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师要你以身饲魔。」
梵清惠面色坚定，语气平静，仿佛自己正在做一件极其神圣的事。
大殿之中，香菸袅袅。
烟气在她身侧缓缓升起，将她悲悯清冷的面容映得越发出尘。
师妃暄是下一代慈航静斋之主。
既然将来要成为慈航静斋的主人，就必须有牺牲自身的觉悟。
慈航静斋代天择主，辅佐明君，镇压魔道，拯救苍生。
在这种理念之下，个人荣辱生死，都可以放在天下苍生之後。
「是。」
师妃暄低头，声音依旧清冷。
「我会劝说东王公。」
她顿了顿，神色越发坚定。
「必要时刻，我可以牺牲一切。」
她没有质疑怨怼，而是认同了师父的做法。
梵清惠望着这个自己最满意的弟子，眼中闪过一丝欣慰。
「妃暄，辛苦你了。」
师妃暄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点头。
随後，她转身离开大殿。
召集同道讨伐东王公，势必会引起一场江湖大乱。
到时候刀兵四起，高手相争，难免生灵涂炭。
若是牺牲自己，就能说服东王公，改变东王公的想法。
又或者，给正道创造袭杀东王公的机会。
对於天下苍生而言，这都是皆大欢喜的好事。
即便以上都不成功，只要她传出东王公的具体信息，这一切也是值得的。
师妃暄离去之後，梵清惠独坐殿中，思索良久。
烛火微微摇晃。
殿外云雾翻涌，钟声悠悠传来。
最终，梵清惠提笔写下数封书信。
一份交给净念禅院，请求了空大师出手。
一份交给道门宗师宁道奇。
宁道奇认可慈航静斋代天择主的理念，曾借阅慈航静斋绝学《慈航剑典》。
有了这麽一层香火情，宁道奇可以说是欠了慈航静斋一个人情。
这次正好可以请他过来替天行道。
至於其他人。
梵清惠提笔良久，最终还是将几封尚未写完的书信投入火盆。
火光一卷，纸张化为灰烬。
正道看似庞大，实则一盘散沙。
事关东海仙门这种大事，恐怕没几个人愿意真正拚命。
有时候出面交流、广邀群雄，反而会出现反效果。
想到这里，梵清惠唤来门人。
「散布消息。」
门人低头听令。
梵清惠声音坚定，一字一句都带着清晰目的。
「就说东海仙门欲要一统天下，成为武林盟主。」
「同时，宣扬东王公为天下第一高手的名声。」
「向各方民间势力阐述东海仙门以及东王公的邪恶之处，使东海仙门走向天下的对立面。」
「尤其不能让李阀、宇文阀、独孤阀、瓦岗寨等势力亲近东海仙门。」
「是。」
门人恭敬应下。
凭藉慈航静斋这些年的经营，消息一经发出，定能短时间内传遍大江南北。
东海仙门的名声，随之变得臭不可闻。
江湖之中，名声有时候比刀剑更加锋利。
梵清惠很清楚这一点。
哗啦！
山林之中，师妃暄运使轻功，宛如山中玄女，穿行於参天密林之间。
她足尖轻点枝叶，身形飘忽。
青翠枝叶被她衣袂带起，又很快恢复原状。
山风吹过，发丝轻扬。
师妃暄一边赶路，一边思索接下来该如何接近东王公。
「这种级别的高手目光如炬，寻常易容之术恐怕无法瞒过他的眼睛，小伎俩反而适得其反。」
她心中很快有了决断。
「不如直接上门道明身份。」
东王公既然敢统合魔门，就不会惧怕慈航静斋传人登门。
自己坦诚相见，或许能取得一线机会。
很快，师妃暄来到阴癸派山门附近。
如今这里不再是旧日阴癸派。
山门大变模样。
整个山脉被无形云雾笼罩，雾气飘飘乎如羽化仙境。
远处山峰若隐若现。
宫殿、石阶、林木在雾中浮沉，令人看不透山脉虚实。
师妃暄停下脚步，眉头微微一动。
这云雾并非寻常山岚。
其中似乎暗藏阵势，又有一股清灵之气流转。
「谁？」
云雾之中，忽然跳出一道身影。
那人身着东海仙门道袍，手按剑柄，目光警惕。
「闲杂人等，速速离去！」
师妃暄神情平静，微微行礼，道：「劳烦禀报东王公，慈航静斋传人师妃暄求见。」
那名弟子听到「慈航静斋」四字，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他上下打量师妃暄片刻，转身没入云雾。
……
使者一路接引。
师妃暄穿过山道石阶，见到了传说中的东王公。
此时的东王公，没有白龙异相，也没有四目神通。
他只是简单穿着一件素袍，长发随意披散在身後。
身前丹炉散发着一股奇妙异香。
师妃暄吸入一缕，顿觉心神清明了几分。
「师妃暄拜见东王公。」
师妃暄盈盈行礼。
这是她第一次真正见到所谓的东王公。
此人没有寻常高手张狂霸道的气势，也无令人不敢直视的杀伐威压。
他坐在那里，像是个寻常不过的道士。
气质高洁淡雅，宛如脱离尘世的天仙。
师妃暄心中微微一动。
若不是亲眼见过他乘坐紫云带走鲁妙子，恐怕难将眼前这位道人，与江湖传言中统合魔门、祸乱天下的东王公联系起来。
「师妃暄？」黄白饶有兴趣地望着此女。「你来此作甚？」
