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唯谢将军出手相助。」
女子低眉敛目，声音柔弱。
她眼角还带着泪痕，脸色苍白，衣裙也因一路惊吓而显得凌乱。
美人受惊，孤身无依，总能令人心中忍不住升起保护的欲望。
霍嬗身後的亲卫都看直了眼。
边疆风沙粗粝，军中日日所见，不是黄沙铁甲，就是刀兵血腥。
他们何曾在这种荒郊野岭，见过如此柔弱娇美的女子？
甚至就连霍嬗都微微怔了一下。
倒不是他见色起意。
而是觉得荒郊野岭骤然出现这麽一个绝色女子，多少有些不正常。
这里是西域边疆。
一个孤身女子，能在沙匪袭击之中活下来，本身便有几分蹊跷。
不过，见女子说的是长安官话，语气也不像边地胡人，霍嬗心中虽有疑虑，还是决定帮人帮到底。
他收剑入鞘，看向小唯，说道：「我们正打算回城里，小姐不嫌弃便一起吧。边地不太平，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小唯有劳霍将军了。」
小唯抬起头，轻轻看了霍嬗一眼。
这一眼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异彩。
茫茫大漠，年轻而姓霍的将军，威势如此不凡。
除了那位封狼居胥的冠军侯霍去病的儿子霍嬗，还能是谁？
光是第一眼，小唯便看上了眼前这个男子。
他与那些商人、沙匪、边地粗汉都不同。
他年轻，英武，身上有一种烈日照铁甲般的气息。
听到霍嬗的话，小唯乖巧点头，柔声道：
「将军说什麽，小女子照做便是。小女子父母双亡，原本打算投靠行商的舅舅，岂料舅舅被沙匪所杀，如今只剩下奴家一人了。」
说到最後，她轻轻掩面而泣，肩膀微微颤动。
亲卫们见状，心中更是不忍。
霍嬗沉默片刻，开口道：「姑娘节哀。回去之後，你先住我府上吧。」
说罢，他翻身上马，带队返回城中。
大汉最西边的城池，屹立於黄沙大漠中央的一处绿洲之上。
远远望去，城墙如一条黑色长龙，横卧在风沙之间。
它像一根钉子，牢牢扎入西域心脏，使得这片原本荒凉混乱的土地，逐渐变成大汉疆土的一部分。
城门处，汉军守卫披甲持戈，目光锐利。
商队、胡人、汉民、军卒在城门内外往来不绝。
风沙吹过，旗帜猎猎作响。
此时，城中来了一个人。
此人样貌年轻，身着黄色道袍，头发束起，气质清净。
由於汉代还未流行这种服饰，甚至连「道士」这一称呼都尚未真正普及，众人只觉此人装束奇特，有种说不出的俊逸潇洒。
他行走在街巷之间，仿佛与这座边城格格不入。
「好破败的世界。」
黄白抬头望着天空，眸中紫气一闪而逝。
在望气术之下，他看清了此地的山川地势，以及这方世界的大致底色。
此界既没有完整法界上界，也没有严密阴司地府。
简单来说，这是一个人、鬼、神、妖混居的世界。
帝王求仙，妖魔画皮，鬼神混迹市井，正适合各种奇诡之事发生。
就在这时，城外传来马蹄声。
原来是霍嬗带领骑兵以及马车归来。
城门处的军卒见到霍字军旗，纷纷让开道路。
马车之上，小唯好奇地掀开帘子，观望着人类城池。
这是她第一次见到这麽多人。
街道两侧有商贩吆喝，有孩童奔跑，有胡商牵着骆驼叫卖珠玉香料。
人类城池的繁华，几乎在一瞬间捕获了小唯的内心。
原来这就是人间。
小唯决定一定要留下来，一定要嫁给那位雄姿英发的将军。
就在这时，她忽然注意到一道目光，那是一个身着奇装异服的年轻人。
对方站在街巷一侧静静看着她。
年轻人眼中没有其他人的痴迷与惊艳，反而带着一丝淡淡的探究。
