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朵妖云正自山下悄然袭来。
妖云颜色灰黑,边缘泛着不祥的紫黑色,像一头蛰伏已久的猛兽嗅到了猎物气息,正小心翼翼地逼近崂山。
云中隐约有光影闪烁,时明时灭。
临近水榭时,山林里忽然吹来一道微风。
树叶沙沙作响。
原本醉倒在栏杆旁的栖云子被这动静惊醒。
他一睁眼,就看到黄白正望向山下。
栖云子酒意顿时醒了大半,连忙压低声音说道:「道友一会儿别冲动,看我行事即可。」
「好。」
黄白点了点头。
他心中倒有些意外。
看来栖云子早就知道妖怪会上山。
而且这副模样,恐怕还不是第一次了。
哗!
妖云划破漆黑夜空,稳稳停在水榭上方。
先前黄白剪纸化出的明月被妖云一撞,顿时碎成无数白纸残片,纷纷扬扬落了下来。
云上黑雾翻腾。
一只通体半透明、皮肤呈幽绿色的鬼魂,站在妖云之上。
它头戴白虎面具,身形高瘦,手中握着一根白骨短杖。
面具之後,两点幽绿鬼火般的眼睛居高临下,趾高气扬地望着下方众人。
「老道士何在?」
「在,在。」
栖云子立刻起身,拱手作揖。
「请问使者有何贵干?」
这一瞬间,方才醉酒赏月、剪纸唤仙的山中道人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不得不低头周旋的落魄掌门。
鬼使冷哼一声,目光扫过水榭众人。
「近日,山下有所谓道士替天行道,杀了郎君庙的使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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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你们干的?」
鬼使说话时,目光自动略过了旁边的黄白。
在它眼里,黄白不过是个普通弟子。
身上没有半点法力波动。
至於那些醉倒在地的崂山弟子,更是不值一提。
「冤枉啊。」
栖云子连忙说道:「老道一直在山上清修,门下弟子也没一个成气候的,哪里有资格多管闲事?」
鬼使盯着栖云子看了片刻,这才冷笑一声。
「哼,谅你也不敢。」
下马威之後,鬼使终於说起正题。
「三日後,七月中旬,便是郎君庙召开大宴的日子。」
「崂山需供奉符钱十斤、灵酒三坛、灵米百斤。」
「莫要忘了。」
说罢,鬼使抬手一甩。
一封请柬从妖云上落下。
请柬封面印着一颗虎首,虎目狰狞,隐隐带着煞气。
栖云子抬手接住请柬。
等他再抬头时,鬼使驾着妖云扬长而去。
灰黑妖云掠过夜空,重新向山下滚滚而去。
水榭之中,原本醉倒的弟子们大多已经惊醒。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敢开口。
栖云子收下请柬,脸色渐渐冷了下来。
他沉默良久,才看向黄白,说道:「道友有所不知,郎君庙里的神是一只法力高深的虎妖。」
「此妖名为苗郎君,又号山君。」
「他飨食方圆数十里香火,手下伥鬼无数。我崂山也不敢轻易得罪。」
「否则这一派上下,都得灰飞烟灭。」
说完之後,他长叹一声。
「哎,道高一尺,魔高一丈,为之奈何。」
黄白问道:「阴司无人管这件事?」
栖云子冷笑一声。
「蛇鼠一窝罢了。」
「苗郎君受山下万民香火,又有阴府鬼王赐牒,行事自然肆无忌惮。」
「谁敢惹他们?」
黄白听到这里,心中已经大致明白。
这聊斋世界果然不同。
妖怪吃香火,鬼王私设冥府,阴司给妖邪发牒。
人间官府又与妖鬼彼此勾连。
这哪里是单纯的妖魔横行。
分明是天地秩序已经腐败到了根子里。
「原来如此。」
黄白道:「过几日带我一起过去。」
「道友切莫冲动。」
栖云子急忙劝诫:「妖邪法力高深,不能招惹。」
黄白笑了笑。
「道友放心,哪里冲动不冲动的。」
「在下只是去见见世面。」
「免得日後行走江湖,不小心惹了这等妖邪。」
栖云子看了黄白一眼,似乎还想再劝。
可见黄白神情平和,不像要立刻打上门去的模样,他也只好暂时放下心来。