师妃暄抬起头，神情坦然。
「为辅佐王公而来。」
黄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
师妃暄继续道：「王公有志天下，在下可帮忙说服天下门阀。」
「慈航静斋与各方势力皆有往来。若王公愿以苍生为念，天下未必不能少些刀兵。」
「除此之外，王公一切要求，在下皆可满足。」
「代天择主吗？」
黄白摇头失笑。
「我不需要谋士，既然想加入东海仙门，那就从杂役做起吧。」
「好。」师妃暄语气停顿，很快又恢复平静，「奴家也会杂役之活，可照顾王公起居。」
黄白看了她一眼，摆了摆手。
「不必，出去吧。」
「唯有通体洁净的无垢之躯，方有资格服侍本座。」
「……」
师妃暄淡雅冰冷的脸庞，浮现出一丝不可思议。
他竟然说自己不乾净？
从小到大，从未有人用这种话形容过她。
无论是江湖少年、门阀贵胄，还是武林名宿，遇见她时，无一不是将她奉若神明般看待。
她是慈航静斋传人，无数人心中的仙子。
眼前这位东王公，却像看待寻常凡人一般看待她。
甚至连让她服侍起居的资格都不给。
这一瞬间，师妃暄心中罕见地生出一丝难堪。
不过她很快平复心情。
既然选择以身饲魔，就要有受辱的准备。
「……好。」
师妃暄低声应下。
她转身走出门外。
刚踏过门槛，身後又传来黄白的声音。
「杨公宝库在长安，过几日我要去长安开启宝库，一切都在那里解决。」
师妃暄脚步一顿。
黄白继续道：「告诉慈航静斋，把和氏璧和慈航剑典保管好了，我自会去取。」
师妃暄背对着他，脚步微微一顿。
「是。」
她离开东海仙门，当晚就用飞鸽传书，将消息送回慈航静斋。
之後数日，消息传遍各方。
几乎人人都知道了杨公宝库的所在。
也知道东王公即将前往长安开启宝库。
涓涓细流，千回百转。
山涧尽头，一名清瘦老者立在山道之上。
老者衣袍宽松，须眉灰白。
他看似苍老，却老而不朽，举手投足之间有一种返璞归真的味道。
此人正是中原第一高手，道门散人宁道奇。
宁道奇不问世事，行踪缥缈，乃是世人眼中最接近神仙的人物。
此时，他望着苍穹，深深叹息一声。
「白龙、仙门、东王公……」
宁道奇轻声念着这几个词。
「又是张角、孙恩之流，老夫亲自出手了。」
哗！
下一刻，宁道奇一跃十余丈。
身形飘逸，宛如闲云野鹤，转眼消失在山林之中。
他认可慈航静斋的理念，又欠下慈航静斋人情，所以这次必须出手。
而且，宁道奇虽不管世事，却也不愿看到下一个张角、孙恩，带领道门踏入邪路。
如今道门本就衰微。
若这次再经历一次沉重打击，恐怕道统将难以恢复。
关中。
一处僻静幽深之地。
那人一袭青衫，身形修长，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
他站在阴影之中，像是半边属於人间，半边属於幽冥。
听到外界传来的消息之後，他唇角微微勾起。
「魔门一统……有意思。」
哗！
虚空一阵扭曲，光影变幻，那人竟在原地消失不见。
岭南、大漠、蓟北、海外……
江湖顶尖宗师宁道奇、宋缺、突厥毕玄、高丽傅采林、石之轩，五大顶尖高手纷纷动身前往长安。
他们要亲自会一会这个所谓的天下第一高手，东王公。
正道的慈航静斋、净念禅院，包括他们扶持的李阀，也在长安进行了一番布置。
山雨欲来风满楼。
长安风起云涌。
消息一个接一个送往各地，又吸引着各地高手不断赶来。
有人为了杨公宝库。
有人为了和氏璧。
有人为了魔门剧变。
大部分人只是想亲眼看看，所谓东王公到底是真仙，还是邪魔。
所有人都在中旬之前赶往黄白所说的地点。
外界纷纷扰扰。
阴癸派山门，如今的东海仙门中土总部，却显得格外安静。
这一日，紫光大放，瑞气千条。
一股异香从山门深处飘向四面八方。
香气所到之处，生灵神清气爽。
受伤之人暗伤自消，对功法略有领悟。
山间草木疯狂生长，枯枝抽出新叶。
鸟兽徘徊在山林之外，似受香气吸引，又不敢靠近。
黄白盘坐院中，气息绵长，脑後有五色光球缓缓旋转。
额头之上，一黑一白两枚天眼悄然裂开。
气成龙虎，光呈祥云，身侧异相不断变幻。
丹炉吐霞，金液流转。
深奥幽玄，妙不可言。
他的四周，形成宛如仙佛道场般的光怪陆离之景。
花草似有灵性，向他所在之处微微倾斜。
丹炉之中火光无风自明。
连石阶缝隙里的青苔泛出淡淡灵光。
很快，异象渐渐消失。
紫光收敛，瑞气归於体内。
黄白眉心中央，两枚天眼之间，缓缓浮现出一道金色竖纹。
竖纹细而明亮，如同一只尚未睁开的眼睛。
第三枚天眼——不睁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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