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结束後，阴阳司公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方才席间醉意朦胧、感慨万千的模样，仿佛只是短暂流露。
此刻的他重新坐回水榭之中，半金半黑的脸庞在青色日光下显得格外沉静。
桌上的酒盏已经撤去。
岸边白符如柳叶般随风轻动，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黄白起身，向众鬼神拱手。
「司公，诸位将军。」
「此间事了，我也该下界了。」
「改日有机会，再与诸位相聚。」
他说罢，便准备带着灵真、灵妙两女下界。
灵真与灵妙立在黄白身後。
一个青衣阴冷，一个赤袍明艳。
两人虽已经成就法相，又亲眼见过阴司鬼神，站在这地藏王法界之中，仍旧不敢有丝毫放肆。
阴阳司公看了两女一眼，忽然若有所思。
「两位屍解仙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来我阴司挂职如何？」
黄白脚步微微一顿。
阴阳司公捋了捋五缕长须，道：
「我这里有日游神、夜游神二职，专门对付私自下界的鬼神妖魔。」
「平日倒也不用久居阴司，待在阳间即可。」
「若是道友答应，两位屍解仙可挂名地藏王神系，享受地藏王菩萨一脉香火。」
说到这里，阴阳司公将目光投向黄白。
他知道灵真与灵妙是黄白的手下，两女的去留要由黄白决定。
黄白若不同意，她们自然不会擅自答应。
「挂职地藏王宫吗……」
黄白眼中浮现出思索之色。
地藏王所执掌的阴曹地府，其实并不是寻常门派。
它更像是一个管理阴间秩序的庞大机构。
一些阳间门派也可以派门人前来挂职。
一方面获得阴间权力，方便处理鬼神妖魔之事。
另一方面，也能藉此享受阴间香火，增长道行。
此乃一举两得之事。
天道庙一脉若想壮大，日後少不得派门人参与各式各样的机构势力。
更何况，地藏王庙的香火遍布多个世界。
对灵真、灵妙两女来说，挂职阴司有益无弊。
既能借地藏王一脉香火稳固法相，又能在阴司体系中得到一层身份庇护。
想到这里，黄白对阴阳司公拱手致谢。
「既然如此，我这两个手下，便有劳司公照拂了。」
阴阳司公笑了笑。
「举手之劳罢了。」
「两个日夜游神的位置，本就是为了巡察阳间、缉拿私逃鬼神而设。」
「她们姐妹二人一个赤阴，一个赤阳，正好合适。」
说罢，阴阳司公手腕一翻。
掌心之中，出现一根判官笔。
判官笔通体乌黑，笔锋泛着幽幽白光。
阴阳司公抬手在虚空连划。
笔锋所过之处，阴气凝聚，化作一道道古怪文字。
很快，两份文书便在半空之中凝聚成形。
文书由一种极其古怪的文字组成。
字形扭曲，似符似篆，带着一种阴冷古老的气息。
黄白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看不懂。
这倒让他有些惊奇。
「这是什麽文字？」
阴阳司公解释道：
「此乃殄文，又称鬼书，乃是鬼神专用的符籙文字。」
说完，阴阳司公伸出右手，摊开掌心。
他掌心之中浮现出一团幽绿光团。
黄白伸出手指，轻轻触碰。
下一刻，脑海之中瞬间浮现出殄文的相关知识。
原本看似扭曲混乱的鬼书文字，在他眼中顿时有了规律。
再看方才那两篇文书，意思也变得清晰起来。
两篇文书大意，是将灵真、灵妙两姐妹封为地藏王宫日夜游神。
二人享受诸界香火神位，自由出入灵界阴曹地府，并有巡察阳间、捉拿私逃鬼神妖魔之权。
黄白看完之後，目光转向两姐妹。
「你们先在灵界熟悉职权，下界的双仙庙和天道牌位，也交给你们照看。」
灵真、灵妙同时躬身听令。
「是！」
两女声音恭敬。
阴阳司公提笔一点。
两份文书分别化作青红两道光芒，没入灵真、灵妙魂躯之中。
二人气息之中，隐隐多了一丝阴司法职的威严。
黄白来到阵法之前。
阵法之上，幽光流转，隐隐通向凡间。
在众人注视之下，黄白身形缓缓变淡，最终消失在此方世界。
凡间。
科技大楼内的某个办公室。
白炽灯明亮，照得桌面一片清冷。
谁也不会想到，数息之前，黄白还在地藏王法界之中，与阴司鬼神饮酒论道。
黄白站在办公桌前，将装有黄裳魂魄的珠子放在桌面上。
珠子内部灰气氤氲，隐约凝成一张苍老人面。
片刻後，珠子内传来一道苍老声音。
「哎……」
「千年道行，功亏一篑。」
「咦？你有神智了？」
说话之时，他悄无声息地睁开眉心天眼。
黄白眼中，黄裳残魂的心念已清晰浮现。
