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何方神圣？」
那人从裂缝中缓缓降下。
衣袂飘飞，光明随身。
五彩仙衣之上霞光流转，脑後五色光轮缓缓旋转，映得阴沉地藏王地府，都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明亮。
整座地藏王地府，都仿佛因他的到来而安静了一瞬。
增将军脸上的笑容僵硬。
损将军阴冷的目光，出现了明显波动。
原本不以为意的鬼神，此刻皆下意识後退半步。
「两位前辈。」
白鹤童子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反倒生出几分理所当然。
「这位便是我说过的黄白道友。」
他早就说过了。
这位道友不是一般的凡间法师。
灵界是鬼神共同居住的大法界。
无论是谁来到灵界，都会因自身道行显露出异象。
道行深浅、根基厚薄都会在进入灵界的一瞬间显化出来。
虽然这位道友没有当初的白鹤异相，但现在的道行，远比当年的白鹤异相更加震撼。
光是冰肌雪骨，以及白云般清净缥缈的气息，就足以显示出此人的不凡。
更别说他脑後那象徵着五行雷法的光轮。
那不是普通光芒，而是修炼有成的仙神才有的「性光」。
道教称之为「性光圆满」。
性光分为头光，也就是脑後的光圈。
更高一层，则是身光，也就是整个身躯背後浮现的大光圈。
黄白如今的性光，仅仅算是初入门径。
即便如此，也不是普通鬼神可以相比。
更何况，性光之中蕴含着鬼神最畏惧的雷法气息。
直到黄白落下，察觉到自身异样，主动收敛了周身光芒，增损二将这才回过神来。
光辉退去。
阴间鬼气重新涌动。
众鬼神看向黄白的眼神，已与之前截然不同。
「这位道长果然神通广大。」
增将军收起了来之前的轻视之心。
损将军虽然没有立刻开口，神情也明显郑重了许多。
或许在灵界地藏王主场，增损二将的战力比黄白还要高。
但黄白这种行走三界、性命双修的大法师，不是他们这些鬼神可比的。
只要黄白愿意，现在就能加入地藏王地府。
届时摇身一变，说不定会成为他们的顶头上司。
而他们二人，说到底不过是给人看门护法的鬼神。
「贫道黄白，见过增将军、损将军！」
黄白上前一步，拱手作揖。
「有劳二位大驾光临。」
他的态度不卑不亢，既没有因对方是地府鬼神而畏惧，也不因自身神异而倨傲。
增将军见状，心中反倒舒服了不少。
「道长客气了。」
增将军爽朗一笑，赤红阳刚的脸上挤出一副善意笑容。
「灵界之事，亦是吾二人的职责。」
损将军沉默片刻，也难得开口。
黄白身後跟着灵真与灵妙两个屍解仙。
灵真身披青衣，魂躯青色纹路微微浮动。
她捧着两个装有七宝玉屑丹的匣子走上前来，将匣子转赠给两位鬼王。
黄白开口道：
「此乃此次请二位出手的报酬。」
「区区心意，还请二位笑纳。」
增将军看着匣子，眼中明显闪过一丝意动。
不过他还是摆了摆手。
「道长太客气了，无功不受禄，等帮道长解决问题再说吧。」
损将军也没有立刻伸手。
他们二人虽是恶鬼成神，却也有自己的原则。
还没出手先拿报酬，这事传出去多少有些不好听。
黄白却只是道：
「二位收下吧，贫道请人帮忙，从来不让人空手而归。」
「无论成与不成，酬劳必须给够。」
增将军听得一怔，随即哈哈一笑，道：「行。既然道长如此爽快，在下就收下了。」
「道长之事，吾等定会倾力帮忙。」
损将军也伸手接过匣子，低声道：
「好。」
增损二将收下丹药。
黄白如此懂人情世故，让双方关系亲近了不少。
白鹤童子虽没有拿东西，却也并不在意。
之前他从黄白手里得到的丹药，早已远远超过两位鬼将。
心里自然不会有什麽不满。
这不是黄白客气疏远。
在黄白看来，人与人的关系，若只靠交情和感情维持，终究不够长久。
唯有建立在一定利益基础上的往来，才更稳固也更长久。
