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庙之中，一阵死寂。
焦炭仍在冒着黑烟。
宇文化及原本带来的那些手下，也都横七竖八倒在地上。
破庙外夜风吹入，火苗摇晃不止。
神像前的阴影一阵明一阵暗，映得众人脸色都格外难看。
宇文化及是江湖一流高手。
久经沙场的他，全力出手可以单枪匹马杀光一支小规模军队。
冰玄劲横行江湖，寻常高手只是靠近，就会觉得气血凝滞，手脚僵硬。
可他终究是肉体凡胎。
不察之下正面挨了雷霆一击，自然挡不住这等天威。
或许外功横练高手还能多挨几下。
内功高手面对雷法，整个江湖能硬扛下来的屈指可数。
因此，宇文化及死得不冤。
寇仲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
他甚至下意识揉了揉眼睛，像是怀疑自己看错了。
徐子陵性情相对淡泊，遇事也更沉静一些。
此刻，他同样失神许久。
他望着黄白的背影，心中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渺小感。
两人出身寒微，见识本来不多。
一番震惊过後，反而很快接受了眼前事实。
傅君婥却不同。
她出身名门，又是高丽弈剑大师傅采林的弟子，自幼见过真正的武道高峰。
正因为见识不低，她受到的冲击反而更大。
傅君婥望着地上的焦炭，心中一阵发寒。
符籙雷法，隔空摄物。
这些全是古籍中神仙才有的手段。
若真有神仙，毕生追寻武道巅峰的大宗师又算什麽？
傅采林的奕剑术，宁道奇的散手八扑，宋缺的天刀，放在这种雷法面前，又能支撑多久？
武者穷尽一生所求的破碎虚空，在神仙眼中，又是否只是另一条小路？
傅君婥越想，越觉得背脊发凉。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过去对中原的认知浅薄得可笑。
「好了。」
黄白阖上长生诀帛书。
随後，他又取出一张空白黄纸，指尖在纸面轻轻一划。
金色纹路浮现。
长生诀上的经络图与文字，被他一笔一画复刻在黄纸之上。
黄纸表面微光流动，转眼之间，一份长生诀副本已经成形。
黄白收起原本，又将副本暂时放在一旁。
他看向傅君婥，伸手一点。
指尖凝聚出一团青光，青光落到傅君婥身上。
傅君婥只觉一股暖意瞬间充斥周身。
先前所受的内伤外伤，在这股暖意之中迅速恢复。
甚至从小到大因练武所积攒下来的暗伤，也在这一刻被一并抹平。
原本沉重的身体，忽然变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傅君婥脸色从苍白渐渐恢复红润。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眼中满是不敢相信。
与此同时，三人身上的拂尘丝线也缓缓收缩回去，重新回到黄白手中。
「多谢仙长相助。」
傅君婥强压内心恐惧，盈盈行了一礼。
她低下头时，姿态比先前恭敬了太多。
身为高丽人，又是顶尖大宗师的弟子，傅君婥对中原武者一直有种轻视。
她认为中原除了国土广袤、人口众多之外，其他方面未必能胜过高丽。
如今见到黄白，她身为高丽人的优越感，被击得粉碎。
今日方知，神州之地神秘。
黄白看着她，道：「你是高丽人，若来做客，随处可去。」
「若想干涉中原，我将取你性命。」
傅君婥低头道：「是，君婥听命。」
她将这句话深深记在心里。
黄白的目光随後落在寇仲与徐子陵两人身上。
「你们二人有功，想要什麽？」
寇仲与徐子陵对视一眼。
徐子陵性格淡泊，又有些不好意思开口，只好将目光看向寇仲。
寇仲眼珠子转了转，思索片刻，试探着问道：「我要一辈子花不完的钱，可以吗？」
此言一出，一旁没有说话的单婉晶忍不住暗自摇头。
两人到底见识短浅。
眼前明明是一位神仙人物，竟只想着财富。
他们根本不知道，自己错过了多少机缘。
