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
刹那间，风雨大作，阴风呼啸。
山林之间回荡着凄厉的哀嚎声。
破败庙宇之中，门窗被吹得嘎吱作响。
燕赤霞瞥了黄白与左子雄一眼。
他原本以为能看到两人惊慌失措的模样，正好藉机把他们吓跑。
结果两人面色如常。
外面的风雨阴气，对他们没有半点影响。
「静气能力倒是不错。」
燕赤霞心中暗想。
「怪不得敢深夜露宿荒庙。」
他两手按在剑匣之上。
剑匣乌黑古旧，表面刻着符纹。
若有妖怪来袭，匣中宝剑自会发出震动示警。
风雨越发剧烈。
左子雄正要拿东西撑住门窗，外面忽然又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等等等！」
一个人影狼狈闯入寺中。
来人头戴逍遥巾，身上青衣被洗得发白，此刻又被雨水打透，紧紧贴在身上。
他背後还背着一个竹篓，看起来像个进京赶考的书生。
「失礼，失礼。」
书生顾不上身上滴水，连忙向众人作揖。
「在下途经此地，遇上风雨，不得已进来避一避，如有打扰，还望诸位莫要怪罪。」
他说话态度端正，礼数周全，只是浑身湿透，看起来多少有些狼狈滑稽。
燕赤霞见又来了拖油瓶，气得冷哼一声，不再说话。
气氛一时间有些尴尬。
左子雄看了看书生，出言打破沉默。
「来，小兄弟，脱掉外衣，到这里烤烤火，免得感了风寒。」
「多谢兄台。」
书生连忙拱手。
「在下宁采臣，打算前往金华收帐，岂料途中遭遇风雨，这才误入此地。」
「说来惭愧，在下本想天黑前赶到客栈，谁知山路难行，又遇大雨……」
宁采臣一边脱下湿透的外衫，一边喋喋不休地说着。
连烤个火都要解释一番来龙去脉，只不过在座几人没有一个认真理会他。
说着说着，宁采臣觉得无趣，於是渐渐安静下来，坐在火堆旁烤火。
很快，众人修整完毕，各回厢房休息。
燕赤霞自己一个房间。
黄白、左子雄和宁采臣则在另一间房中暂住。
夜色渐深。
众人似乎都已经睡去。
夜间，暴雨渐渐停歇。
寺外蛇虫鼠蚁开始出没。
窸窸窣窣的声音响彻四周，像是有无数细小东西在荒草与墙缝之间爬行。
宁采臣翻来覆去，就是睡不着。
他本就胆子不大。
如今置身荒寺，外面又处处怪响，更是越想越觉得心慌。
他几次想要开口，见黄白与左子雄都像睡着了一样，只好强行闭上眼。
就在此时，外面忽然传来悠悠琴声。
琴声婉转，似远似近。
在荒山古寺之中，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温柔缠绵。
紧接着，又有女子轻声低唱。
阴森荒凉的地方，这样的琴声与歌声显得突兀，也勾人心神。
「咦？」
宁采臣睁开眼，「哪来的琴声？」
他性格单纯，骤然听闻琴声，不仅没有警惕，反而打算起身前去查看。
砰！
刚一起身，一记手刀就落在他脖颈之上。
宁采臣来不及说话，当场晕了过去。
他身後站着左子雄。
左子雄收回手，低声道：「酸书生，就会碍事。」
琴声与歌声由远及近。
几道倩影轻若鸿毛，飘进荒寺之中。
她们衣裙飘飘，身影在夜色里若隐若现。
其中一女子白衣白裙，模样绝色，倾国倾城，眉眼之间带着一股我见犹怜的气质。
若是心智不坚的人在此，恐怕第一眼就要被她迷住。
哗！
白衣女鬼聂小倩穿过房门，进入黄白两人所在的房间。
她一眼就看见靠在墙边的黄白。
「好俊俏的郎君。」
黄白闭着眼睛，似乎深深睡去。
他面如白玉，气质温润，乍一眼看去，心中会忍不住升起亲近之感。
聂小倩望着他，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这样的人，若是就此害死，确实令人不忍。
她看了一眼昏睡的宁采臣，又看了一眼左子雄，最後目光落回宁采臣身上。
然而，还没等她下定决心，面前的郎君骤然睁开眼睛。
轰！
黄白闪电般抬手。
一道金色雷霆瞬间贯入聂小倩的魂躯。
炽热雷光炸开。
聂小倩的魂体当场破碎。
「啊！」