「哎。」
黄裳声音中透着复杂与疲惫。
「承蒙阁下破了法相魔身，老朽这一缕本我，方才得以重见光明。」
在黄白天眼显示之下，黄裳内心平和，话语没有半点虚假。
若是往常，黄白或许还会怀疑黄裳一定有诈。
毕竟此人以屍解传承为网，吞噬後辈屍解仙，心性早已堕入魔道。
如今有了辨识人心的天眼，他倒是不怕他人欺骗自己。
黄裳此刻的确只剩一缕本我真性。
剩下的这一点残魂，反而比之前清明得多。
黄白略微思索，问道：
「你可还有重新修行的机会？」
黄裳沉默片刻，随後道：
「有，这一缕残魂乃是本我真性，虽道行全失，但记忆仍在。若能重新入世，未尝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
他像是刚从一场千年大梦中醒来。
梦中有成仙执念，有魔念贪婪，有被吞噬的屍解仙。
如今只剩一缕残魂，反而看得清楚了些。
「也罢。」黄白点了点头，「我给你一次机会。」
说罢，黄白拿出一根黄金檀香。
这根香通体金黄，纹理细腻，隐隐散发着古老香气。
此乃跨界之香。
可将一个人跨界运输到之前所去的另一个世界。
作为天道庙的庙主，黄白可跟随前往该世界三日。
这种香火之前曾对嬴政用过，嬴政目前还在木乃伊世界称王称霸。
黄白将黄金檀香夹在指间，看向珠中残魂。
「不过，受了此香，你便要成为我的门人。」
「你意如何？」
黄白心中同时也在思索天道符诏之事。
天道符诏的任务是消灭黄裳。
如今黄裳的魔躯已死，法相已灭，真灵若消失在此界。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否已经算是消灭了黄裳？
黄裳没有丝毫犹豫。
「在下答应，还请仙长成全。」
黄裳对於成为黄白的属下，并没有什麽心理负担。
对方术法高深，道术通神，又有天眼观心，阴司鬼神相助。
成为其下属，并不丢人。
更何况，他如今只剩一缕残魂。
没有黄白相助，莫说重修，连自保都难。
「好。」
黄白感应到黄裳内心真实情绪，随即点燃香火。
火光一闪。
袅袅青烟直升苍穹。
青烟升起之後，虚空之中缓缓打开一道门户。
黄白握着珠子的身形，渐渐变淡，消失在此界。
下一刻，他前往《神话》《三国演义》世界。
泰山。
上空法界。
冥冥虚空之中，屹立着一座仙国。
仙国悬於高天之上，似真似幻。
房屋呈八卦排列，层层环绕，暗合天地方位。
地面铺满盘古屍藓，屍藓幽绿如玉，细看之下，仿佛还在缓缓呼吸。
蓬莱仙国的人，将此物称之为「仙丹」。
服用仙丹，可在仙国享受三百年阳寿。
八卦中央，乃是一棵扶桑树。
扶桑树枝叶舒展，隐约有金光流动。
树旁则是一座沐浴在雷火之间的金殿。
雷霆在殿宇四周盘旋，火光在殿柱之间流动。
张角浑身被雷霆覆盖，盘坐殿前。
他闭目不动，周身雷光起伏，像是与这座仙国的气机融为一体。
在他面前，站着一名白发苍苍的老人。
此人正是左慈。
左慈一脸无奈，苦笑道：
「寿元将近，劳烦道友了。」
张角睁开眼睛。
雷光在他瞳孔深处一闪而逝。
「应该的。」
他抬起手。
四周屍藓开始缓缓蠕动，散发出一缕缕清灵之气。
清灵之气汇入张角掌心，在雷光之中凝聚成一枚幽绿丹丸。
左慈看着那枚屍藓仙丹，神情复杂。
「道友，请。」
张角将丹丸递出。
左慈接过屍藓仙丹，深吸一口气，随即仰头服下。
哢哢哢！
丹丸入腹的一瞬间，屍藓便在体内迅速蔓延。
左慈体表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碧绿纹路。
纹路如蛛网般，从胸口、脖颈、手臂、脸颊一路扩散。
他的皮肉、骨骼、经脉，都像是被某种古老力量重新改造。
「呃啊……」
左慈大汗淋漓，忍不住痛呼出声。
这种滋味并不好受。
屍藓仙丹虽能延寿，却不是寻常灵丹妙药。
它像是用另一种方式，将人的性命与蓬莱仙国绑定。
「紧守灵台。」
张角一声轻喝。
话语如同当头棒喝，瞬间将左慈从痛楚中惊醒。
左慈猛然咬牙，闭目守心。
良久之後，他体表纹路渐渐融入自身。
碧绿纹路隐没之後，左慈原本衰老枯竭的气息，重新变得稳定起来。
至此，左慈成为蓬莱仙国的地仙。
张角微微一笑。
「恭喜道友得享三百载长生，三百载後，若神魂无碍，还能下界转世。」
徐福曾留下转世之法。
按夺舍三次转世的理论，蓬莱仙国的地仙至少也有九百年寿命。
当然，这种难度极高。
神魂稍有不稳，便会被胎中之谜蒙蔽，甚至可能转世失败，彻底迷失。
唯有张角这种受到雷劫洗礼，神魂强大的白日飞升之人，方可转世三次，拥有近千年的寿命。
