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教授一回到医学院实验室,屋里所有人立刻围了上来。
“教授,总统那边怎么说?”
沈教授边走边说道:“总统说了,可以试一试。”
“试?在哪试?”另一个人问,是个四十多岁的女研究员,姓林,负责药理分析。
“美军康复中心,不对,是芭提雅的医院。那边也收了不少美军士兵,疟疾、登革热,什么都有,是个好机会。”
“教授,风险太大了,而且试药对象是美军士兵。”
“一旦有人出现过敏、心悸、呕吐,哪怕只是轻微不良反应,传到美军那边,我们整个草药推广的方案彻底就夭折了。””
“甚至会被美国人扣上非法人体试验的帽子,外交上都要被动。”
不少人担忧道。
林研究员把手里的试管放下,也看着沈教授:
“我们的动物试验数据再好看,人体预试验也就几十例样本,根本撑不起大规模临床。
这青蒿素是提纯新药剂,不是老草药熬汤,谁也不敢保证百分百不出问题。”
沈教授抬手压了压,让众人安静:
“我知道风险,但机会摆在眼前,不能错过。而且我对这个药,有信心。”
他对着林研究员说道:“我们做的两组,都是在南华感染的。
南华的疟疾病株和印尼的不一样。美军在印尼感染的恶性疟原虫,可能对氯喹已经产生了耐药性。
我们的青蒿素对南华的病株有效,对印尼的耐药株有没有效,还不知道。”
林研究员想了一下:“所以需要印尼感染的病人来做试验?”
“对,美军士兵就是现成的。他们从印尼前线下来,身上带的都是印尼的疟原虫。
人种也不同,白人、黑人、拉丁裔,体质跟我们不一样。
青蒿素对不同人种、不同病株的效果,都需要数据。”
林研究员走到柜子前面,将一份试验数据锁了进去,说道:
“我必须要和你一起去,青蒿素的剂量和配伍,没有人比我更清楚。”
沈教授点了点头:“明天一早的飞机。”
第二天上午,芭提雅。
芭提雅医院在市区,离美军康复中心不远,规模比美军临时医院大得多。
金沙康复中心还在扩建,床位严重不足,设备也没配齐。
印尼前线源源不断送回来的病号,根本塞不下。
美军军医没办法,只能把大量中轻度疟疾、湿热水土不服的士兵,分流到隔壁的芭提雅南华医院疗养。
大兵们自己也乐意。
美军康复中心那边,抗生素、奎宁、氯喹轮番砸下去,今天好了明天又反复发烧拉肚子。
南华医院一碗凉茶、几粒药丸,两三天就能缓过来,谁都不傻。
沈教授一行人落地芭提雅,直接对接院内科室,对外宣传是医院地方医院的医生。
沈教授和林研究员走进院子的时候,院长迎了上来。
院长姓吴,叫吴凌峰,当年参加过半岛战争。
十年的时间,他从战地实习生做到了升龙中央医院外科主任的位置。
自从印尼开战之后,他申请来到了芭提雅,还带了一批学生过来,想拿这些大兵当小白鼠来教学。
他带着沈教授进了办公室,把病历递过来:
“这些都是疟疾复发的,还有十几个是登革热,都在康复当中。
我只是个外科医生,动刀我在行,其他的我不行。现在你们来了,我就放心了。”
沈教授翻了几页病历:“这里的士兵,美国军医那边,有没有人管?”
“有,叫格兰特,是一个上校。他每天早上过来查一次房,待十分钟就走。他不让我们碰美军士兵,说怕出事。”
沈教授把病历合上:“他什么时候来?”
“一般十点左右。”
沈教授看了一眼手表,九点四十,他把黑色皮包放在桌上,坐下来等。
十点整,格兰特上校推开办公室的门。
他是个瘦高个子,戴一副金属框眼镜,脸上没有表情。
他看见沈教授和林研究员坐在里面,停了一下:“你们就是新来的医生?”
沈教授站起来:“是,我姓沈,这位是林教授。我们带来了一种新药,想给这里的疟疾病人试试。”
格兰特看着他:“新药?什么新药?”
“专门预防疟疾的药,实验室和临床试验都做过,效果比你们的好。”
格兰特皱起眉头:“临床试验?在多少人身上做过?”
“两组,每组三十人。”
格兰特摇了摇头:“才三十人,你们想拿我的兵当试验品?”
“上校先生,你们的药用了多久了?奎宁、氯喹,用了快一个月了。
有些人好了又犯,反复发烧,你手底下的兵,体内已经产生抗体,吃再多也没有用。”
格兰特也隐隐约约发现了这现象,不少人治疗好了,去前线一周后,又被送过了回来。
但他不能接受南华的药,因为华盛顿的规矩是,美军士兵只接受美国本土生产的药品。
“我不同意。”格兰特固执道,“如果出了问题,谁负责?”
沈教授看着他:“上校,如果你们的药管用,我不会来这里。
你们的药用了一个月,烧退了又烧,人好了又倒。你告诉我,谁负责?”
格兰特想起那些腹泻不止的士兵,虽然南华的草药管用,也只能减缓症状。
他目光移到别处,小声说道:“我有我的职责所在,除非士兵自己愿意!”
说完转身走出办公室,门在身后关上。
吴医生一直站在角落里没吭声。
等格兰特走远了,他才开口:“沈教授,格兰特这算是同意了?”