「道长饶命！」
聂小倩只来得及发出一声惨叫。
她万万没想到，这次竟然看走了眼，看走眼的代价是灰飞烟灭。
一瞬间，这位国色天香的女鬼当场消散。
外面几个女鬼察觉不对，刚想逃走，远处已经传来燕赤霞的剑啸与雷声。
望着空荡荡的虚空，黄白缓缓收回手。
「可惜，在我这里没有这段爱情。」
聂小倩不是第一次诱杀凡人。
或许她的身世凄惨，可被她诱杀的凡人，也同样无辜。
冤有头，债有主。
一个人不能因为可怜，就可以为所欲为。
身为人类，黄白自然站在人类立场这边。
鬼要害人，人要除害，这本就无关善恶争辩。
轰！
与此同时，另一边也传来炸响。
整座荒寺猛地一震。
房梁灰尘簌簌直落，墙壁裂纹蔓延，几乎要倒塌下来。
燕赤霞解决了剩下的鬼魂，提着宝剑纵身跃到这边。
他刚一落地，就看到地上仍未消散的雷光。
「雷法？」
燕赤霞惊讶地看向黄白。
「道友也会雷法？」
此时此刻，他哪里还不明白，面前这位郎君一直在隐藏实力。
此人哪是什麽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
分明是个道法精深的修行人。
黄白笑道：「略懂一二。」
「在下黄白，乃蓬莱仙山下凡地仙，特来此地降妖除魔。」
话说到这里，黄白也不再掩饰自身异相。
他的身体渐渐呈现出冰肌玉骨般的质地。
一身仙胎，不似凡人。
眉心太极缓缓轮转，身侧道场氤氲，原本破败寺中的枯草竟微微生出绿意。
整个人远远望去，就像是一块宝光自放的天材地宝。
「地仙……」
燕赤霞眼含震惊，上下打量黄白。
身为修行之人，看到这等异相，已经无需质疑。
唯有凡夫俗子，方才不识法相。
所谓地仙，便是功行尚未圆满飞升，停留人间、遨游五湖四海的仙人。
燕赤霞连忙抱拳。
「久仰，久仰，原来是在下有眼不识泰山了。」
「在下燕赤霞，师承蜀地二郎真君法脉。」
说完之後，燕赤霞还有些不好意思。
自己方才把高人当成普通书生，还想着把人家吓走。
黄白问道：「道友客气了，对了，二郎真君？敢问是哪位二郎真君？」
燕赤霞一怔。
「自然是治水李二郎，不然还有哪个二郎？」
得知黄白没听过二郎真君，燕赤霞忍不住多说了几句。
黄白听完，顿时了然道：「原来是李二郎。」
他还以为这个世界真有天庭。
如果是李二郎，那就好说了。
李二郎乃是执掌都江堰工程的太守李冰之子。
父子二人治水有功，被民间百姓当作神灵供奉，一般存在於民间法脉之中。
原本故事中，燕赤霞并未道明师承，或许是觉得和宁采臣这个凡人没什麽好说的。
燕赤霞会符咒、雷法、金光咒，还有剑术与乾坤借法。
由此可见，此人确实有师承，并且修炼了借法体系。
黄白不愿在此话题上纠缠太久，於是问道：「阁下也是来斩杀树妖的？」
「没错。」
燕赤霞收起剑，神情严肃起来。
「树妖若只杀恶人，在下懒得管。可它杀了好人，在下就不得不管。」
黄白点头。
「大侠仗义，那就一起。」
燕赤霞看了一眼还昏在地上的宁采臣，皱眉道：「这书生怎麽办？」
左子雄道：「我下手有分寸，一时半会醒不了。」
黄白道：「让他睡着吧，若醒了乱跑，反而是个麻烦。」
燕赤霞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很快，三人顺着妖气方向出发。
……
深山老林，古木参天。
无须刻意寻找树妖姥姥的下落。
一眼望去，就能看见远处有一株榕树参天而起。
树冠庞大，遮天蔽日。
树荫覆盖十里。
无数根须垂落成林，像是一条条悬挂在夜色中的巨蟒，每一条根须缠绕着浓重阴气。
有些树干表面，还隐约浮现出人的五官轮廓。
整片榕树林，皆是树妖姥姥的本体所化。
三人刚一进入树林，四周妖气顿时翻涌。
哗啦啦！
刹那间，地动山摇。
不男不女的声音响彻八方。
「臭道士！」
「杀我门人，还敢打上门来。」
「今日非叫你们灰飞烟灭不可！」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根本分不清具体方位。