「那就好。」
栖云子重新拿起酒杯,强行换上一副潇洒面容。
「来,喝酒!世事污浊,还是山上赏月自在!」
只是这一次,他脸上的笑意多了一丝苦涩。
……
山下小城。
最繁华的坊市之中,屹立着一座高大庙宇。
庙门朱红,屋脊高挑。
门前香火鼎盛,日夜不绝。
庙中供奉着一尊儒雅文士雕像。
文士雕像面容俊雅,衣袍宽大,手持书卷,像个温文尔雅的读书人。
百姓称其为苗郎君。
凡人不知道的是,此君乃山中黑虎成精,下凡化身神灵,私享万民香火。
凡人看不见的虚空之中,一道道香火丝线正从城中各处汇聚而来。
香火丝线密密麻麻,交织成网。
一只只样貌凶恶的伥鬼,伏在虚空之中吸食着散碎香火。
但真正大额的香火,仍旧汇聚在神像之上。
苗郎君神像双目微垂,嘴角似笑非笑。
看起来慈悲儒雅,实则有一股说不出的阴森。
「启禀山君,请柬已送至鬼王府。」
「启禀山君,请柬已至崂山。」
「启禀山君,知府衙门也已收到请帖。」
伥鬼来来往往,跪在神像之前禀报。
方圆数十里内,人、仙、鬼、妖之间,都开始流传一件事。
三年一度的山君大宴即将开启。
谁来,谁就是承认他这山君之位。
谁不来,便是不将郎君庙放在眼里。
与此同时,伥鬼们开始在城里物色食材。
夜晚。
夜黑风高。
城中百姓早已睡去。
街巷之间,灯火渐灭。
唯有郎君庙方向,仍有幽幽香火飘荡。
呼呼!
阴风忽然吹过巷口。
一只鬼魂在半空中缓缓凝聚成形。
鬼魂提着白灯笼,灯笼散发出的绿光,穿透了它半透明的身躯。
它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清单。
清单上写着一行行菜名。
「人肝,女心酒,清蒸人首,童子骨汤。」
鬼魂看得连连点头。
「不错,就你这家了。」
它低头望向街边一户人家。
屋内一家四口睡得正沉。
窗纸後面,隐约传来孩童翻身的声音。
鬼魂抬手打出一阵阴风。
阴风穿门入户。
屋内几人还在睡梦之中,魂魄与身躯就被一股无形力量摄了出来。
下一刻,惨白灯光一卷,一家四口消失在黑暗之中。
街巷重新恢复安静,仿佛什麽都没有发生。
……
崂山。
法坛之上。
栖云子五心向天,闭目凝思。
冥冥虚空之中,云气汇聚。
隐约之间形成一棵神树。
此树泛着幽幽绿光,质地宛如青铜。
树身粗壮,枝干层层向上,共有三层九枝。
每个枝桠之上,都立着一尊鸟首人身的羽人。
这些羽人或持节,或执圭,或扶剑,或展翼。
一层又一层,宛如登天之梯。
黄白站在一旁,眉心太极眼微微轮转。
这是一门以神魂攀登、借观想之物修性命的存思法。
良久之後,栖云子缓缓苏醒。
他睁开眼,看到黄白站在旁边,便笑道:「此乃崂山一脉的存思之法。」
「观想通天之梯,以求白日飞升。」
黄白看着那些鸟首人身的羽人,试探性说道:「我好像在哪见过。」
栖云子神情微微一动。
他似乎等的就是这句话。
「此乃崂山一脉的神树。」
「上古时代,三界秩序还未崩坏,少昊居於紫微,羽人持节巡视三界,维持秩序。」
「统领羽人的王名为蚕丛,蚕丛是太阳的化身,高居神树顶端,如太阳般普照八方。」
「蚕丛死後,鱼凫即位。」
「鱼凫传下存思秘法,便是崂山道统的由来。」
黄白静静听着。
栖云子继续道:「崂山原名牢山,祖师据说为羽人关押妖魔,因而居於此地。」
「後来少昊羽人消失,天地秩序崩坏,我们这一脉也渐渐衰落。」
「到了老夫这一代,已无几门像样法术了。」
说到这里,栖云子眼中浮现几分怅然。
他讲起了往事。
年轻时,崂山曾是这一带匡扶正义的势力。
那时鬼神见了崂山之人,无不绕道而走。
山下妖邪若敢害人,崂山弟子必定下山斩妖除魔。
百姓遇到邪祟,也会求到崂山门前。
那时的崂山,虽不敢说如上古羽人那般巡视三界,也算守着一方清明。
直到与阴司鬼王一战。
师父师兄战死,门派至宝流落鬼手。
只剩栖云子一人兢兢业业守着崂山。
自那之後,他被妖魔吓破了胆。
不敢再轻易下山除魔。
他只想着把道统传承下去。
崂山,牢山。
如今这座山,已经变成圈禁他内心的牢笼。
