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刚蒙蒙亮，火车站广场上已经聚满了背着大包小包的返程旅客。
正月初六，许记卤味火车站分店正式开门迎客。
石头推着满满一三轮车的保温桶停在店门口，揭开盖子，浓郁的卤肉香气混着白茫茫的热气散开，引得路过的旅客频频回头。
“雪婷姐，今儿个早上的猪头肉和卤下水总共八十斤，全按南姐年前定的新分量送来的，你点点！”石头擦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帮着把大铁桶往柜台里搬。
郭雪婷拿着账本站在秤杆旁，强打起精神核对斤两：“猪头肉三十五斤，肥肠二十五斤，猪耳朵二十斤，数目都对。石头，辛苦你这么早跑一趟，灶上的热水烧好了，你去后头洗把脸暖和暖和。”
“哎，我不冷，干活浑身都是热乎劲儿！”
石头乐呵呵地应着，把空桶搬回三轮车上，刚转过身，就瞧见许南提着两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走了过来，“南姐，你咋这么早就过来了？”
“今天初六开业第一天，我过来看看你们。”
许南笑着走进店里，把手里还冒着热气的油纸包放在柜台上，“刚出锅的大肉包子，我从国营早点铺买来的，石头你拿一包在路上吃，这一包留给雪婷和店里的大姐。”
“谢谢南姐！正好肚子咕咕叫呢！”石头也不客气，抓起一个大肉包子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打了个招呼，蹬上三轮车又回总店拉第二趟货去了。
许南转过身，目光落在了正在摆弄铁盘的郭雪婷脸上。
昨天在饭店的时候郭雪婷还只是眼眶发红，这会儿借着屋里的灯光仔细一瞧，她眼底下一片乌青，嘴唇也有些干裂，明显是一整宿都没怎么合眼。
“雪婷，外头有王大姐盯着就行，你跟我进里屋来一下。”许南拿起另一包包子，冲着后头的小账房偏了偏头。
“好。”郭雪婷把手里的夹子递给帮工王大姐，跟着许南走进了里间。
账房不大，只摆了一张木桌和两把椅子，角落里生着个小煤炉，屋里暖融融的。
许南把门关上，倒了一缸子热水递过去，又把油纸包拆开推到她面前：“昨晚上一宿没睡吧？哪怕心里再有事，早饭也得吃，快趁热吃两个包子垫垫肚子。”
看着许南关切的眼神，郭雪婷强撑了一早上的坚强卸了下来，接过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热水，苦笑着摇了摇头：“南南，我不瞒你，昨晚回家我就跟我爸妈摊牌了。这婚我铁了心要离，我爸妈也都支持我，我爸还说今天一早陪我去朱涛那儿把手续办了。”
“既然叔叔阿姨都支持你，那不是好事吗？你怎么还愁眉苦脸的？”许南拉过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我是怕这婚没那么容易离脱。”
郭雪婷叹了口气，双手捧着温热的搪瓷缸，语气里满是担忧，“今天初六店里刚开业，春运人这么多，我实在不放心把摊子全扔给王大姐，就想着先把早班车这波忙完，中午再跟我爸过去。
可我昨晚翻来覆去想了一宿，朱涛那个人死要面子，又知道我现在每个月能挣好几十块钱提成，他肯定舍不得放手。万一他死活不肯签字，或者拿依依的抚养权卡着我，跟我在屋里撒泼硬耗，我真怕事情拖黄了。”
原来是愁这个。
许南听完她的话，把油纸包里的肉包子拿出来一个，直接塞进郭雪婷手里：“我还当是什么过不去的坎呢，原来你是担心这个。雪婷，你把心放回肚子里，赶紧趁热把包子吃了。”
说到这儿，许南拍了拍郭雪婷的手背，语气格外郑重：“雪婷，你在我店里当店长，那就是我自己人。这事你放开手脚去办，不管遇到什么麻烦，随时来找我。
要是他死猪不怕开水烫非要打官司，请律师的钱我全出了；要是需要人脉给他们单位施压，不管是军区这边，还是我表哥那边，我全都替你兜着底！”
这番话掷地有声，在暖融融的小账房里回荡着。
郭雪婷看着许南坦荡真诚的眼睛，眼眶又有些发热。
这四年来，她在朱家孤立无援，受了委屈为了不让父母操心，只能自己躲在被窝里咽眼泪。
如今不仅父母全力护着她，连许南和沈跃也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替她撑足了腰杆。
有这样的靠山在后头托底，她要是再畏首畏尾，那就真对不起大家伙儿的一片心意了。
“南南，谢谢你。”
郭雪婷深吸了一口气，把眼角的湿意逼了回去，重重地点了下头，“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就有底了！中午我就跟我爸去找他，他要是敢不签，我就直接闹到他们区政府去，看看是他要脸还是我要脸！”
说完，她低头咬了一大口手里的肉包子。
“这就对了，吃饱了才有力气斗恶人。”
许南笑着自己也拿了一个包子吃起来，“你慢慢吃，外头这会儿还没上大客流，咱们歇个十分钟再出去。今天上午我留在店里帮你盯着，到了十一点你就提前下班回大院，跟郭叔一块儿去把这桩烦心事了结了。”
“那哪行啊，今天初六开门红，店里肯定忙得很，我怎么能早退……”郭雪婷咽下嘴里的食物，有些过意不去。
“有什么不行的，我是老板我说了算。”
许南摆了摆手，语气干脆，“你把家里的事理顺了，往后才能踏踏实实帮我管着分店。再说了，我的手艺你还不放心？切肉称重收钱，我可比你熟练多了。”
郭雪婷拗不过她，心里感激得不行，三两口把剩下的包子吃完，又喝了半缸子热水，这才跟着许南推门走出小账房。
两人刚走到前店柜台后头，火车站出站口的方向就传来了一阵轰隆隆的闷响。
那是早班绿皮火车进站了。
没过五分钟，乌泱泱的返程大军就扛着蛇皮袋、提着网兜涌出了出站口。
寒风一吹，许记卤味店门口那股霸道的肉香味儿顺着风飘出去老远，刚下火车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旅客们闻着味儿就围了过来。
“同志，这猪头肉怎么卖的？给我切半斤夹烧饼吃！”
“我要一斤卤肥肠，再拿两个卤猪蹄，多浇点老汤啊！”
“大姐，先给我称！我赶着去坐长途汽车回县里呢！”
原本还算宽敞的店门口，眨眼间就被挤得水泄不通，吵嚷声和吞咽口水的声音混在一起，热闹得不行。
许南和郭雪婷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挽起袖子，戴上白套袖和围裙，迅速进入了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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