像是老妪尖笑，又像男子怒吼，听得人头皮发麻。
哗啦！
地面破开。
数十条人腿粗细的树根，如一条条长龙般袭向三人。
伴随树根一起涌来的，还有密密麻麻飞在空中的孤魂野鬼。
它们面容扭曲，哭喊尖叫，在树妖驱使之下扑向三人。
嗡！
左子雄抽刀而起。
寒光一闪，当即斩断身边最近的树须。
「敕！」
燕赤霞抽剑斩断妖根，随後运起法力，在掌心画出符文。
他对准飞来的魂魄猛然一推。
轰！
三尺雷霆飞向孤魂野鬼，惨白雷光照亮漆黑林地。
七八名孤魂野鬼当场灰飞烟灭。
「哈哈！」燕赤霞酣畅淋漓地大笑，「雷法至刚至正，打死你们这帮龟孙！」
说话之间，他心中也有几分得意。
自己的雷法，丝毫不比黄地仙差。
世上练成雷法的修行人屈指可数。
他燕赤霞算一个。
轰隆！
话音刚落，密密麻麻、五颜六色的雷霆飞向八方。
伴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轰鸣声，附近的孤魂野鬼与妖异树根，当场消失不见。
整片林地都被雷光照得亮如白昼。
燕赤霞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转头看向黄白。
只见黄白面不改色站在原地，衣袍甚至没有半点凌乱。
燕赤霞嘴角微微一抽。
他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句丝毫不比黄地仙差，幸好只是心里想想，没有说出口。
「这里只是细枝末节。」黄白望向榕树林深处，「伤不了树妖根本，我去对付本体，你们对付这些鬼怪。」
「好。」
见到黄白如此刚猛的雷法，连天不怕地不怕，胆敢只身闯荡妖巢的燕赤霞，也下意识以黄白为主。
左子雄握紧长刀，也随即点头。
「仙长放心。」
话音刚落，黄白身形一晃，化为白龙，消失在山林之中。
他运使十二元辰变化之术。
时而化为子鼠，钻入树根缝隙。
时而化蛇，贴地穿行。
时而化猿猴，在树枝之间腾挪跳跃。
所到之处，或留下真火，或放出热龙冷龙，又或是以雷法击溃某处地形。
只是这些破坏，相比於十余里的树林，显得微不足道。
树根在身後紧追不舍，黄白不断化形躲避。
他每次落脚的位置，看似随意，实则都暗合山川气机。
树妖姥姥却看不出其中门道。
「哈哈！」
「死道士，别跑！」
不男不女的声音在林中回荡。
「留下来给姥姥当养料！」
树妖姥姥以为黄白被自己追得狼狈逃窜，声音越发得意。
无数根须从地下钻出，一路追逐黄白。
整座榕树林都像活了过来，仿佛化成了妖魔巨口，要将黄白彻底吞进去。
此时，黄白却忽然飞跃腾云，高居云霄。
他俯瞰下方。
千年树妖本体高约十丈。
以本体为中心，树林蔓延十里。
无数根须顺应山势地脉扎入地下，彼此交错，像是一张覆盖十里的巨大蛛网。
「敕！」
黄白抬手一指。
哗！
山中同时升腾起火焰。
从高空俯瞰，火焰隐约形成八卦图案。
先前被黄白随手留下的真火、雷痕、寒气、热龙余焰，此刻同时呼应。
此乃硫汞之道的秘术周天术。
化周天万物、山川地势为丹炉，以炼宝丹。
云端之上，黄白眉心太极缓缓流转。
人心妖相、地势山形，尽数纳入眼中。
千年树妖道行强悍，又占据山林主场。
若是正面力敌，恐怕不好对付。
但树妖根须蔓延十里，正合山形地势。
既是它的资粮，也是它的枷锁。
经过黄白以十六字风水秘术布置，这片树林即将反过来成为炼化树妖本体的丹炉。
神仙斗法，不在於一味排山倒海。
而在於借势、借大道。
以大道击败对方，才是真正上乘手段。
黄白俯视下方沸腾的火焰八卦，心道：
「下士请神，中士斗法，上士悟道。」
「树妖，你占山林之势千年。」
「今日，这山林之势便用来炼你。」
话音落下。
八方火光骤然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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