若是换作东溟派，哪怕只是求入门仙法，所得好处远胜金银万两。
「当然。」
说罢，他抬手出指，运转点石成金神通。
哗！
一缕金性飞出，落在破庙神像。
原本泥塑木胎的神像，瞬间泛起璀璨金光。
金光从神像眉心扩散到全身。
片刻之後，整座神像化作金灿灿的黄金雕像。
火光一照，满庙生辉。
寇仲与徐子陵看得眼睛都直了。
黄白道：「神像差不多有两千斤重，够你们花一辈子了。」
「乖乖……」
寇仲眼睛几乎挪不开。
两千斤黄金！
这是什麽概念？
有武功在手，又有巨额财富。
一生一世真花不完。
寇仲嘴唇动了动，想说几句漂亮话，可一时间不知道该怎麽开口。
他正要感谢黄白，一抬头，发现黄白与单婉晶不见了。
破庙之中，只剩下他们三人，以及地上的长生诀副本和金灿灿的神像。
傅君婥看向寇仲与徐子陵，神色严肃起来。
「回去。」
「今日之事不要外传，小心有杀身之祸。」
傅君婥望向破庙外深沉夜色，心中暗暗发誓。
自己这辈子不轻易踏足中原。
九霄云层之上。
狂风猎猎。
黄白与单婉晶站在云上。
脚下云海翻涌，远处山川如墨。
破庙山林变得极小。
人间刀兵与江湖仇杀，从云端往下看，仿佛都成了渺小尘埃。
单婉晶面色微微苍白，难掩兴奋。
她低头望着下方大地，心脏跳得极快。
「道长，我们找到那两人了，现在要去慈航静斋和静念禅院吗？」
黄白摇了摇头。
「不，先回商号总部。」
长生诀道出了人体的本质。
黄白需要消化整理一番，顺便研究内力使用之法。
尤其其中关於精、气、神与经络运行的描述，正好能补足他肉身修行上的某些空白。
「是！」
单婉晶没有多问，立刻应下。
两人回到位於琉球的东溟派。
之後数月，东溟派发生了一场大动作。
门主单美仙亲自出手，清算尚氏一脉的门人。
凡是阳奉阴违、勾结外部势力、为非作歹之人，皆被一一处置。
还有罪行深重之辈，直接被关入後山天牢。
东溟派内部一时间人人噤声，再无人敢质疑单美仙的权威。
随後，她又将东溟派分为两个部分。
一为琉球本部的东海仙门。
二为神州各地的东溟商号。
绝大部分弟子被转移到东溟商号，负责经商、情报、运输与兵器往来。
唯有极少数真正被信任、且有修行资质之人，居住在东海仙门之中。
随着东溟派弟子进入中原，一则流言开始传遍各方势力。
这则流言，也道出了东溟派此次变革的本质。
洛阳。
道边茶肆，幡旗迎风飘扬。
摊位之上，汇聚着各地行商、旅客、侠士。
茶水滚烫，马匹嘶鸣，江湖人的议论声混在一起，格外热闹。
「听说了吗？东溟派改名东海仙门了。」
「啧啧，仙门？大言不惭！」
「你懂什麽，我认识一个东溟派弟子，他说掌门单美仙遇到了白龙仙人，受了仙法，如今已经皈依仙门。」
「哈哈哈，荒唐，哪来的神仙？」
有人大笑出声，满脸不信。
旁边一个佩刀汉子也端起茶碗，嗤笑道：
「真有神仙，还轮得到东溟派先遇见？慈航静斋、净念禅院、道门各派，哪一个不比她东溟派根基深？」
稍微有点见识的人都知道，世上根本没有神仙。
所谓神仙传说，不过是愚昧民众见到高来高去的侠客，又经过添油加醋之後，逐渐形成的神话。
随着武学发扬，各派宗门渐渐成型，世人才逐渐分清侠客与仙人的区别。
因此这些年来，世间再无神仙传说。
大多数人都认为，单美仙是在装神弄鬼。
她之所以藉助神仙名号，不过是为了弥补自身根基不足，强行重塑东溟派权威罢了。
东海。
琉球。
岛屿之上，宫观林立。
青瓦朱檐，掩映在山林与海雾之间。
山道两旁，有女弟子严密监视周围草木。
暗处则有男弟子隐藏观望，警惕任何靠近岛屿的外人。
昔日东溟派虽然富庶，却终究只是江湖门派。
如今宫观落成，香菸缭绕，符幡悬挂，真有几分海外仙门的气象。
一处大殿前。
单美仙提着毛笔，凝神半晌。
她神情专注，呼吸放缓，内力与新学来的符法气息一点点汇聚到笔尖。
下一刻，毛笔落下。
符文蜿蜒，如游蛇行走。
一张黄符一气嗬成。
符成之时，符面闪过一缕金芒。
单美仙眼中闪过兴奋之色。
「止血符，成了。」
这就是真正的仙术。
虽然只是入门符法，其中奥妙远远超过寻常武功。
