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及此，万事皆通。
黄白心中原本散乱的线索，在这一刻忽然串联起来。
天下之间，一直有种冥冥中的力量，暗中影响着历史进程。
世人称之为天意。
或许，只是某些更高处的存在，隔着人间山河，拨弄王朝兴亡。
黄白抬头看向天外明月。
夜色深沉，明月皎白澄明，清冷月华洒下银辉，落在丹房窗棂之上。
恍惚之间，天宫之上，似乎真有广寒仙人俯瞰尘世，看着人间帝王更替。
或许，此方世界同样存在上界。
上界通过不死药，通过西王母方士，定期影响人间政权更替。
一代王朝兴起，便如丹炉添火。
一代王朝崩塌，便如药性转化。
帝王、将相、豪强、百姓，乃至那些带有特殊命格之人，都可能只是这场大炼丹中的药材。
他们通过这种近似周天术的气运献祭，抽取王朝更替时最剧烈的气运变化，从而炼制出所谓不死药。
如此一来，这帮人便极其危险。
他们不但会将黄白视为天外异数，还必定恨不得杀之而後快。
黄白收回目光，继续翻阅徐福留下的周天术。
此法与他先前猜测的一样，是一种借势修行、借势炼丹的手法。
初学者常借名山大川的地气炼丹。
方士只需寻到穴眼，布下炉鼎，再以草木金石为药，便能炼出比寻常丹药更强的灵丹。
再进一步，则是依附达官贵人，若能借其气运修行，炼丹时便可少许多阻碍。
更高者，便会布下风水大阵。
以一城一地为炉，以山川水脉为火，以百姓气运为药，以王朝兴衰为转机。
甚至还有人敢借整座王朝的气运炼丹。
当然，这种层次的手段，已不是寻常方士可为。
即便是黄白如今，也只是初窥门径。
黄白合上帛书，目光重新落在玉匣中的三枚长生不老药上。
黄白指尖轻轻敲了敲玉匣，若有所思。
「既然长生有风险……」
「不如去其长生之性，只留丹药药力。」
「以此作为周天术的内丹，以及第三次还丹脱胎换骨之用？」
没有力量的长生不老，还不如不用。
西王母方士又以人间气运炼不死药。
这些线索摆在一起，黄白自然不会天真到直接吞服此丹。
与其冒险求一个受制於人的长生，不如炼掉其中长生之性，只取药力精华，用来补全自身外丹大道。
黄白很快有了决断，他抬头看向宋无忌。
「无忌。」
宋无忌立刻上前，躬身听命：「仙翁。」
黄白道：「我打算隐居终南山闭关，外面之事，便交给你，你暗中配合嬴政行事。」
宋无忌神情一肃，连忙拱手。
「仙翁放心，在下必定谨慎行事。」
黄白将长生不老药收入雮尘珠。
随後，他身形化作一道金光，离开骊山，飞往终南山。
往後的时间里，宋无忌依照黄白吩咐，隐居山上，暗中配合嬴政布置後手。
他本就是方仙道望气士出身，又跟随徐福多年，知道方士如何隐匿踪迹，也知道秦廷内部哪些地方适合安插人手。
他一边替嬴政遮掩，一边替黄白盯着方仙道动向。
後来，他又遇到易小川。
面对这个满心想着回家的现代人，宋无忌随口扯了一句六十年後才能回去。
又给予易小川一枚徐福炼制的太阴链形丹，助其炼出碧眼方瞳。
易小川自以为获得长生之机，便又回到芒砀山，重新收拾刘邦留下的事业。
与此同时，方仙道双邹并未立即寻找黄白。
而是暗中扶持各方势力，准备借秦国陨落，助自身位列仙班。
数年之後。
嬴政开启最後一次巡游。
御驾之上，重重帷帐遮掩住他的面容。
帷帐内部，铜炉升起袅袅烟气。
檀香一缕缕飘散，在帷帐间来回缠绕，却仍旧压不住那股腐败气味。
嬴政已不复当年风华正茂的模样，才四十出头，看上去却像八十岁的垂死老者。
满头白发枯槁如霜，皮肤松弛，手背上青筋凸起，身上长满漆黑老人斑。
腐朽气味从血肉深处散发出来，像腌坏的咸鱼。
哪怕铜炉里焚着最好的檀香，也遮掩不住。
嬴政已经十余日不曾露面，御驾之中却屡屡传出腐臭之气。
随行众臣与护卫不敢多问，私下里早已有流言。
帷帐深处。
嬴政靠在软榻上，缓缓睁开眼睛，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精芒。
「大功告成……只差祭品就位了。」
这次出巡，不是为了寻仙，而是伺机安顿自己的死士以及亲族。
这些年，嬴政已经暗中将核心宗室全部分散。
一些真正忠於自己的老秦人，也被他以各种名义调离咸阳，藏入关中、巴蜀、陇西、北地等处。