沈教授看着那还在颤抖的门,笑道:“看来美国人也会通人性。”
林研究员在旁边翻开病历,看了一会儿,小声说:
“有个叫肖恩的,前几天喝了我们的凉茶,退烧快。护士之前问过他,说愿意试新药。”
沈教授抬起头:“人在哪?”
三号病房,肖恩躺在靠窗的病床上,脸色发红,额头上敷着一块湿毛巾。
他就是第一批送到疗养中心,最开始吃了抗生素等药品,退烧之后,返回了战场。
结果没想到,四月底突然高烧不止,送了回来,然后反复发烧。
这两天吃完南华的那些“可乐”之后,起码停止了腹泻,退了烧,但浑身还是乏力。
他看见沈教授走过来,坐起来问道:“你是护士说的那个教授?”
沈教授流利的英语回道:“是的,我带来了一种新药,但你们的格拉特上校不同意。如果你愿意试,得自己签字。”
肖恩看着他:“签什么字?”
“知情同意书,上面写清楚了,这个药做过临床试验,但还没有大规模用过。
可能会有副作用,也可能没有效果,试不试,你自己决定。”
肖恩想了几秒,躺回去:“拿过来,我签。”
沈教授从皮包里取出一张打印的表格,递给肖恩。
肖恩接过去扫了一眼,拿起笔在下面签了名字,递回来。
沈教授从皮包里取出一粒胶囊。
肖恩接过去,放进嘴里,灌了一口水咽下去。
林研究员在旁边拿出体温计,给他量了体温,记了一笔。
下午,肖恩的体温从三十八度六降到了三十八度。
第二天早上,三十六度八。第三天,没有复发。
格兰特再来查房的时候,看见肖恩坐在长椅上喝凉茶,旁边站着马丁内斯,正缠着护士要试药。
格兰特停了一下,走到肖恩面前:“你用了南华的药?”
肖恩点点头:“是的,长官。”
“现在什么感觉?”格兰特转着圈仔细观察着肖恩,见他脸色不像之前的苍白,心中也很震惊。
肖恩开着玩笑说道:“除了没力气之外,我现在非常饿,很想吃花生酱果酱三明治。”
格兰特默默地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当天下午,沈教授在办公室里写记录。
门被推开,格兰特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还有一份三明治。
“我向上级汇报了,他们让我转告你——如果再有病人愿意试,可以继续。
但有一条,出了事,南华医学院负责。”
接下来一周,沈教授和林研究员每天给肖恩等士兵服药,记录体温、脉搏、血压,抽血化验疟原虫密度。
其中格兰特还送来了五个很严重的大兵,沈教授直接掏出了安瓿瓶,没人注射了一支。
一周后,五个人的体温全部恢复正常,没有在复发,血液里的疟原虫密度降到检测不出的水平。
第十天,格兰特亲自带了美国军医给肖恩等人做了一次全面检查。
血常规、肝肾功能、心电图,全部正常。
格兰特把检查报告放在沈教授桌上:“你们的药,确实有效。”
沈教授说:“这只是开始,还要观察一个月,看会不会复发。”
格兰特问:“他们能回前线吗?”
“再等一周,如果一周后没有问题,可以回去。”
一周后,肖恩和其他四个人回到了印尼前线。沈教授和林研究员留在芭提雅医院,继续观察第二批、第三批病人。
一个月后,肖恩从印尼打来电话,是打给吴医生的。
“吴医生,我是肖恩。一个月了,没有复发。前几天被蚊子咬了,只起了一个包,没有发烧,没有寒战。你们的药,真的管用。”
吴医生把电话内容记下来,拿给沈教授看。
沈教授看完,把记录放在桌上,拿起笔在最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六月十五日,首批试用者随访一个月,无复发,无副作用。
芭提雅医院对面的茶馆里,梅川内依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份报纸。
关于沈教授的到来,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进不去这座专门治疗美国士兵的院子,但是从茶馆能看到院里的情况。
一个月了,已经有不少人陆续出院,熟悉的面孔一个个接着消失,越来越多的陌生士兵住了进来。
作为一名医代,他很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南华极有可能偷偷研发出针对疟疾的特效药。
假如真的是这样的话,那对人类简直是做出了一次重大贡献。
但是对日本,或许又是毁灭性的打击。
日本拼尽全力工业化汉方,也只能治呕吐、肠胃不适这些皮毛小病。
当最后一个熟悉的面孔被美国军车接走之后,他再也不敢停留。
梅川內依不敢再多看,压下心底的震动,转身走回茶馆,拿起了电话:
“社长,南华在美军士兵身上试用新药,而且据我观察,极可能是特效药。”
此时升龙城日本商社,某个房间内,桥本一郎感觉有些不可置信。
他是津村顺天堂南华分社的社长,对于这种特效药的认知,比梅川內依清楚地许多。
疟疾,是整个人类无解的难题,也是津村顺天堂想要啃下来的硬骨头。
当年二战的时候,日本在越南可是做过相关的人体试验,只不过还没来得及下一步,就投降了。
而这些资料,津村顺天堂上个月拿到手里。
桥本一郎无比严肃道:“我要你想尽办法,拿到特效药的样品。
拿不到也不要轻举妄动,一定要死死盯住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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