左慈长长吐出一口气，感受着体内重新稳定的生机，神情也多了几分感慨。
两人还想再说些什麽。
忽然，虚空一阵波动。
霎时间，蓬莱仙国的地仙全都转头看向虚空。
宋无忌、高要、郑宝儿等人纷纷抬头。
一时间，整座仙国气机微微绷紧。
张角更是一脸警惕。
他唯恐又出现什麽么蛾子。
毕竟这座蓬莱仙国一路走来，已经遭遇过太多变故。
下一刻，一道人影从虚空中显露。
见到来人刹那，张角脸上的警惕顿时化为惊喜。
他忍不住惊呼出声。
「王公！你回来了？」
来人不是蓬莱仙国之主东王公黄天，又是谁？
黄白与数十年前相比，道行似乎又高了不少。
他身披五彩仙衣，气息清净如云。
眉心之处有一条淡淡裂缝，内里玄光流转。
黄白看着眼前众人，微微点头。
「诸位，好久不见。」
「拜见王公！」
蓬莱地仙众人齐齐行礼。
大多数人还是当年的模样。
宋无忌、高要、郑宝儿等人，已经从木人的状态恢复如初。
显然这些年在蓬莱仙国之中，也渐渐适应了如今的状态。
黄白没有寒暄太久。
他此次下界，还有其他要事。
「此次回来，还有一事要办。」
黄白拿出那枚幽绿珠子，对张角说道：
「里面有一缕残魂，你安排人手，找寻合适命格之人，助其转世。」
张角看向幽绿珠子。
「是！」
张角立刻应下。
三日後。
凡间。
轰！
雷霆划破夜空。
天地在瞬间亮如白昼，大地一片惨白。
紧接着，大雨倾盆而下。
狂风猎猎，吹得院中树木剧烈摇晃。
雨水砸在瓦片上，发出密集如鼓点般的声响。
「啊！！！」
一户人家灯火通明。
内里传来女子痛苦的尖叫声。
门外，一个中年男子焦急踱步。
他衣衫已经被汗水浸湿，额头上冒着冷汗。
屋内惨叫的妇人，正是他亟待生产的妻子。
产房门紧闭。
里面不断传来稳婆急促的声音。
丫鬟端着热水进进出出，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紧张之色。
「老爷，您歇息一下吧。」
一名下人忍不住劝道：「夫人一定会没事的。」
中年男子哪里坐得住，只是深深叹息一声。
「哎……」
黄家三代单传。
他年长无子，好不容易盼来这一胎，本以为是上天垂怜。
之前特地找最有名的大夫看过，大夫说胎相不稳，恐有难产风险。
如今夫人已经疼了两个时辰，听里面的动静，恐怕是真的难产了。
中年男子面色苍白，到了这个时候，他已经不敢奢求母子平安。
他只愿夫人能顺利从鬼门关活下来。
大雨越发猛烈，仿佛天空漏了一个窟窿。
就在这时，异象突生。
暴雨忽然停歇。
产房之中，传来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
「生了！生了！是个公子！」
「恭喜老爷，母子平安！」
稳婆兴冲冲从屋内跑出来，脸上满是喜色。
中年男子先是一怔，随後满面红光。
他几乎站立不稳，扶着门框才没有失态。
「好好好！重重有赏！」
就在此时，又有下人急匆匆跑来。
「老爷，门外有两个道士，他们方才在屋檐下避雨。」
中年男子一脸惊讶。
随即，他心中顿时了然。
他神情一肃，道：
「我道夫人怎会逢凶化吉，原来是神仙中人庇佑。」
「快快请至客厅！」
说完，中年男子也顾不得自己衣冠凌乱，亲自上前迎接。
门外。
屋檐下站着一老一少两个道士。
老者气度沉稳，须发飘然。
少者眉眼之间有一种难以言说的玄妙气息。
老道士站在他身旁，隐约以其为主。
这般神异，更令中年男子顿觉不凡。
张角捋着胡须，看了一眼产房方向，又看了看方才雷雨散去的天空，缓缓说道：
「我说我二人怎会凑巧来此，原来是神圣出世。」
中年男子听了，心中顿时大喜。
他连忙躬身下拜。
「还请神仙为犬子赐名。」
黄白看向张角，示意张角自己决定。
张角沉吟片刻。
夜色之中，远处天边仍有雷光残留。
张角缓缓开口，道：「雷雨交加，降世则平，此子日後，定然为天下苍生带来太平。」
「就叫初平好了。」
「此子十年之後，与我有一场师徒缘分。」
中年男子心中反覆咀嚼这个名字，越想越觉得欢喜。
「初平……黄初平……好名字！」
他兴奋抬头，正想再拜谢两位神仙。
屋檐之下，哪里还有两名道士的身影？
中年男子怔怔望着空荡荡的门外，许久之後，才猛然跪倒在地。
「多谢神仙赐名。」
产房之中，婴儿啼哭声再次响起。
清亮有力，仿佛回应着这个新得来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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