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妖府说了不算?
无论是刚刚被人从骆家赶出来的苍狸和老何,还是出身雍州,对珩水势力一知半解的元渊和素心。
众人皆是在这句话下不由地愣神许久。
他们很难想像,在这片土地上还有什麽事情是那座巍峨妖府说了不算的。
较真起来,珩水龙宫倒是有资格讲这句话,但林舒————
或许是噬月妖王给了雍州众人太多次震撼的缘故,素心和元渊在短暂的惊愕後,皆是神情微变地期待起来。
世间可能会有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天之骄子,但总归是极少数,大多还是有脉络可寻的。
众人只知道林爷乃是从黑水城中出来的,可没人清楚,对方入城之前是什麽身份。
夜游神的臣服本就让元渊至今感到困惑,只不过林爷不说,他也不好刨根问底。
难不成,这尊噬月妖王的背後,其实还藏着更为恐怖的势力,强悍到了连天妖府都需要低头听令的程度?
见众人误会,林舒靠在椅背上,口吻随意地重新解释了一下:「我的意思是,即便他
们不打算管这闲事,咱们也不能真的就这麽等死。」
这话倒是颇有道理。
老何移开目光,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泛泛而谈的空讲道理谁都会。
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情感更加丰富的人呢。
哪个都不愿等死。
群妖当然可以为了往後的存续,前赴後继地去厮杀。
嗯,就这样去和珩水龙宫拼命。
如果龙王真有那麽好对付,风鸣少爷也就不需要想方设法让天妖府入场了,直接大手一挥,号召两国妖众杀进珩水。
这多爽利。
念及此处,老人忽然觉得有些无趣。
他曾经陪着少爷见的都是怎样的人物,天妖府的族老和府主,珩水的龙子王孙。
林舒和元渊之流,此生见过最强者,恐怕也就是雍州那两尊半世仙了,哪里想像得出外面的天地有多宽广。
现在,自己却要和这样一群人坐在桌上,像模像样地讨论着对方压根难以触及的大事。
光是想想就莫名觉得可悲。
他轻叹一口气,端起酒杯自饮自酌,又拿着筷子朝那碟炸花生探去。
老何虽然没说话,但他那无精打采的模样中,隐约透露出来的轻蔑,却是让在座的众人都陷入沉默。
素心眼眸微眯,瞳孔里渐渐泛起寒意。
说的难听点,甭管一年半载後是否会天崩地陷,至少现在,雍州的日子可是过得舒服得很。
反观这老人,哪怕修为再高,手段再厉害,如今也只不过是见不得光的苟且偷生之辈,同样也在龙宫的清扫范围之内。
自己等人千里迢迢赶过来帮忙,莫非还要拿热脸去贴冷屁股不成!
「姓何的,你要想死就自己找座山跳了,少他娘的在这儿恶心人。」
苍狸劈手夺过对方手里的筷子,啪的一声拍在桌上。
他本来就在烦躁如今的处境,束手无策之际,谁还有耐心忍受这死老头的臭脾气。
「嗬。」
闻言,老何也不磨叽,甚至都懒得和苍狸斗嘴,径直站起身来朝着楼下走去。
元渊看在眼里,略微挑了挑眉尖。
毕竟是年纪大了,又经历了一段失忆的狼狈岁月,他现在的性格要比数十年前更加沉稳,看待事情也要全面得多。
上仙巡检,龙宫扫两国妖众之事,光是听起来就让人感到绝望。
若是天妖府不管,自己等人做什麽好像都只是无用功。
但如果非要做点事情的话。
老何绝对是不可缺失的一环。
此人不仅对珩水龙宫及天妖府之事了如指掌,弥补众人在这一点上的缺陷,其本身的实力,应该是在元婴後期浸淫多年的老妖。
要知道,名义上来说,这可是骆家未来府主仅有的贴身侍护卫。
地位之高,不是闲散妖王能与其相提并论的。
在自己突破之前,对方若是肯留下,必然能成为林爷麾下的第一战将。
一人的价值,比雍州所有妖族,连带着他元渊绑在一起都还要高。
林舒年轻气盛,又是执掌九府一关的大妖王,不好失了面子。
於情於理,元渊这个时候都该代替出面,发话挽留老人。
然而,迟疑几息後,他却还是没有动作。
倒不是放不下脸面。
主要是没有意义。
一个心如死灰,连性命都不在意的老东西,单凭自己等人,根本拿不出能令其效力的报酬。
「何前辈,留步。」
就在这时,林舒却是同样放下了筷子。
除去老何本身的价值外,单论骆风鸣为陌生妖众而死这件事情,就值得自己多给出一份敬意。
往後能否合作暂且不谈,只是吃顿饭而已,没必要闹得那麽僵。
老何身形微滞。
他曾经身份地位颇高不假,可那是在骆家当仆从,不是当主子的。
一个经验丰富的老仆,如何会不懂察言观色的本事。
他当然知晓自己方才的失态,对这群雍州妖王有多麽不敬。
苍狸的态度如何,那是苍狸的事情。
这位所谓的「林爷」,已经是第二次口称前辈了,人家可没有摆过什麽架子。
单纯是自己心里落差太大,故而才祭出了这般刻薄的模样,不愿受人轻视,被其践踏尊严。
「老夫没有别的意思,妖王莫要见怪。」
想罢,老何转过身来,长出一口气。
他面无表情地扫过众人,还是给了句忠心的劝告:「珩水之外或许危险,想要避开水族的耳目,悄然渡过这片汪洋,也是极为不易的事情。」
「但凭藉几位的本事,还有那麽一点希望。」
「总比留在必死之地要好。」
他拱了拱手:「至於老夫,少爷遇难以後,我已无所追求,就不奉陪了。」
「帮个忙能死啊?」苍狸蓦地站起身来,他替这老东西办了这麽多事,对方欠了自己一屁股的债,现在一句无所追求就想两清。
还真是欠债的才是大爷!