这种目光让小唯心中一颤。
就像自己身上那层人皮，被对方轻轻看了一眼。
不过，在感应到黄白身上并没有什麽明显道行之後，小唯这才缓缓收回目光。
或许只是个有些奇怪的凡人。
她如此想着。
「画皮……果然是一种妖术。」
黄白目送马车远去，心中已有判断。
只需短短一眼，他便看出了小唯的虚实。
这是一只白狐，白狐外表蒙着一层人皮。
这张人皮不是简单幻化出来的，而是从别人身上硬生生撕扯下来，再以妖术维持活性。
「为了保持人皮活性，应当隔一段时间吸食人心人血。」
总而言之，这只妖狐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般柔弱。
「话说，电影中的王生变成了霍嬗？这是世界融合之後的结果？」
黄白若有所思。
不过，王生也未必是真名。
「生」这个字本就常用於指代年轻男子。
或许所谓王生，只是霍嬗在边疆参军时的化名，或是此界融合之後产生的身份替换。
这些细节倒不重要。
真正让黄白在意的还是霍嬗本人。
「如果有机会的话，或许可以拯救一下英年早逝的霍嬗。」
「这名战功赫赫的将领，若是就这麽绝嗣，未免有些可惜。」
黄白转身走入暗巷。
阴影一闪。
他摇身一变，化为一条长蛇，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原地。
他打算先观察几日，再做决定。
之後几日，黄白在城中免费为周遭穷苦百姓治病。
他自称来自蓬莱，号黄天道人。
边城之中，穷苦百姓最多。
黄白几针下去，或一碗符水，便能令病人起死回生般恢复。
一时之间，黄天道人的名声鹊起。
百姓皆称其为蓬莱仙翁。
消息很快传到霍嬗之处。
「将军，听说坊间来了个仙翁。」
亲卫禀报时，语气中带着几分好奇。
听到「仙」这个字，霍嬗内心没来由地生出一丝厌恶。
方士，又是方士。
皇帝求仙问道，甚至大兴土木修建仙人承露台与甘泉宫。
长安那些方士成日妖言惑众，炼丹献药，弄得朝野乌烟瘴气。
有时候为了求仙问药，甚至会耽误边疆战事。
霍嬗生平最讨厌方士。
但凡治下有方士借神仙名头害人，他都会命人乱棍打出去。
方士或许有一些戏法，可哪里来的长生？
不过是害人害己罢了。
只是听完这位黄天仙翁的事迹之後，霍嬗沉默片刻，说道：
「既然对方治病救人，未使江湖方术害人，便由他去吧。」
「是。」
亲卫拱手退下。
霍宅内。
「小唯拜见姐姐。」
宅邸之中，小唯换了一身素净衣裙，乖巧地向原配行礼。
她低眉顺眼，姿态柔弱，任谁看了都只会觉得她温顺可怜。
佩蓉站在堂中。
她衣着华贵，身後跟着数名丫鬟。
相比小唯那种令人惊艳的美貌，佩蓉更多的是一种雍容端庄的气度。
她是这座宅子的女主人，一举一动，皆有大家风范。
「小唯妹妹一路辛苦了。」
佩蓉温声开口，随後转头吩咐身後丫鬟：
「你们给妹妹煮一碗姜汤，再安排一间乾净厢房。边地风寒重，妹妹又受了惊，今晚好好休息，不必拘束。」
「谢谢姐姐。」
小唯轻轻低头。
她看着佩蓉以女主人的身份安排一切，面上感激，内心却并无半分暖意，反而有一股嫉妒悄然升起。
这一切本应是她的。
从今往後，她一定要取代此人。
夜晚。
闺房之中，烛火昏黄。
铜镜前，小唯静静坐着。
她看着镜中那张美丽面庞，眼神渐渐变冷。
随後，她抬手从脸侧轻轻一揭。
一整张人皮缓缓剥落下来。
人皮之下，不再是美人面孔，而是血淋淋的血肉与妖异筋膜。
烛光一照，显得格外阴森可怖。
嘶嘶嘶……
