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神通！」
「嘿，神了！」
公孙卿人头落地，众人却并未立刻惊恐，反而喧譁出声，纷纷鼓掌喝彩。
血光飞溅，头颅滚落，身躯仍旧立在承露盘旁。
这一幕实在太逼真了。
逼真到许多人反而以为这是最高明的幻术。
「啧啧，瞧这血，跟真的一样。」
「公孙仙人不愧是陛下最宠信的方士，这一手断头法，恐怕真得了仙家真传。」
「我听说海外仙人能断头不死，今日一见，果然不虚。」
霍嬗与太子刘据等人对视一眼，笑容十分古怪，差点憋不住笑意。
天上来人分明是黄天仙翁。
这公孙卿恐怕是真的被斩掉脑袋了。
只是满朝文武还以为这是方士表演，还一个个拍手叫好。
这场面荒诞得令人发笑。
刘据的目光不由得看向父皇刘彻。
不知父皇现在又是什麽感想？
刘彻并未看出问题。
此时此刻，他的目光始终未离开天上的黄白。
他不长鸟翼不作怪形，身披五彩仙衣，肌肤如冰玉，气息如云霞。
正好对应公孙卿之前所说的「羽衣仙客」。
刘彻眼神越来越炽热。
「天命所归，就连羽衣仙客，也亲自下来见朕了吗？」
果然，他所做的一切全是对的。
太子、大臣、百姓的怨言，全都是短视。
凡人只看得见眼前饥寒，看不见万世长生。
若无如此诚心，怎能感动上苍，召来真正的羽衣仙客？
想到这里，刘彻整理了一下衣冠。
他甚至准备亲自上前，答谢神仙赐下长生不老药。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公孙卿落地的头颅，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
原本白发童颜的面容迅速乾瘪。
不过数息之间，头颅便从仙风道骨的方士，变成了一团腐败妖物。
与此同时，他的屍身表皮也开始脱落。
一片片人皮从身上剥开，露出下面血淋淋的妖躯。
妖躯皮毛漆黑，骨骼粗壮，指爪尖锐，哪里还有半点仙人模样？
而他身上的白色羽衣，则变成了一张长着白色羽毛的皮革。
皮革之上画满密密麻麻的云篆符文。
方才在众人眼中圣洁如仙羽的白衣，此刻再看，像是一张被妖术炼过的怪皮。
「不好！」
栾大面色骤变。
他这才发现问题不对。
公孙卿哪有什麽人头落地的神通？
从这情况来看，分明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动手！」
栾大当先反应过来。
他皮肤表面爬上一道道蜿蜒如蝌蚪的图案。
图案从脖颈、脸颊、手背一路蔓延，像是无数黑色小虫在皮下游动。
呼！
无边黑烟自他身上升腾而起。
黑烟翻滚，化为各类恶鬼。
有披发女鬼，有断头兵卒，有赤身厉魂，也有婴孩大小的怪影。
百鬼发出凄厉尖叫，朝着天上的黄白冲去。
一些胆小的宫人当场瘫软在地，连手中祭器都拿不稳。
与此同时，栾大再祭出两张人皮。
两张人皮呈白玉质地，通体绽放光明。
飞出来的刹那，宛如吹了气的皮球一般迅速鼓胀，眨眼之间幻化成人形。
两道人影样貌与栾大一模一样，同样有着碧眼方瞳，手持两柄惨绿幽火剑。
二仙引路，百鬼夜行。
此乃栾大的招魂画皮以及碧眼方瞳画皮。
这两张皮皆属於神通皮的境界。
若在寻常方士面前，这两张神通皮足以横行长安。
与此同时，少翁现出真形。
他头上的鸟冠与头颅融为一体，整个人迅速拔高，骨骼哢哢作响。
眨眼化作一只鸟首人身、浑身覆盖五彩羽毛的怪物。
怪物双目猩红，鸟喙尖长，五色羽毛如刀剑般竖起。
所谓仙相，不过是一层画出来的皮。
「死！」
少翁尖声厉啸。
体表五色羽毛骤然飞出。
金、木、水、火、土五种精气缠绕羽上。
五色羽毛铺天盖地飞向黄白，像一场五颜六色的暴雨。
其速度甚至比率先出手的栾大还快。
「威力不俗。」
黄白心中暗想。
这些五色羽速度极快，相当於科技世界的狙击子弹。
再加上五行精气加持，威力远胜枪械。
这一击便如数百发狙击枪齐齐开火。
若速度不够，或没有金刚不坏神通的羽人见此，恐怕非得命丧当场不可。
不过黄白如今有五彩仙衣，倒是不用躲避此招。
哗！
五彩仙衣下摆骤然延长。
仙衣如云霞铺开，化作一面五彩屏障挡在身前。
砰砰砰！
五色羽毛撞在五彩仙衣之上。
看似轻柔如云霞的仙衣，生生挡住了这一击。
五彩屏障之上涟漪不断，像是有无数雨点打在湖面。
无论五色羽如何冲击，都无法撕开半寸缝隙。