「帮忙?」
见苍狸跟听不懂人话似的,老何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神情,又重新变得冷漠起来。
沉默良久後,他再次扯了扯嘴角,嗤笑道:「老夫出力,能得到什麽好处,高官厚禄,还是天材地宝?」
说罢,老何就像是个待价而沽的生意人,满眼挑衅地看向林舒:「妖王大可以出价试试,让我开开眼界。」
他这副势利的模样,让素心按捺许久的不满终於爆发出来。
老何曾经跟的是骆风鸣,这已经是珩水一只手触着天的人物。
论地位,对方连整个雍州都未必放在眼里。
天材地宝————以天妖府的底蕴,此人什麽好东西没见过,真想让对方心动,恐怕得拿出山海异宝这等层次的宝物才有可能。
简直是狮子大开口。
骆风鸣也是造孽的不行,身旁总共两位亲信,一个骆风歌,一个老何,怎麽都是这种见利忘义的货色。
她悄然朝着林舒看去,只需青年一个眼神,便要径直起身赶走这老东西。
老何察觉到了素心眼底的鄙夷,却愈发努力地梗着脖子,让整个人身上的挑衅意味更浓郁些。
恍惚间,他突然对上了林舒的眼眸。
那是一双清澈分明,又略微噙着几分无奈的眼睛。
就像是正在看着一个孤寂无助的犟种。
在这双眼眸的注视下,老何突然有些畏惧起来,那是心思被人看穿後的窘迫。
片刻後,林舒缓缓站起身子。
他没有许诺高官厚禄,也没有忍痛割肉地拿出两件山海异宝去诱惑老人。
法宝贵重的地方在於能够保命。
一个连命都不要的人,又怎麽会对保命的东西感到心动。
「你还没有见过骆风鸣的屍骨吧?」
林舒认真道:「想个法子,一起去看看。」
哪怕所有人都知道,这位骆家大少爷落在了珩水王孙的手里,根本不可能有存活下来的希望。
「嗬!」
老何的呼吸突然变得粗重了许多,犹如老牛喘息。
自从回到骆家以後,他始终在自我麻痹,完全不敢去想有关少爷的事情。
因为凭他的实力,欲要抗击珩水龙宫,说是螳臂当车都算夸赞了。
目标太过宏大,就容易失去意义。
但现在,林妖王把这个目标稍微放低了一些,甚至没有画饼说要斩杀龙孙替少爷报仇,只是说去看一看屍首。
尽管仍显艰难,毕竟这避免不了还是要和龙宫打交道,却有了那麽一丝的可能。
只需一丝就够了。
足以给这老人指明一个前进的方向。
「坐。」
林舒没有给老人回应的机会,轻点下颌,随意地抬臂相邀。
他的嗓音温和,并没有带命令的口吻。
可方才无论苍狸如何唾骂羞辱都无动於衷的老何,却在这个字下,身躯不由自主地走近回来,微微颤抖着坐在了桌旁。
他不断地大口吸气。
不知过了多久,在众人诧异的注视下,老头低下了头,闷声闷气道:「你想知道什麽?」
先前的那句妖王,说是尊称,其实更多是带了几分致歉的弥补。
在天妖府中待习惯了的人,怎麽可能看得起闲散野妖。
都不用内府隐者出面,随便一位府主出手,便能压得两国妖众抬不起头来,任你妖将
还是妖王,众生平等。
老何现在虽然不再用尊称,态度间,却是真把林舒当作了可以商议的对象。
「啧啧。」
元渊没忍住自嘲地笑了笑。
前後两代雍州妖王,做着同一件事,年轻的那位能够成功,自己却败得极惨,差距可不仅仅只体现在实力上面。
「我们於珩水两大势力面前,到底算什麽层次?」
林舒没有废话,径直问出了最重要的问题。
想要参与进来,自然要知道即将面对的,会是怎样的存在。
闻言,老何差点让「蝼蚁」二字脱口而出。
并非是贬低众人,因为这两个字里,也包括了他自己。
他沉吟片刻,用了更委婉的说法:「修逍遥法者,本就比修敕缚永业道的要强出许多,在天妖外府当中,似我这般修为的,只能算作中层。」
