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院莫名地安静了片刻。
就在骆风歌现身以前,埋怨不休的大多都是小辈,真正有资历的家主和族老,几乎没人将心底的想法溢於言表。
除了宁言澈。
这位看上去气质温文尔雅的中年书生,从踏入骆府的那一刻起,脸上就蕴着化不开的阴郁。
因为他的女儿出门散心,至今尚未归来。
骆风鸣卷起了水和天妖府的争斗,宁清芷的安危难以得到保证,他无论是身为父亲亦或家主,肯定都没什麽好脸色。
可阴郁归阴郁,在听到骆风歌的这般说辞後,宁言澈的眼眸却是缓缓眯起,不仅没有转怒为喜,瞳孔内更是泛起了一抹异样。
反倒是其余诸家的族老,心底全都松了口气。
骆风鸣这混帐纨绣,以性命作代价,把整个妖府都拖入浑水泥潭当中。
所幸他弟弟还算懂事,按捺住心底仇怨,给了诸家一个台阶可下。
唯有骆家的嫡系,才有资格发话,暂且放下这件事情的同时,不会坏了府律规矩。
「唉。」
不少人装模作样地叹口气,看向骆风歌的眼神里,多出许多赞赏。
识大局者,总是更让人放心。
旁人也非狼心狗肺之辈,此子肯做出牺牲,自然能收获不少好感,也能帮其稳固在妖府中的地位。
「风歌,你受委屈了。」不少人还是觉得有些不妥,他们虽然担忧天妖府的未来,忌惮即将巡检亲临的上仙,但就这麽轻飘飘将这事的揭过去,似乎也不太对劲。
「晚辈不委屈。」
骆风歌神情潜然,却并没有改口的意思,表明自己是真的心系妖府,而非以退为进,逼迫诸家出手相助。
在场的年轻人也大致分作两派。
一边是手底下人受了损伤,心疼不已,故而满口不悦者。
另外的,则是年轻气盛,受家里荫蔽,未曾见过什麽世面,好不容易碰上这麽刺激的事情,愤慨之余,还没有过完瘾的。
他们神情各异,但也知道自身分量太轻,不敢在这种大事上轻易发表意见。
心中却是嘀咕个不停。
亲哥死在了外面,还得忍气吞声,这都能不委屈,啧啧,肚量可真够大的。
怪不得人家能接替未来的家主位置呢。
「风鸣的事情,我等不会忘却,只是要等待时机————」
话都说到这里了,诸家族老再不顺着台阶而下,那就太不识趣了。
天妖府能有现在的自在地位,乃至於上仙巡检,龙宫都愿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忽略他们,全是靠拼命厮杀出来的。
可也正因如此,这些经历过那些厮杀的老一辈,才更清楚认真起来的水龙族有多麽恐怖。
「兄长与龙孙乃是私人恩怨,本就不该牵涉诸位,是我骆家技不如人,待到风歌修为有成,自会去珩水讨教!」
骆风歌神情微凛,五指紧攥,一改先前的颓然,眸子涌现浓郁杀意。
铿锵话音散开,引得众人纷纷愣住。
「还是骆哥有志气!」
不止族老满意,现在连这群小辈也是忍不住出声赞叹起来。
换了旁人,遇到这种事情,恨不得把整个天妖府推出去替亲人报仇,哪里有把事情尽数揽於己身的道理。
以一己之力,向整个珩水讨教,这是何等的胆魄!
「嗬!嗬!」
可身处院外的老何,却已是目眦欲裂。
你当然识大体,你当然懂时务!
你肯定不委屈!
因为你什麽都没做,付出的只有轻飘飘的一句话,还能顺便用自家兄长的性命,借花献佛,讨来诸家的好感和支持。
骆风歌,你是多麽的聪慧机灵啊!
可当初在密室里,陪着少爷谋划如何拯救水妖众的,用言语鼓励他的,好像也是你吧?