「灵真。」
黄白转过头，看向身旁的灵真。
「你感应一下黄裳的位置。」
灵界是个大世界。
这里并非地藏王一位神仙的地盘。
若无指引，想在灵界寻找一名屍解仙，无异於大海捞针。
灵真闻言，立刻闭上眼睛。
她身上青色纹路微微亮起，像是在呼应某个遥远方位。
众人没有打扰。
过了良久，灵真睁开眼睛，抬手指向远处。
「西北一千二百里方向。」
黄白微微点头，又看向妹妹灵妙。
「灵妙，你能感受到吗？」
灵妙学着姐姐的样子闭目感应。
她眉心火纹亮起，赤红光芒在眼皮之下微微闪动。
过了许久，她才重新抬起头，神情有些迟疑。
「感应不到。」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
「只有一点模糊的感应。」
「模糊……」
黄白闻言，陷入沉思。
为何两姐妹差距如此之大？
二人同出一源，又都是屍解仙。
按理来说，既然灵真可以感应到黄裳所在，灵妙也该可以。
除非差别不在姐妹二人本身，而在屍解方式上。
灵真是特定命格之人斩杀而成仙。
妹妹灵妙，则是由自己亲自操办的火解升仙仪式。
想到这里，黄白看向灵真，开口问道：
「灵真，你上一世屍解时，那特定命格之人叫什麽？」
灵真没有隐瞒，立刻回答：「黄显。」
黄白眼神微动。
「原来如此。」
所谓特定命格之人，说不定是黄裳的後人。
通过这些後人代为屍解，黄裳建立起一套控制屍解仙的体系。
如此一来，凡是按照他传下法门飞升上界的屍解仙，都会被他留下某种牵引，甚至是某种标记。
说不定不只有两姐妹这些屍解仙。
想到这里，黄白看向增损二将，神情郑重了几分。
「两位将军，这名为黄裳的屍解仙，修为不容小觑。」
「一会还请多加小心。」
屍解仙的法相，乃是魂魄吸收足够太阴气之後，所形成的真形。
修炼时间越久，真形道行越高。
黄裳布下这种传承体系，又能借後人牵引屍解仙，恐怕修为远超灵真、灵妙两姐妹。
增损二将对视一眼。
方才收了丹药，如今自然不会敷衍。
增将军点了点头。
「好。」
损将军也冷声道：
「既然道长提醒，吾等自会小心。」
一行人即刻启程。
灵界广阔无边。
众人一路往西北而去。
沿途所见，皆是凡间难以想像的阴间景象。
灰色长河横贯大地，河中沉浮着无数残破魂影。
荒原立着无数无名石碑，碑下鬼火点点。
约莫半日之後，众人终於来到目的地。
眼前群山起伏，绵延不绝。
灰蒙蒙的天空之下，一座座大山沉默伫立。
远望宛如一个个凶恶狰狞的亘古凶兽，趴伏在灵界深处。
山间雾气浓重。
「怎麽回事？」
灵真忽然花容失色。
刚来到此处，她便感觉到自身法相不受控制。
魂躯之中，似乎有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被唤醒了。
力量从冥冥中传来，猛然缠住了她。
下一刻，灵真的身形不由自主飞起，朝着大山深处飘去。
「姐姐！」
灵妙脸色一变，立刻想要追上去。
「跟上！」
黄白见状，脚下一动，立刻跟了上去。
果然和自己猜得没错。
黄裳有特殊手段控制这些屍解仙。
哗！
下一刻，灵真飞到某个地方，身形忽然一闪，竟凭空消失不见。
众人纷纷停下脚步。
增将军皱眉望向四周。
「人呢？」
损将军手中镣铐轻轻一响，阴冷目光扫过山谷。
「气息也不见了。」
灵妙脸色微白，眼中第一次浮现出明显慌乱。
「仙长……」
「稍等。」
黄白站立原地，眉心之处细缝一点点睁开。
第三颗眼睛显露出来。
天眼一开，四周景象在他感知之中顿时发生变化。
寻常山川雾气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道冥冥之中的心念痕迹。
黄白以天眼感应四方人心。
一处冥冥中的虚空。
幽绿阴雾在黑暗中蔓延，宛如活物般蠕动。
阴雾深处，屹立着一道人影。
此人身高八尺，比常人高出两头。
