头小妖小声嘀咕：“她都这样了，还惦记她主人呢……”
“我听见了。”小红扭头看他，“我主人怎么了？我主人可厉害了，他要是知道我在这儿，一准儿来救我。”
獾头小妖把掰好的蟹肉递上去，忍不住问：“红姑娘，您都被绑着了，就不怕啊？”
“怕什么？”小红叼着蟹肉，含含糊糊地说，“你们大王又不敢真把我怎么样。他娶我当压寨夫人，那得供着我。再说了……”
她把蟹肉咽下去，眼睛亮晶晶地扫了一圈洞里的小妖。
“我主人要是来了，你们大王可就惨喽。”
几个小妖被她这么一说，后背都有点发凉。鹿头小妖往洞口方向瞟了一眼，小声说：“红姑娘，您别这么说……我们大王好歹也是金仙……”
“金仙怎么了？”小红不以为意，“我主人一个指头就能碾死他！”
洞外，狐阿七迎完了最后一拨客，折扇一收，回头朝洞里喊了一嗓子。
“新娘子伺候好了没有？”
鹿头小妖赶紧应声：“伺候好了，伺候好了！正吃着呢！”
狐阿七踏进洞来，理了理新郎袍的衣襟，踱到里间。一眼瞧见小红坐在石床上，嘴里叼着蟹腿，面前几个小妖端着盘子举着酒壶伺候着，地上吐了一地的果核蟹壳。
他脚步一顿。
“这……”
小红抬起头，冲他咧嘴一笑：“你这几个手下不错，就是掰蟹壳的手艺差点，回头你得教教。”
狐阿七张了张嘴，手里那把大红洒金的扇子停在半空，扇面上“天作之合”四个字对着小红的脸，半天没合拢。
他本来是来瞧一眼新娘子安不安分，结果瞧见的是这么一副光景。
“……你倒是挺自在。”狐阿七终于挤出一句。
“那可不。”小红把蟹腿从嘴里抽出来，骨头一扔，“你把我绑来当压寨夫人，总不能让我饿着吧？”
狐阿七眼皮抽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气，把扇子一展，重新端出那副新郎官的派头：“行了，外头客都到齐了，一会儿开席，你跟我出去敬酒。”
“敬酒？”小红歪头，“我被绑着呢，怎么敬？”
狐阿七想了想，朝鹿头小妖摆了摆手：“把绳子给她松了，手别松。”
鹿头小妖上前，把小红腰上的金绳解了。小红活动了一下腰，长长舒了口气：“哎哟，勒死我了。”
“手还得绑着。”狐阿七补了一句。
“绑着就绑着。”小红满不在乎地晃了晃被缚着的两只手。
狐阿七看着她那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忽然有点后悔。他本来想着抢个压寨夫人回来，热热闹闹办场喜事，在附近山头露露脸。可这丫头从被捆进洞到现在，一点当俘虏的觉悟都没有，指挥小妖伺候吃喝，嫌弃他的酒不好，还惦记着她那个“主人”。
他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可外头上百桌客等着呢，箭在弦上。
狐阿七把折扇一合，往手心里一敲：“行，走吧，出去敬酒。”
小红从石床上蹦下来，两只手被缚在身前，走起路来蹦蹦跳跳，路过鹿头小妖身边时还回头交代了一句：“那个螃蟹，给我留两只啊，敬完酒回来我还吃。”
鹿头小妖愣愣地点头。
狐阿七走在前面，听着身后那丫头蹦跳的脚步声，心里那股不对劲的感觉越来越重。
这喜事，好像哪里要出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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