风鸣少爷以为这是兄弟俩人前赴後继而做的大事,所以放心的持枪赴死,径直把未来家主的位置留给了胞弟。
他以为两人根本都不在意这些东西。
现在看来,骆风歌显然是在意极了。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麽,但你最好别太激动。」
苍狸深吸一口气,他用力扶住老人的胳膊,指尖陷入了对方的肉里。
老何现在的表现,说明骆家两位少爷的计划应该是出现了分歧。
他并不清楚具体细节,却因为身处局外的缘故,所以看得更加清楚。
这里是骆家,骆风歌是此地的主人,地位崇高,一呼百应。
至於骆风鸣,不管生前如何,现在都只是个死人。
老何本就属於「前朝旧臣」,还是戴罪之身,如果再不收敛一点,恐怕是走不出骆府了。
「表现正常一点,有什麽话都等见了面聊完再说。」
苍狸继续劝道,其实他心底也在叫骂不休,妖众们好不容易看到点希望,现在全被这小狗犊子给毁了。
但没办法,闲散野妖就得认清自己的身份,否则小命难以长久。
「我晓得。」
老何缓缓站直身子,像是脱水之人,嗓音干哑无声。
说的不错,没必要太早下定论,要先听骆风歌私底下怎麽安排。
「那个人有点奇怪啊。」
苍狸转移话题,看向了院内的某个男人,对方一看便是某家地位崇高的府主。
怪异的点在於,面对这般所有人都得益的事情,此人的脸色却是一如既往的阴沉,隐约还透露出些许对骆风歌的不悦。
与其余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那是宁府主。」
老何还没介绍完,便看见宁言澈无视旁人的存在,径直起身离开。
所幸这位府主并没有说话,只是发出了微不可察的冷哼,随即便迈步朝山下而去。
直到宁言澈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
有病吧,给谁下马威呢————苍狸本能想要嘴贱,但想起这是哪里後,又赶忙控制住了自己,只是轻声喃喃道:「更古怪了。」
按理来说,若此人对骆风歌不满,那应该就是站在骆风鸣这边的,若是如此,为何又要对骆风鸣留下的老仆这般态度?
难不成单纯就是天生的面瘫,或者说臭脾气,对谁都一个样?
「..
「」
老何从头到尾都低着头,根本不敢去接触宁言澈的目光。
略显几分心虚。
宁府主应该是猜到了什麽,只是留下一道冷哼,而非动手将自己两人劈成碎肉,已然算得上极其大度了。
尴尬气氛中,诸家来人很快四散,皆是乘着灵宝掠出了骆府。
直到此刻,老何才迈开步子,心绪沉重地带着苍狸前去复命。
院中留下的都是「自己人」。
老何在这个地方生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可现在从这些人中间走过,两边投来的异样目光,却让他感觉自己像个活脱脱的外人。
「进来吧。」
骆风歌像是早有准备。
他收起了脸上那些多余的情绪,淡然转身,带着两人进了书房。」
「」
老何直勾勾地盯着这俊美青年端坐在属於府主的椅子上,半天不吭声。
他在等待着一个合理的解释。
然而,对方似乎没有解释的意思。
「我知道兄长待你向来宽厚,但毕竟主仆有别,兄长陨落在了大顺,你和这头野妖却毫发无损地回来了。」
骆风歌随意拨弄着桌上的书册,投来的目光让苍狸感到浑身不适。
那种高傲的漠视,仿佛看着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尊价值不大的器物。
完全符合他最初对骆风鸣的猜想。
没成想最後却是在对方胞弟身上,体会到了这种眼神。
「按规矩,我本该要了你的脑袋————」
骆风歌忽然笑了笑,靠在椅背上:「不过你跟随兄长多年,若是由我来处置,不免有些逾越,所以给你个将功补过的机会。」
「天妖府需要隐忍,但骆家与珩水的恩怨尚未消解。」
「你们惹出来的事情,应该明白怎麽解决吧?」
说罢,骆风歌的脸上多出一抹寒凉。」
,老何心如死灰地立在原地。
他甚至希望骆风歌真的怀疑是自己坑害了风鸣少爷,痛快地摘了他的脑袋。
至少这样,对方看上去还算个人。
没有解释,骆风歌只字不提那个计划,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不太明白。」老何摇摇头。
「唉。」
骆风歌轻叹口气,探出指尖:「你带上他,自行去往珩水,解释清楚这一切皆是误会,就这麽简单。」
没了外人在场,这位少爷显得随性了许多,乃至於畅所欲言。
丝毫不顾及这些话传出去,会给他带来多大的影响。
因为站在这方桌案前的,是两个尚未洗清嫌疑的「罪人」,不杀他们,是因为没有证据,且顺便显出自己的大度,以及对兄长的追忆。
「啥?!」
苍狸脸色骤变,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才懒得管这兄弟两人的勾心斗角。
但什麽叫让自己去珩水?
