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
黄白睁开法眼。
额头之上，两道竖眼缓缓张开，一黑一白，幽光流转，既显得妖异，又带着几分不可直视的神圣。
他来到铜镜前方，站定之後，仔仔细细端详着自己如今的样貌。
镜中人黑发披肩，五官清俊，额上多出两只天眼之後，整个人的气质完全不同了。
黄白看了半晌，忽然道：「有点像妖怪。」
西王母国本就多异兽神人。
或许这便是西王母不死经的缺点。
黄白修炼的是西王母不死经中的陆吾开明法。
按照他的推演，第四次还丹为多目，第五次还丹为多首多臂。
此等异相，恰好符合先前的猜测。
只不过黄白也没有想到，真正显现出来时，样貌会如此怪异。
他抬手摸了摸额头两只竖眼，指腹能感受到眼皮下细微的跳动。
「不过，这只是修炼过程中产生的异相。等到第四次还丹圆满，异相应该会消去，或重新整合。」
黄白望着铜镜中的自己，神情很快恢复平静。
这不是最终的异相，而是他所用的策略。
先异化，後还原。
以外丹之中的还丹思想，指导神通修行。
黄白站起身，两枚天眼齐齐开启。
一为观心之眼。
一为照妖之眼。
刹那之间，铜镜之中似有幽光闪过。
无论人心皮相，还是妖邪伪装，皆逃不过自己的双眼。
黄白唇角微微一动，道：「不错，画皮之妖，再无所遁形。」
接下来的时间，黄白开始研究画皮仙术。
因为有三妖留下的典籍，所以他研究起来并不算艰难。
画皮，不一定非要画人皮。
只不过人皮天生有完整经脉，血肉筋骨皆有脉络，因此画起来相对简单。
换成其他承载之物，难处在於如何模拟经络皮肉。
黄白翻看着典籍。
「这张皮承载着符籙，若是换成黄纸，再添以摺纸幻术，未必不成。」
他心中渐渐有了方向。
时间缓缓流逝。
接下来的日子，黄白潜心研究摺纸仙术。
白昼之时，他观摩画皮典籍，拆解其中符纹脉络。
夜深之後，他又以黄纸为皮，尝试将符籙幻术重新编织在一起。
夜晚，凉风习习。
明月洒下清辉，终南山中的石阶亭台，都像是蒙上了一层淡淡银纱。
远处山林寂静，偶有虫鸣响起，又很快隐没在夜色之中。
凉亭之内，黄白站在案前。
案上平铺着一张人形黄纸。
黄纸比寻常符纸厚重许多，纸面泛着暗黄光泽，上面密密麻麻画着天书云篆。
云篆蜿蜒如云气，又似水纹雷痕，象徵着操控风雨的能力。
这是黄白从白龙身上提取出来的神通。
黄白看了片刻，忽然开口：「白雀！」
唳！
一声清亮唳鸣划破夜色。
只见一道白影从山林深处飞来，穿过月光，轻巧落在凉亭之外。
「王公！」
白雀声音尖细，落地之後低下脑袋，似在行礼。
黄白从袖中摸出一枚七宝玉屑丹。
丹丸一出，幽香顿时散开。
白雀只是闻了一口，眼神变得灵动起来，羽毛也微微颤动。
黄白道：「服下此丹。」
「是！」
白雀没有丝毫犹豫，张口将丹药吞下。
丹药入腹，药力瞬间流遍它的四肢百骸。
一层淡淡白光笼罩住它的身躯，白雀浑身羽毛根根竖起。
黄白伸手一指。
一滴丹血自指尖逼出，缓缓悬在半空，赤中带金，光泽温润，仿佛不是鲜血，而是一枚微小的宝丹。
那滴丹血落到白雀身上。
此乃点化之术。
黄白这一身丹血堪比唐僧肉，足以令白雀化形。
随着时间流逝，白雀体表羽毛渐渐脱落。
洁白的羽毛落了一地，而後又有新的羽毛从皮肉中生出。
新生羽毛不再是纯白，而是青玉般的颜色。
它的体型也渐渐变化。
骨骼拉伸，羽翼收拢，鸟喙隐去，双爪化为纤细手足。
片刻之後，原地站着一名身形高挑、样貌美艳、披着青羽的女子。
她眉眼之间带着鸟雀的灵动，瞳孔清亮，见到黄白之後，立刻俯身下拜。
「雀儿拜见王公！」
黄白打量了她一眼，道：「你以後叫青鸟吧。」
女子神情一怔，随即眼中浮现欢喜之色。
「青鸟谨记王公赐名。」
黄白将案上的符皮拿起，随手扔给青鸟。
「换上试试。」
「是。」
青鸟双手接过符皮，动作还有些生涩。
她将符皮披在身上。
下一刻，人形黄纸像活物紧贴在她的皮肤之上，纸面云篆缓缓亮起，转瞬之间融入她的身躯。
青鸟的容貌随之变化。
原本披着青羽的女子，转眼便变成了另一个宫装女子。
哗！
青鸟抬起手指，试探着朝庭中轻轻一点。
庭院刮起一阵青色旋风。
落叶被卷上半空，绕着凉亭转了几圈，又轻飘飘落下。