房梁上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虚空一阵波动。
梁上骤然出现一个浑身覆盖灰绿鳞片、吐着长长舌头的男子。
他身形瘦长，手足尖利，眼神阴冷。
「小唯，何时杀了霍嬗，将他的人皮交给我？」
蜥蜴精缓缓接近小唯，眼中闪过一丝渴望。
他看向小唯时，既有痴迷，也有贪婪。
他想要霍嬗那张皮，更想要小唯的心。
小唯蓦然回首，眼神凌厉：
「不许动霍嬗！霍嬗是骠骑将军，即便你杀了他，在皇帝面前你也装不像。你若坏了我的事，我绝不会放过你。」
蜥蜴精动作一僵，眼中闪过一丝不甘。
「那你准备怎麽办？」
小唯重新看向铜镜，将那张人皮一点点贴回脸上。
她声音柔和下来，不是对蜥蜴精温柔，而是对自己即将得到的一切充满期待：
「我要嫁给他。对了，人心没有多少了，你去外面帮我拿一些。」
「你！」
蜥蜴精不敢置信地望着她。
他一直暗恋着小唯，也知道小唯明白自己的心意。
即便自己为她做了这麽多，却还是得不到她的真心吗？
她宁愿嫁给一个刚见一面的凡人，也不愿多看自己一眼。
小唯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专心打扮自己的人皮。
蜥蜴精沉默半晌，最终还是自己说服了自己。
只要自己付出得够多。
小唯总有一天会回心转意。
蜥蜴精身上的鳞片一阵变幻。
身形缓缓融入四周景物。
延绵不绝的屋顶之上，蜥蜴精骤然出现。
夜风吹过，瓦片泛着冷光。
远处城池已然入夜，只有零星灯火还亮着。
蜥蜴精趴伏在屋脊之上，嗅了嗅鼻子。
凡人血气完完整整进入鼻中。
「两名童男，两名童女。」
「就是你这家了。」
蜥蜴精眼中闪过一丝残忍。
他正想跳进院中杀人。
忽而眼前一花。
前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
看到此人刹那，蜥蜴精只觉得紫气盈目，煌煌天威扑面而来。
只见前方屋脊之上，站着一名男子。
男子头戴金冠，身披云霞般的五彩仙衣。
双目呈璀璨金色，眉心竖眼微微开合，仿佛能够看透人心。
黑发金冠，云霞仙衣。
其身影立於夜色之中，宛如方士所呈的太一画像中的古仙。
蜥蜴精心中骤然一寒。
「你是谁？」
话音未落，他已经现出蜥蜴原型。
灰绿鳞片遍布全身。
一条坚硬如精钢的长舌骤然刺出，直取黄白脑袋。
长舌破空，带起尖锐风声。
黄白看着扑来的蜥蜴精，眼中反倒浮现出一丝兴趣。
「好一个蜥蜴精，正好拿来研究妖躯。」
他见猎心喜，手腕一翻，金刚拂尘已然出现在掌中。
拂尘银丝瞬间暴涨，化作千百道细密银线，缠向蜥蜴精的身躯。
蜥蜴精长舌被银丝缠住，身形也随之被束缚。
他猛然挣扎，瓦片碎裂，屋脊震动。
那些银丝看似纤细，却坚韧得不可思议。
「放开我！」
蜥蜴精惊恐怒吼。
他的鳞片坚硬如铁，力气也远胜凡人。
寻常刀兵砍在身上，连白印都未必留下。
如今被这拂尘一缠，竟没有半点反抗余力。
蜥蜴精内心满是惊恐。
此人到底是谁？
「你到底是谁？」
黄白没有回答，而是打趣道：「舔狗不得好死。」
很快，蜥蜴精被包得如蚕茧一般。
黄白提着这个银丝蚕茧，身形一晃，消失在夜空之中。
（求月票，从时间线来看，霍去病应该逝去十几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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