与此同时，二仙带着百鬼袭来。
黄白再挥衣袖。
哗！
袖中飞出一冷一热两条龙影。
冷龙身长八尺，通体幽白，寒霜凛冽。
热龙赤红如火，鳞甲似暗红琉璃，周身烈焰升腾。
两条龙一左一右，分别对上栾大祭出的两张神通皮。
冷龙一口寒霜喷出，画皮身上的鬼气顿时凝结成冰。
热龙盘旋而上，赤火席卷，将画皮手中的幽火剑烧得扭曲变形。
火光与幽火相撞，发出滋滋怪响。
密密麻麻的百鬼，则从四面八方朝着黄白围攻而来。
阴风呼啸，鬼哭连天。
建章宫上空，原本祥瑞金门之象，转瞬变成了百鬼横行的妖邪战场。
「敕！」
黄白脑後五色光圈轮转。
体内云母内丹释放药力，化为五道雷霆。
轰隆！
雷现鬼神惊。
五色雷霆自黄白身後炸开，如天罚降世。
电光吞没百鬼，阴森鬼气遇到煌煌天威，当场冰消雪融。
恶鬼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雷光之中化成黑烟。
雷霆余波落在承露盘上，震得整根铜柱嗡嗡作响。
下方百官伏地颤抖，只觉得头皮发麻。
「噗！」
栾大当场口吐鲜血。
法术遭到反噬，他脸色瞬间苍白下来。
「雷法！」
他看向黄白的目光充满震惊。
此乃天地人神鬼皆畏惧的神通雷法。
为何会被这个区区人类方士掌握？
「难道真是羽衣仙客不成？」
少翁亦是一脸不敢置信。
他们蒙骗皇帝，声称有羽衣仙客下凡。
没想到真召来了羽衣仙客？
这不是太一神在跟他们开玩笑吗？
两人慾哭无泪。
这简直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自己胡言乱语编出来的真仙，竟然真的出现了。
「此人定是方士假扮，我不信他有这麽多雷法！」
栾大提起一口妖气，再次冲上前去。
雷法这种强悍神通，他不相信黄白能一直使用。
这种雷法一定有极限。
否则便没天理了。
少翁也尖啸一声，五色羽毛重新凝聚，化作一道五色长虹冲向黄白。
两妖再次迎上。
可接下来的发展，完全超出了他们预料。
黄白气息绵长，雷法宛如无穷无尽。
一道雷霆刚刚炸开，下一道雷霆便已经在他掌中凝聚。
任凭两妖术法凌厉，依旧无法突破五彩仙衣的防御。
他们几乎是在单方面挨打。
栾大的神通皮被冷龙冻裂，又被雷霆击碎。
少翁的五色羽刚凝聚一批，便被热龙烧成灰烬。
两妖越打越心惊。
建章仙宫，参天铜柱之上。
羽衣仙客与两妖斗法。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不断响起。
五颜六色的法术灵光几乎染遍了整个天空。
太液池中波浪翻涌。
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人工仙山在雷声之中微微震动。
突如其来的变化，令长安众人不知所措。
「怎麽回事？」
「神仙怎麽打起来了？」
「谁是好的？」
「公孙仙人变成妖怪了？那少翁和栾大呢？」
方才还一副其乐融融、仙家降临的盛景，为何忽然变成了你死我活的战场？
刘彻也有些懵了。
一方面是自己宠信多年的方士。
另一方面是传说中的羽衣仙客。
双方为何斗起来了？
而且公孙卿的无头屍体半晌没有动静，恐怕是真的死了。
刘彻的脸色一点点变得难看。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他这些年的求仙问药，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
这时，太子刘据与皇后卫子夫同时意识到机会来了。
卫子夫上前一步，高声大呼：
「公孙卿、少翁、栾大等妖魔祸乱苍生，披人皮，惑天子，如今仙翁下凡降妖除魔，此乃顺应天道！诸位莫要惊慌！」
此言一出，立刻为这场战斗定了性。
慌乱的众人这才稍微心安。
太子刘据也上前发号施令：「御林军听令，随我保卫陛下，护住百官，封锁宫门，不许任何方士逃离！」
说罢，刘据上前扶住刘彻。
「父皇，先避一避。」
「朕……」
刘彻下意识察觉不对，刚想挣扎，却发现自己的力气比不过儿子。
他这才後知後觉。
当年那个弱不禁风的嫡子，如今已经长大成人了。
雷声轰鸣，刘彻说什麽也没有人听清。
他被刘据搀扶下去，避开了众人视线。
天上，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轰！