青鸟秀眉一挑，语气难掩惊喜。
「咦？我学会了控风之术。」
黄白看着她身上那层符皮，道：「此乃画皮仙术，以黄纸为皮，剔除了人皮的血腥残忍，乃是真正的大道。」
他略微停顿，又道：「以後未曾化形的妖类，也能藉此化形。」
黄白随後将画皮仙术传给青鸟，并让她在山上招揽一些方士、杂役前来。
终南山既然要立仙国，便不能只有他一人。
炼丹传信、洒扫看守皆要有人去做。
八载时光，白驹过隙，几乎一晃而过。
长安街头，车马喧嚣，熙熙攘攘。
西域来的胡商牵着骆驼，驮着香料、宝石、琉璃器。
各郡国的商贩挑着货担，带着布帛、盐铁、药材、皮货，汇聚在长安街市之中。
街边酒肆人声鼎沸，孩童在巷口追逐嬉闹。
刘据执政八载以来，天下渐渐太平。
风调雨顺，民生恢复，百姓安居乐业。
虽不敢说处处如此，但比起当年天下疲敝之时，已是大不相同。
民间各种商业也随之兴起。
唳！
一声清唳自长空传来。
青鸟掠过天空。
普通人抬头看了一眼，只当是一只飞得极快的雀鸟。
唯有真正的方士才知道，这是东王公座下的报信使者。
谁能被东王公的报信使者接见，意味着此人的能力通过东王公的考核。
有资格加入终南山仙国，接受东王公的培养。
有朝一日，或许位列仙班。
青鸟在长安城上空盘旋一圈，随後落到一户庭院。
落地之时，她已化作一名宫女模样。
青鸟衣袖垂落，神情清冷，声音婉转动听。
「方士王褒，请受终南仙帖。」
话音刚落，内院便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名白发老者快步跑来。
他跑得太急，甚至连鞋子都没来得及穿好，衣襟也有些散乱。
他全然顾不得这些，脸上满是兴奋之色。
「在下就是王褒，多谢仙使传信。」
王褒伸出双手，恭恭敬敬接过终南仙帖。
请帖入手的一瞬间，他便感觉到不凡。
这东西非金非玉非石，质地温润，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清气。
王褒双手忍不住微微颤抖。
他等这一日，已经等了太久。
「仙使留步，在下还未设宴款待。」
青鸟看了他一眼，道：「不必了，还有仙帖要送。」
说罢，她衣袖一振，身形化作青影，转瞬飞上天空。
黄白养了一群青鸟。
这群青鸟专门负责报信传话，见到青鸟相当於见到东王公。
青鸟离去之後，宅邸管家立刻上前祝贺。
「恭喜家主，贺喜家主。得东王公接见，不日将位列仙班。」
王褒捋着胡须，忍不住大笑。
「哈哈哈，你吩咐下人采买物资，今晚全府庆贺。」
说完这句话，他脸上的笑意忽然一顿。
王褒蓦然反应过来。
他转头看向管家，目光之中多了一丝惊疑。
「不对，你怎麽知道这是东王公……」
话音未落，管家已经上前一步。
他的动作快得不像凡人。
一只手直接插入王褒的心脏。
噗！
王褒身躯一僵，眼中兴奋未完全散去，整个人当场暴毙。
管家缓缓抽回手掌，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下一刻，他的面容开始一阵波动。
五官像蜡一样融化，又重新扭曲。
很快，一个通体雪白、没有五官的无面之人，出现在庭院之中。
无面人伸手抢过请柬，屈指一弹。
一缕赤火落到王褒屍体之上。
屍体瞬间燃烧，转眼化为一堆灰烬。
与此同时，无面人的五官与身形又开始蠕动。
皮肉翻涌，骨骼轻响。
片刻之後，他变成了王褒的模样。
「黄白，我倒要看看，你是何方神圣。」
他低头看向请柬。
请柬之上，写着八个大字。
八月十五，升仙大会。
次日，无面人坐上马车，出发前往终南山。
一路穿行，车轮碾过官道，扬起细微尘土。
路上，他遇到不少同样前往终南山的方士。
有的骑驴，有的乘车，有的背着药囊，有的怀抱丹炉。
这些人或神情兴奋，或故作镇定，无一不是奔着东王公的升仙大会而去。
到了山脚下，只见红布铺地，直通山门。
一张张桌案按照八卦之形摆放。
中央则伫立着一座丹炉。
丹炉高大古朴，炉身刻满云纹，炉口尚未点火，一股淡淡丹香弥漫出来。
方士们渐渐落座，开始低声交谈。
无面人也来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他冷眼看着众人，神情没有丝毫波澜。