他们有些成了地方小吏，有些成了豪强门客，有些乾脆改名换姓，藏入山野。
只等将来风云突变，再重新汇聚。
至於较为显眼的扶苏，日後再安排其金蝉脱壳。
「至於胡亥……」
嬴政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便让这个孽畜自生自灭吧。」
胡亥、李斯、赵高三人早早串联起来，自以为做得隐秘。
真当他不知道？
既然如此，便由他们负责挡刀。
就在这时，车驾外传来车夫极轻的声音。
「陛下，刘邦已被抓到。」
「回程。」
车队即刻返程。
车轮碾过土路，帷帐轻轻晃动。
深夜。
一道身影落入灯火昏暗的山洞。
此人正是嬴政。
山洞之中燃着火把。
火光摇晃，将洞壁映得忽明忽暗。
洞内早已守着十几名黑衣死士。
这些人皆是嬴政亲自挑选出来的心腹，见嬴政进来，黑影们立刻单膝跪地。
「下官拜见陛下！」
嬴政随意挥了挥手。
「免礼。」
他的目光落在山洞中央。
那里绑着一个年轻人。
此人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布条，满脸惊恐，正不停挣扎。
「你就是刘邦？」
嬴政伸手取下易小川嘴里的布条。
布条刚一取下，易小川便急声喊道：
「不！我不是刘邦！我是易小川！」
「我不想改变历史，我只想回家！」
事到如今，他还想申辩。
他不明白事情为什麽会走到这一步。
明明自己只是想回家。
刘邦死了，吕素离开了，高要也离开了，项羽与自己渐行渐远。
他却被一步步推到刘邦的位置上。
此时，洞外又传来脚步声。
众人转头看去。
嬴政见到来人，立刻上前行礼。
「仙翁，仙丹炼成了？」
来人正是黄白。
他看了一眼嬴政，又看向被绑在地上的易小川。
「还没有，我来看看老乡。」
黄白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来自二零一零年的现代人，易小川，你好。」
「来之前，看了热播电影《让子弹飞》了吗？」
此言一出，易小川瞳孔骤然收缩。
他像是被雷劈中一样，整个人呆在原地。
「你……」
「你怎麽会知道？」
「原来你也是穿越者……」
这个秘密，他藏在心里许久。
在此界，他之所以总有几分肆无忌惮，一方面也是源於现代人对古人的天然优越感。
古人的感情再丰富，在他眼中也不过是史书上的三言两语。
刘邦、项羽、吕素、吕雉、高要，仿佛都只是历史或剧情中的人物。
他知道一些未来结果，便下意识觉得自己比这个时代的人更清醒。
如今，黄白的出现，彻底击碎了他这种若有若无的优越感。
原来，不仅只有他和高要是穿越者。
而且这个穿越者比他更强。
易小川像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急忙问道：
「我……我不想改变历史。」
「我只想回家，你有没有回家的方法？」
黄白看着他，声音平静道：「你怕改变历史，就不该出头，老老实实和心爱之人待着，暗中调查回家的办法即可。」
「你明明有很多次脱身机会，却一次都没有珍惜。」
易小川脸色苍白，嘴唇发颤。
黄白继续道：
「偏偏你又想显眼，总忍不住插手别人的命运。」
「你改变了这麽多人的人生，却又害怕承担改变後的结果。」
「事到临头，又缩了回去。」
易小川想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黄白一共救过易小川两次。
两次，易小川都有机会抱着美人归隐山林。
凭藉与项羽的交情，凭藉现代人的先知知识，哪怕不能称王称霸，也足以做一个不大不小的富家翁。
可惜，事不过三。
黄白没有再说下去。
他转头看向嬴政。
「开始吧。」
嬴政眼中光芒一闪。
「是。」
他缓缓上前，命令手下布置法坛。
山洞之中，黑衣死士迅速行动。
他们搬来青铜灯，摆好铜盘，铺开帛书符图，又将早已准备好的药粉撒在地上。
药粉落地，很快勾勒出一圈圈阴冷符纹。
四角青铜灯逐一点燃。
中央摆着一座小型祭坛。
祭坛上刻着太阴、星宿、五方帝气等纹路。
易小川看着这一幕，终於察觉不对，疯狂挣紮起来。
「不！你们要干什麽？」
「黄白！你不能这样！我们都是现代人，你不能这样对我！」
黄白站在一旁，没有回答。