单美仙越是修习，越能感觉到自己过去的见识何等狭窄。
从今日开始，东海仙门终於不只是名号。
它真的有了仙法传承。
大殿深处。
黄白盘坐在赤铜丹釜前方。
丹釜之内，火光明灭，药气翻涌。
炉壁之上，赤红纹路时隐时现，像是有一条条火蛇在其中游走。
砰！
一声轻响。
紫烟撑起丹炉盖子。
炉盖升腾而起，一枚洁白丹丸乘着白烟飞出。
丹丸表面光洁如玉，隐隐有金砂与铅汞之气流转。
黄白抬手，将温润的外丹握在手中。
「此乃金砂铅汞内气丹。」
黄白为此丹定下名称。
说罢，他一口将丹药吞下。
温润药力涌入四肢百骸。
黄白闭目感应。
这枚内气丹与寻常外丹不同。
它不只是草木金石之气，多了一层经过武者多年修炼出的内力精华。
内力被丹法洗去原主痕迹之後，化作温顺纯粹的气血资粮。
宫观後山是一座天牢。
天牢之中关押着一批犯人。
这些犯人，原本都是不服单美仙管教，且为非作歹的东溟派门人。
如今，他们被黄白抽取内力，用来炼制内气丹。
一颗丹药服下，黄白感觉自己的两枚天眼增强了许多。
「不错，此道已明。」
黄白对此很是满意。
他的目光看向远方，眼中若有所思。
「接下来，就是找寻更多内力了。」
这个江湖最不缺的就是内功高手。
正道、魔道、门阀、朝廷。
各方势力之中，都有大量高手。
当然，黄白是修道之人，仙道贵生，他不会伤及无辜。
若是恶人，就抽乾内力，再将其杀死。
若罪行不轻不重，则吸乾内力，令其成为普通人。
黄白目光微冷。
「当然，还有以行好事之名，实为一己之私之人。」
他想到了某个代天择主的佛门势力。
黄白叫来单婉晶。
单婉晶很快走入殿中，恭敬行礼。
「道长。」
几个月修行下来，她身上的气质也发生了明显变化。
原本的冷傲之中，多了几分沉静。
眉眼间的锋芒仍在，却不像过去那般外露。
黄白道：「最近江湖有什麽大事？」
单婉晶立刻将最近发生的江湖大事一一说来。
杨广暴毙，门阀争斗，群雄割据，江湖上开始流传杨公宝库的消息。
黄白听到最後，眼神微微一动。
「杨公宝库。」
他想到了邪帝舍利。
据说邪帝舍利之中，含有历代魔门高手的精元与内力。
若能将此物炼入丹道，恐怕道行大涨。
单婉晶说完後，小心问道：「道长，我们接下来去洛阳吗？」
「不。」
黄白看向远方，道：「先去阴癸派。」
「阴癸派……」
单婉晶听到这个名字，身躯微微一僵。
紧接着，她心中升起一缕希望。
「莫非道长要为我们报仇？」
东溟派变革之後，单美仙真正见识到了报仇的希望。
於是，她将单婉晶的身世说了出来。
单美仙本是魔门阴癸派掌门祝玉妍之女。
阴癸派长老边不负生性好色，曾强暴单美仙。
後来因祝玉妍不肯为自己出头，单美仙愤然脱离阴癸派，远走海外，最终生下单婉晶。
单婉晶听闻自己的身世之後，对这个所谓的生父充满痛恨。
她发誓练成道法，定要亲手取其首级。
唯有如此，才算洗清身上的屈辱之血。
黄白看了她一眼，道：「算是吧。」
他略微停顿，又道：「主要是整合道门。」
此界道门几乎没有多少存在感。
倒不是因为道门本身不行，而是因为道门分裂出了魔门。
魔门许多修行之法源头都来自道门。
两者本就同源。
一分为二，道门自然衰落。
黄白要整合魔门，也要顺手处理其中败类。
在整合过程中，顺手取走败类的内力，也不算浪费。
单婉晶听到这里，眼眶微微发红。
她再也压不住心中激动，直接跪下叩首。
「多谢道长！」
她这一拜，不只是为自己。
也是为母亲单美仙多年来所受屈辱而拜。
黄白道：「你们先去。」
「我处理一件事，随後而至。」
「是！」
单婉晶恭敬应下。
黄白抬手唤出灵芝云。
紫色灵芝迎风而长，云气缭绕，化作一顶华盖悬在半空。
黄白踏上灵芝，衣袂随风而动。
「去也！」
话音落下，他乘着灵芝飞往九霄。
云气翻涌，紫光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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