「乌合之众。」
他心中满是不屑。
他名叫李少君。
乃是汉武帝第一个崇信的方士。
祠灶这一炼丹词汇，正是由李少君发扬而来。
他直接促进了汉代求仙炼丹的风气。
而他自己同样是个画皮术士。
当年他吸收足够国运之後，便假死遁逃，从此隐於世外。
直到前几日，他练成「无形无相，随心变幻」的神仙皮，才再次出世。
出世之後，李少君赫然发觉，世界已经变了模样。
自己那几个手下被所谓的东王公黄白所杀。
於是李少君决定出山，亲自见一见这所谓的黄白。
「太一将行图应在此人手上。拿下此人，便能开启天门，登临仙界。」
李少君心中如此想着，眼底浮现一丝幽光。
哗！
就在此时，万里碧空之上，忽然飘来五彩云霞。
云霞一出现，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众方士纷纷抬头。
只见五彩云霞铺展天际，如锦如绸，又像天上仙人垂下的衣带。
山风吹过，云霞翻涌，隐隐有清光洒落。
片刻之後，云霞一收。
一道身影从云霞之中显化出来。
那是一名黑发金冠、身披五彩仙衣的道人。
道人足踏虚空，衣袂随风而动，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额上的一双天眼。
一只天眼为黑底白瞳。
另一只天眼为白底黑瞳。
两眼一开，仿佛阴阳颠倒，人心皮相尽在其中。
众人心头一震，齐齐起身。
「拜见东王公！」
声音汇聚在山脚之下，震得林间飞鸟惊起。
人群之中，李少君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震惊。
「好一副丹血仙躯。」
他不仅没有惊慌，反而生出一股难以压制的贪婪。
「绝世宝丹，绝世宝丹啊。」
在李少君眼里，黄白已不是人。
而是一颗无比珍贵的丹药。
只要吃下去，恐怕能省去数百年苦修。
李少君低下眼帘，遮住眸中贪意。
「再等等，找到机会，击杀此人。」
他对自己的变形能力最为自信。
在神仙皮的遮蔽之下，世上没人能看穿自己的真身。
很快，黄白落到丹炉面前。
他袖袍一拂，丹炉之上顿时有火光微微亮起。
众方士立刻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杂音。
黄白开始传授铅汞、硫汞、金砂三派体系。
八年以来，众人渐渐将祠灶之术说成了黄白之术。
甚至以黄白术代指炼丹。
黄白一手高超炼丹术，早已征服一众方士。
对於这些只懂粗浅服用奇花异草的方士而言，他所讲的每一句话，都像是在为他们打开一扇从未见过的大门。
「啧啧，王公的炼丹之法，已近神灵。」
「今日这一讲，比我这辈子的收获还大。」
「铅汞、硫汞、金砂三派，原来竟有这等关窍。」
「怪不得世人炼丹多死，原来错在根本。」
众方士听得如痴如醉，受益颇深。
这时，黄白忽然望向众人，道：「接下来，我邀请几个人上来近前观摩，谁愿意？」
在照妖之眼的作用之下，黄白已经看到了有意思的东西。
所以，他才故意说出此言。
此话一出，众人顿时全部起身。
「王公，在下愿意！」
「在下也愿意！」
「请王公垂怜！」
众人争先恐後，唯恐错过这个机会。
黄白神情平静，随手点了几个人。
被点中的方士顿时满脸狂喜。
没有被点中的人则露出遗憾之色。
几人轮流上前查看丹炉。
其中一个，正是李少君。
「好机会。」
李少君脸上挂着激动神情，动作看不出半点破绽。
他一步步靠近丹炉，也一步步靠近黄白。
表面上，他像是受宠若惊的老方士，小心翼翼，唯恐惹怒东王公。
但是内心深处，杀意已经渐渐凝聚。
他强压着心中的激动，距离黄白越来越近。
十丈……三丈……一丈。
只要再近一些，他便能骤然出手，撕开这具丹血仙躯。
此时，异变突生。
轰！
一道雷霆毫无徵兆地从天而降，朝着他当头砸落。
李少君瞳孔骤然一缩，心中涌起极度危险之感。
「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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