山洞中只剩易小川惊恐的喊声、火焰燃烧的轻响，以及嬴政逐渐沉稳的呼吸。
火光摇曳。
法坛亮起阴冷幽光。
一夜过去。
东方初晓，霞光万道。
山洞石门缓缓打开。
一个披头散发、碧眼方瞳的英俊男子，从山洞之中走出。
他身形挺拔，气血旺盛，脸上还有几分易小川原本的年轻俊朗。
那双眼睛已经完全不同，里面不再是逃避与跳脱，乃是久居高位的冷峻、威严，以及压抑许久後重新燃起的野心。
此人，已经不再是易小川。
嬴政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缓缓握拳，又慢慢松开。
年轻身体中的生机，如滚滚热流流遍四肢百骸。
久违的意气风发，再次回到他身上。
嬴政抬头望向东方朝霞，缓缓开口：
「从今日起，我便是刘邦。」
「赤帝之子，刘邦！」
黄白站在洞口，看着嬴政适应新身体。
「记得带兵攻入关中，新旧交替之际，定有阴阳家的人出没。」
嬴政转身，拱手道：
「是。」
随後，他带着死士隐入山林，消失不见。
黄白则转身离开，继续回到终南山炼丹。
他对世俗政权更替并无太大兴趣。
嬴政不仅继承了易小川的身体，也继承了易小川脑中的现代历史知识。
一个横扫六合的帝王，一个知道後世历史走向的人。
嬴政原本的屍体，则被送回御驾。
次日，随行之人发现皇帝死於车中。
至此，始皇帝嬴政死於沙丘。
胡亥与赵高假传圣旨继位，逼死远在边疆的太子扶苏。
後世史学家始终不解。
为何有大义、有兵马、有声望的扶苏，会轻易选择自杀，而横扫六国的李信、王贲、内史腾等大将，在秦末乱局中纷纷神隐。
也搞不清楚，刘邦身边为何总有些寂寂无名，却忽然展露头角的猛将谋士。
更不明白，身为楚人的刘邦，为何能迅速获得三秦豪强认可。
甚至在汉朝建立之後，大部分关中豪强仍保留了原本的家当与爵位。
史官翻遍竹简，只能将这一切归於天命。
真相，早已深深埋在历史长河之中。
永远不会被外人知晓。
……
刘邦入关中之日。
这一日，时值正午。
终南山上空，紫气氤氲。
那紫气自山巅升起，翻涌如云，隐约凝成灵芝形状。
阳光照下，紫中带金。
远远望去，仿佛有一株巨大的紫芝生於终南之巅。
关中百姓纷纷抬头望天。
有人跪倒在地，满脸震惊。
「神仙！」
「神仙显灵了！」
「紫气成芝，这是祥瑞啊！」
「沛公果然有天命！」
「天下太平了！」
人群之中，早已安排好的探子纷纷出言引导。
一见紫气升腾，立刻高声呼喊。
「暴秦已亡！」
「沛公入关，神仙显灵！」
「这是上天要让沛公安定关中啊！」
一时间，刘邦的美名迅速传遍关中。
人群中央。
嬴政化身的刘邦身披戎装，立於车前。
他身形挺拔，眉目英武，腰间佩剑，整个人威武不凡。
关中父老望着他，既有惶恐，也有期待。
嬴政望着这些人，他太了解关中人与秦法。
作为合格的君主，不该只按照自己的喜好做事，而要顺应时代。
当年秦国虎狼之师想要军功富贵，他便横扫六合。
如今百姓厌恶征战，厌恶秦法，那便废除秦法。
区区祖宗之法，拦不住他这个开创新局面的君主。
嬴政上前一步，声音传遍四方。
「今日与父老约法三章耳。」
「杀人者死，伤人及盗抵罪，余悉除去秦法。」
此言一出，关中百姓先是一静。
随後，人群如同炸开一般，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万岁！」
「沛公万岁！」
百姓欢呼不绝，唯恐沛公不为秦王。
终南山巅，幽深山洞之中。
一道人影缓缓走出。
此人出现的刹那，耀眼金芒瞬间照耀山林。
金光如潮，从洞口向四面八方涌出。
黄白头戴纯金鸟面王冠。
王冠形如神鸟展翼，额前垂下一缕金纹，正好落在眉心。
他的双瞳好似太阳一般璀璨，眼底金光流转，几乎让人无法直视。
金发垂落到臀後，在山风中缓缓飘动。
他的身躯通体覆盖纯金羽毛。
羽毛并非死物，而是随着呼吸轻轻开合，流转着一层层金色光华。
背後双翼向两侧展开。
光华流转，金芒炽盛。
此乃完全羽化的太阳羽人之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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