黄白听完,轻声说道:「终有一日,道友的门派定会发扬光大。」
「一定会的。」
栖云子笑了笑,笑容里多少有些不自信。
他暗暗打量着黄白。
其实跟黄白说这些,也有一些考量与试探。
弟子们实在不成器,崂山传承已经摇摇欲坠。
而黄白道行不低,又无师承。
等他死後,由黄白继承崂山道统,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最大的试探,就是黄白能否看到青铜神树。
若能看到,则与崂山道统有缘。
之後只需找个合适时机,向黄白坦白这一切。
接下来两日,栖云子有意无意说起修炼存思法的细节。
「修炼青铜神树存思法,重在神魂登天。」
「三层九枝,层层上攀。」
「神魂若能登临最高处,炼假为真,便算将这门存思法炼成了。」
「此法极难。」栖云子叹道:「老朽修行多年,不过才攀上第三枝。」
说完,他回去休息,只留下黄白独坐水榭之中。
夜风吹过,水面微皱。
远处山林黑沉沉一片。
黄白望着法坛上的鸟纹与神树意象,心中若有所思。
「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
「此界竟然与失落的少昊鸟国有关。」
如果猜得不错,这方世界可能正是少昊鸟国崩坏之後的结果。
上古的秘密,黄白已无从得知。
不过,这倒是个收集上古道统的好机会。
水榭之中,黄白盘膝而坐,开始观想青铜神树。
「此存思之法,也算是一门极佳的内修之术。」
「正好可以顶替茅山内炼法。」
外丹境界越高,丹药药力越猛。
这种以外丹证道之法,若没有极佳的心性驾驭,恐怕终会有心魔之劫。
存思法修神魂、定心性观天梯。
正适合补上这一环。
黄白闭目凝神。
魂魄之中,青铜神树缓缓浮现。
树身古拙,绿锈斑驳。
一层九枝,直通幽冥与苍穹之间。
不知为何,黄白总感觉此法与自身异常契合。
宛如天生就会此术。
或许是因为他本就有羽人古仙相。
也或许是因为,这门存思法本就来自失落的羽人道统。
此法不算太难。
再加上黄白已有屍解仙道行,很快就入了门。
夜色漆黑,星辰阵列。
黄白体表散发着微光。
光芒随着自身呼吸起伏。
他的魂魄一步步攀登青铜神树。
第一枝。
第二枝。
第三枝。
再往上,栖云子耗尽半生也无法跨越的层级,在黄白这里却没有多少阻碍。
三层九枝,终到顶端。
哗!
下一刻,黄白通体绽放苍青光华。
光华汇聚於面部,渐渐形成一张古朴、带着铜绿的青铜面具。
面具双眼外凸,耳垂如翼,面无表情地俯视众生。
青铜神面,羽人神通。
黄白抬手一指。
青铜神面化为一轮金光日轮。
日轮中央,隐约浮现一座圆形牢笼。
牢笼之内,云纹、鸟纹、日纹层层交织。
「青铜神牢,古羽人画地为牢术。」
黄白心中生出明悟。
「原来这才是崂山的根本秘法。」
以青铜神面照见妖邪,以画地为牢术囚禁妖魔鬼怪。
牢山之名,果然不是虚传。
黄白在崂山待了一夜。
次日一大早,栖云子来到後院。
他刚走进来,就看见黄白仍坐在水榭之中,不由愣了一下。
「咦,阁下还在?」
「对,我……」
黄白刚想说一下昨夜修行之事。
栖云子却看了看天色,神情顿时紧张起来。
「时候不早了,妖宴即将开始,我们得置办一点东西。」
「好。」
黄白把话咽了回去。
也罢。
既然承了人家的情,就顺手替他解决这桩心腹大患。
最後再送他一份延寿丹药作为答谢。
如此一来,也算还了授法之恩。
黄白决定先跟着栖云子过去。
到时见机出手,免得打草惊蛇。
来到这个神魔遍地的世界,还是小心一点为好。
……
夜幕降临。
乌云遮蔽明月,人间一片漆黑。
栖云子与黄白二人来到山君所在的山峰。
远远望去,山峰之上灯火幽绿,妖云低垂。
半山腰处,竟建着一片华丽庙宇。
庙前红灯高挂,灯光映照之下,来客络绎不绝。
一眼望去,山魈、水鬼、树精、道士、巫觋、权贵、鬼差,应有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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