一道雷霆划破虚空，轰击在栾大头顶。
少翁惨叫一声，身上一层画皮当场炸开。
画皮在雷火中扭曲，化作一张焦黑的人脸，转瞬灰飞烟灭。
栾大的碧眼方瞳流出黑血。
皮肤从脸上剥落，下面露出一张没有五官的怪脸。
砰！
砰！
两具屍体从半空坠落，重重砸在建章宫广场之上。
漆黑妖气从屍体之中散入天地之间。
众人此刻才看清三名方士的真面目。
公孙卿死後，屍体化为一头黑熊精。
栾大剥皮之後，显出黑虎妖躯。
少翁则是一只鸟首妖物。
「原来是妖怪！」
「怪不得啊！」
「真神仙就是真神仙，一来就破了妖怪的幻术。」
「陛下也太糊涂了，竟被妖怪所骗。」
「我之前就察觉不对了，这些方士哪里像好人？」
议论声从人群中渐渐响起。
那些往日里吹捧方士最凶的人，此刻也立刻改了口风，仿佛早就看出这三人不对劲。
九霄之上，天门大开。
天门下方，五彩道人冯虚御风。
身侧热龙与冷龙环绕。
正在此时，异象再生。
三妖伏诛之後，建章宫的阵法旋即失效。
云层之中，被困住的大汉国运长龙终於脱困。
「吼！」
一声龙吟响彻四方。
长安城上空，云海翻涌。
国运长龙破云而出。
龙身庞大，鳞甲由无数山河社稷、百姓烟火、军旗兵煞凝聚而成。
它盘旋在建章宫上空，方才被三妖困住的国运，开始一点点回流。
龙鳞重新亮起金光，龙目之中也多了一丝威严与清明。
「好一个飞龙在天！」
黄白见状，心中一动。
他身形一转，变化成一条丈六白龙。
白龙身形飘逸，鳞片如玉，龙角开云。
他跟随着大汉国运金龙的轨迹，感悟玄之又玄的真龙之道。
他只是藉此感悟真龙之形。
渐渐地，白龙身躯越来越长。
所到之处，风雨相随。
云气汇聚，甘霖洒落。
在国运金龙的带动之下，黄白领悟了呼风唤雨的神通。
十二生肖变化之术，除了生肖本身特性之外，原本无其他神通。
如今，黄白藉助国运之龙，补全了白龙变化的一部分玄妙。
大汉国运长龙与飘逸白龙，一金一白，盘旋在建章宫上空。
百官、军士、百姓皆抬头仰望。
他们亲眼看到两条龙绕着长安飞了一圈。
国运金龙化作漫天金光，与风雨一起落入未央宫、太庙、军旗、田亩，以及百姓万家灯火之中。
而白龙则隐入云层。
伴随着白龙一同消失的，还有承露盘上的金露，以及三妖屍体。
龙角开云，龙鳞映日，化龙巡游三界。
长安百姓今日可谓大饱眼福。
神仙下凡，斩妖除魔，最後化龙飞升。
见到如此史诗般的场景，此生也算无憾了。
建章蓬莱殿前。
霍嬗把守门口，亲眼见证了这一幕。
他看向旁边的太子刘据，笑道：
「从今以後，天下太平了。」
霍嬗也想不到，自己竟能在边境遇到改变天下的仙缘。
或许，这就是冥冥中的天意。
刘据看着远处渐渐散去的云光，却没有霍嬗那般轻松。
「妖怪好杀，人心难平。今日只是斩了三妖，後面的事才难啊。」
霍嬗闻言一怔，随即也沉默下来。
大殿内。
刘彻不断咆哮。
「你们想要造反吗？尔等要误朕大事！」
他眼睁睁看着黄白化龙飞天。
那一刻，他仿佛看见长生从自己眼前离去。
原来真仙不是来赐他长生，而是来斩他的方士。
这让刘彻几乎无法接受。
他不愿承认自己这些年来求仙问道，本就是一场荒唐。
刘据进入大殿，神情平静。
「父皇，仙翁乃是我们请来降妖除魔的。」
「那你为何不求长……」
刘彻话还没说完，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来者正是黄白。
刘彻见到黄白，第一反应不是认错与愧疚，而是急切问道：
「仙人既然是真仙，可有长生之法？」
「朕坐拥天下，仙人想要什麽道场，尽管说来。只要仙人愿赐朕长生，朕可为仙人立庙天下，令万民香火供奉。」
殿内众人听得心中发寒。
三妖刚刚伏诛，已经揭露出求仙的骗局，但刘彻开口问的仍旧是长生。
黄白看着眼前这个苍老而执拗的帝王，眼中失望之色一闪而过。
「无可救药。」
「人皮易画，仙骨难成。长生岂是一颗丹药所能赐予？刘彻，贫道送你一句话。」
刘彻死死盯着他。
殿内众人屏息无声。
黄白声如雷霆落地。
「苍苍之天不可得久视；堂堂之地不可得久履。你的道就此绝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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