就他做的这些事情,去了水族的地盘,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应该是没有活着走出来的风险。
「误会啊————」
老何沉吟良久,终於是洒脱一笑:「老仆知道了。」
对方并没有派人监视或者押送。
那正常人就不可能去往水送死。
况且以主仆二人的感情,他也绝不会对杀主仇人低头。
骆风歌的意思很明显,就是要自己两人滚蛋而已,彻底抹除掉兄长留在府中的最後一丝痕迹。
珩水容不下他们,天妖府也容不下他们。
但凡露头,便有性命之危。
老何自然知道带着苍狸去某个阴沟里藏一辈子。
「我以为你会直接杀了我。」
这位老人步伐蹒跚地转身,朝着门外走去,来到门口处,还是忍不住多嘴了一句。
「不划算。」
骆风歌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认认真真地擦拭着指节,嫌弃道:「处理不妥,容易脏了我的名声。」
「呼。」
闻言,老何不再有丝毫留恋,迈步跨出了这道门。
苍狸气得咬牙切齿,却也只能像个委屈包似的跟在後面。
他妈的,别让你猫爷再找到更大的靠山!
本以为从此飞黄腾达。
没成想赏赐没拿到,反而落得了这般下场。
这巨大的落差,换个心理承受能力差点的,怕是要当场崩溃。
拼上性命,操劳半生的努力付之东流。
也就是在那两个疯子的影响下,苍狸对天妖府渐渐没了曾经的渴望,这才没有过於失态。
数日後。
通州城,一处不起眼的客栈。
阴暗昏沉的房间内,充斥着刺鼻的酒气。
如今乃是正午。
邋里邋遢的老人却蜷缩在床角,鼾声如雷,整个人都没了精气神。
苍狸坐在桌旁,翻着白眼:「别睡了,赶快跟我逃,再不走,我都怀疑骆家要派人过来追杀了。」
「那就死。」老人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
「瞧你这德行!」
苍狸实在难以将面前这老废物,和当初与自己传信时,那道威严淡漠的嗓音放在一起。
他猛地灌了一口酒水,唾骂之余,神情却也渐渐晦暗下来。
逃,往哪里逃?
放眼两国无垠之地,哪里没有珩水的耳目,没有水族存在的地方,又皆是天妖府的地盘。
换做先前,苍狸肯定毫不犹豫地去投靠林舒和素心。
即便那边也有半世仙的威胁,可总比现在的处境要好得多。
然而,他现在却不敢去了。
自己身上的麻烦实在是太大了,大到能吓破闲散妖族胆子的程度,稍有不慎,便会牵连到无数人。
这偌大凡尘,竟没有一位妖王的容身之地。
「活人不能让尿憋死。」
苍狸咬咬牙:「本王这麽多年都活下来了,实在不行就离开珩水,不能跟你一样破罐子破摔。」
「那你为什麽还不走?」老人停止打鼾,随意用余光瞥来:「你这两日发现了什麽,又在犹豫什麽?」
「我————」
苍狸一时语塞,没料到这老东西眼睛还挺尖。
他发现之物,正是素心留下的印记。
两人先前都是以此物沟通联系。
但陶观和余千嶂刚死不久,珩水还在追查,风波尚未消散,在这种时候,素心怎麽可能回来。
这分明就是水想要钓出自己,所以放下的饵料。
「那群贱货的手段罢了,谁上当谁是蠢猪。」他唾骂一句。
「哦。」老人不轻不重地应了一句,略带几分嘲讽。
苍狸脸色涨红,自从去了一趟梁国以後,自己就在不断地做蠢事。
显然,老人已经发现了端倪。
万一,万一那两个人真的遇到了麻烦,需要自己帮忙————
怀着这般念头,苍狸确实没忍住对那印记做出了回应,现在又後悔了,所以今日才这麽着急地想要换地方。
老何不愿走的原因也很简单。
这老东西已然没了求生的心,乾脆想借着此事一了百了。
「你不走,本王自己走!」
苍狸站起身,猛地推开窗户,正午的金辉肆意地涌入阴暗房间,颇为刺眼。
喧闹声音中,长街人流往来不息。
街对面的酒楼二层,挨着围栏的桌上。
「"
一袭玄裳的俊俏青年慵懒而坐,手握酒盏,在金辉的映衬下,随意地朝着客栈方向投来了目光。
而後,他朝着这方肮脏恶臭的屋子,轻描淡写地举了举手中的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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