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南松开郭雪婷的胳膊，心里那口气落下去一半。老爷子这一嗓子，听着可不像跟赵金宝有交情。
赵金宝愣了两秒，随即脸上的横肉一挤，堆出满脸褶子。他从大衣兜里摸出一包中华，抽出一根，双手递过去。
“韩老爷子，您老消消气。我是城南老李家的亲戚，我表舅跟您是一个连队下来的，论起来我得喊您一声叔公。”
“哪个老李？”
“就、就城南菜市场边上那个老李……”
赵金宝舌头打了个绊，赶紧把话往正事上引，“叔公，这铺子您租给她五十五，太亏了。我出八十，一个月八十，现钱，今天就给您！”
郭雪婷在许南身后小声嘀咕：“刚才不还说一百一吗？”
许南没回头，嘴角却动了动。到了正主跟前，双倍就缩成了八十，这人的算盘珠子倒是一刻不停。
此刻公交站那边几个看热闹的已经憋不住了。
“刚才牛皮吹得山响，这会儿自己砍了三十块。”
“八十也不少了，老头别是要动心吧？”
然而韩老爷子没接那根烟。
他抬手一挥，那根中华被扫到地上，滚进了墙根的雪堆里。
“我在这条巷子住了二十年。跟我一个连下来的兵，哪个我叫不上名字？”
老爷子拐杖一指赵金宝的鼻子，“你那个表舅叫什么，哪年入的伍，哪个团的，你说！”
赵金宝张着嘴，喉结滚了两下，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说不出来吧？”韩老爷子冷哼一声，“攀亲戚攀到我头上了。你那八十块带着一股铜臭味，我一个子儿都不稀罕！”
围观的人哄地笑开了。
书店门口那两个女售货员笑得直拍腿，岗亭里的老头也放下搪瓷缸子，探出半个身子往这边看。
赵金宝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弯腰想去捡烟，又觉得丢人，手伸到一半缩了回来。
见势不妙，刘主任抱着文件袋往前迈了一步，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笑脸。
“老同志，您别动气。我是市百货大楼后勤部的主任，姓刘。”
他特意把“百货大楼”四个字咬得很重。
“我说句公道话。个体户嘛，今天开明天关的多了去了。卤肉这东西又是油又是火，万一闹出个卫生纠纷，工商所找上门，您这房东脸上也不好看。”
刘主任往赵金宝那边偏了偏头，“赵老板现在是我们大楼的签约户，有单位背书，租给他，您省心。”
许南听着，心里冷笑。在大楼里没卡住她，又跑来房东跟前上眼药，这手是真不嫌长。
可这番话一出，人群里还真有人犹豫了。
“这话也有点道理，大楼的签约户，好歹有个单位管着。”
“道理个屁，那胖子连押金都交不齐。”
韩老爷子没吭声，盯着刘主任看了一会儿。
紧接着，他把拐杖往青石板上重重一杵，笃的一声，震得刘主任往后缩了半步。
“百货大楼的主任？好大的官！”
老爷子中气十足，嗓门能传到马路对面，“你知道这丫头是谁吗？她男人魏野，是我侄儿当连长时手把手带出来的兵！那小子见了我喊一声叔，跟我亲侄子没两样！”
刘主任脸上的笑当场僵住了。
“军区大院谁不知道许记？火车站那家店，一天几百斤肉进出，没短过一两秤，没卖过一口馊肉。”
韩老爷子拐杖往那文件袋上一点，“倒是你们大楼，把柜台给一个酱肉发酸的主儿。我看你们后勤部才长了蛀虫！这丫头比你们靠谱一百倍！”
这下人群彻底炸了。
“魏野？是不是那个年纪轻轻就当上团长的魏团长？”
“就是他！陆首长家的儿子！”
“我的天，难怪这老板娘说话底气这么足。”
郭雪婷站在许南身后，看着刘主任那张脸由青转白，痛快得想笑。她跟了南南姐这么久，南南姐从没拿陆家和魏野的名头压过人，靠的全是手艺和账本。偏偏这俩人非要往枪口上撞。
赵金宝的腿肚子明显软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间破铺子背后牵着一个军区团长，房东跟人家还是过命的交情。可他偷眼瞄了瞄许南，嘴上仍不肯认输，小声嘟囔：
“那、那又怎么样……这铺子窝在马路边上，连个烟道都没有，开起来也没人买……”
许南这才往前走了半步，笑了笑。
“赵老板，既然没人买，你刚才急什么？一百一的价都喊出来了。”
赵金宝被噎得直翻白眼。
岗亭里的老头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韩老爷子懒得再看这两人，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纸，抖开拍在门口那张掉漆的玻璃柜台上。
“丫头，契约我昨天晚上就拟好了，就等你今天过来。一个月五十五，三年不涨，你看看。”
许南接过来一条条往下看。租期、租金、修缮责任、押金退还，写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一看就是老派人的手笔。
她心里一热。魏野随口一句“包签三年”，老爷子是真当回事在办。
“韩叔，没问题，我签。”
郭雪婷赶紧从挎包里翻出钢笔和红印泥。许南刷刷签下名字，摁上红手印；韩老爷子也掏出私章，哈了口气，在名字边上重重一盖。
随后，许南从挎包里数出一沓大团结，推到老爷子面前。
“韩叔，半年房租，三百三，您点点。”
围观的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半年租金当场就掏了？”
“人家这才叫有钱，那胖子押金还欠着四百呢。”
韩老爷子也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接过钱数都没数，直接揣进了兜里。
“痛快！跟魏野那小子一个脾气！”
刘主任站在台阶下，抱着文件袋，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恰在这时，马路对面百货大楼的侧门哗啦一声拉开了。早班交接，一群穿蓝工作服的女职工涌了出来。
打头的正是孙绵绵。
她一眼瞧见这边的人堆，又瞧见了许南，眼睛一亮，拉着身后几个人就往马路这边跑。
“南南姐！还真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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