身形修长而比例失调，肩窄，手足却极长。
他浑身沐浴淡淡青光，脑後旋转着一轮青铜斑驳的性光，似真又似幻。
哗！
虚空裂开一道缝隙。
灵真不受控制地飞了进来。
黄裳透过阴雾，看到了外界的黄白众人，冷冷一笑道：
「你还给我带来了客人，难得难得。」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许多人重叠在一起说话。
「先把你吞了，再找他们算帐！」
话音落下，黄裳身形骤然拔高十丈。
瘦长身躯不断膨胀，眨眼之间便化作一尊巨大法相。
他的面容开始不断变幻。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书生道人，妇人孩童。
每一张脸都痛苦扭曲，仿佛被困在黄裳法相之中，永世不得解脱。
这些全是飞升上界的屍解仙。
「原来……」
灵真看着黄裳不断变化的面容，魂躯剧烈颤动。
刹那间，一切皆已明了。
「原来这才是屍解仙的真相。」
五狱成仙。
以他人代己受五狱之苦，以五苦链形，代替自身修行。
所用的祭品名为人魈。
在黄裳眼里，她们这些飞升上界的屍解仙，又何尝不是新的人魈？
凡间之人被她们当作祭品。
而她们飞升灵界之後，又被黄裳当作祭品。
灵真心中寒意大盛，她却没有丝毫反抗之力。
她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不由自主地飞向黄裳口中。
黄裳张开大口，那张口越裂越大，几乎占据半张脸。
他自以为万无一失。
方才那一眼，便已经暴露了他的存在。
外界。
黄白霍然抬头。
第三颗眼睛锁定黄裳所在的虚空。
在天眼感应之中，一道强烈的恶意，正从冥冥中的虚空深处传来。
「诸位道友！」
黄白沉声开口。
「准备好了！」
轰！
话音刚落，黄白抬手打出五道雷霆。
赤、青、黄、白、黑五道雷光自掌心迸发而出。
五雷相生相克，不断轮转。
雷光彼此纠缠，越转越快，最终形成一道大腿粗细的湛蓝天雷。
天雷一出，山谷之中的阴雾瞬间被照得惨白。
哗啦！
虚空发出一声脆响。
如布帛被利刃撕开。
隐藏在冥冥中的虚空裂缝，被雷霆硬生生劈开，露出黄裳的法相真身。
十丈法相，宛如山峰高大。
瘦长手臂垂落，几乎能触及地面。
青铜斑驳的性光在脑後旋转。
无数张面孔在他脸上不断浮现，发出无声哀嚎。
灵真被一股无形力量拉向黄裳口中，眼看就要被吞入腹中。
「姐姐！！」灵妙声音急迫，周身真火升腾。
白鹤童子发出一声清越鹤唳。
下一刻，他背後长出双翼，身形化为一只巨大的白鹤。
白鹤体表盘旋青色罡风，口中衔着一盏引路灯笼。
灯笼光芒幽幽，照破虚空迷雾，定住灵真即将坠入黄裳口中的魂躯。
「好！」
增将军大喝一声。
他身形同样拔高十丈，宛如一尊浇筑赤漆的青铜雕像。
赤红法相肌肉虬结，威猛阳刚。
左手持三叉戟，右手拿着火签。
法相周围环绕着炽烈业火，火焰一起，周围阴雾纷纷退散。
他身形拔高，幻化成一尊靛青青铜雕像。
左手持虎牌，右手握镣铐。
一红一青。
一正一反。
两尊神像并肩而立。
红主阳刚，绿主阴煞，形成鲜明且强烈的对比。
法相显形刹那，业火与阴风同时袭向不远处的黄裳。
与此同时，黄白大手一挥。
先天八卦阵盘横空而起。
阵盘悬於众人头顶，八卦符文依次亮起，五行力量随之加持五行雷法。
原本湛蓝的雷霆再次暴涨，雷光之中隐隐浮现五色光芒。
一往无前的雷霆冲向黄裳。
黄裳巨大法相猛然转头，不得变幻的脸露出狰狞神情。
灰蒙蒙群山之间，雷光、业火、阴风、青罡、赤焰，同时爆发。
一场大战，正式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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