言外之意,哪怕是同等修为的林舒,也得排在中层往下。
「任何一位府主,都是元婴大圆满,半步踏入了下个境界的存在。」
「若是有幸如我家老爷那样,真正跻身化神境界者,方可加入内府,成为众多隐者之一。」
「可隐者这个称呼,你应当能够理解。」老何苦笑一声。
隐世不出者,已经能说明很多问题。
如果能斗过龙宫,谁还愿意躲藏起来。
显然,龙王的实力,还在这群隐者之上。
「莫要觉得憋屈。」
老何又伸手去端酒杯:「天妖府能有如今的处境,已经是祖坟冒青烟的结果,若非当年的天妖皇於绝境当中突破,成为了能与龙王分庭抗礼的存在,我等连隐遁不出的资格都没有。」
这位老仆的话语,缓缓替雍州几人揭开了这片天地间的帷幕。
山海仙这个封号,远比旁人想像的还要沉重,重到能压得诸多半世仙人舍弃了一切欲望,只求有望跻身这个层次。
他把酒水一饮而尽,重新看向林舒。
想知道这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年轻人,现在是什麽表情。
内府与外府已是云泥之别。
以对方的修为底蕴,哪怕抛开内府不谈,在外府中也只能算作下等。
实力不够,那就只能像骆风鸣那样用身份来凑。
可这群人显然没有这般尊贵的背景。
「不客气来讲,欲要在珩水之地说话有些分量,起步也得是府主和半世仙人之流。」
担心对方没听懂,老何又着重强调了一遍。
「这样啊。」
林舒脸上没有浮现出老人想像中的惊惧不定,只是有些感慨。
当初还真是命大。
以金丹修为,淌进了这般汹涌的浑水当中,居然还能全身而退。
其实他早就有了预料。
毕竟以元渊的高深修为,连翻动一州之地都困难。
而龙宫欲要扫荡两国,却像是顺手为之的小事,忌惮的唯有天妖府而已,境界上肯定有很大差距的。
「难道你有法子?」
老何仔细观察着青年的神情变化,突然觉得好生荒谬。
境界的差距,似乎对这位妖王造不成丝毫的压力,对方一点都没有那种面对高位者时,普通生灵阴刻在骨子里的卑微。
他却是不知道,一个早在筑基期时,就已经承受着齐公子这位元婴巨擘压力的小修士,在一步步逆风取胜後,胆魄早已得到了磨砺。
「暂时没有。」
林舒摇了摇头,轻笑道:「不过就像我先前说的,打不打的,天妖府说了不算。」
「这从何讲起?」
老何满脸困惑,牛不喝水尚且不能强压头,难不成对方小小一个闲散妖王,还有本事强迫天妖府为其出力?
话音将落,他便注意到这位青年俊俏的脸庞上,多了一抹意味深长。
「既然你家公子连死都不怕,想要办成这件事情————」
林舒伸手揉了揉太阳穴,淡淡道:「应该还留有别的後手吧?」
闻言,老何的身躯不由得一僵。
合着对方的出言挽留,并非是看上了他这个老东西的修为和经验,而是在这里等着呢!
他闭上眼睛,忽然想起了宁府主投来的冷冽目光,心底微微发紧。
後手肯定是有的,可惜珩水之地,估计也就少爷一个人敢用。
事已至此,倒也没有藏着掖着的必要。
老何睁开眼睛:「那位宁家女,在少爷的安排下,至今没有归府。」
「嘶!」
苍狸倒吸一口气,眼底涌现惶恐:「你们敢安排这位,就不怕稍有不慎,真出点什麽事情?」
他下意识摸了摸脖颈,终於知道在骆府时,宁言澈的态度为何如此古怪了!
「少爷说过,想成大事,需不惧流血。」
老何脸上掠过惭愧,轻声道:「所以,他就没想过要让宁家女活着回去。」
少爷在临死之前,可都心心念念的惦记这位呢。
「疯子————」
素心和苍狸脸色微白。
光从身份来看,骆风鸣和宁家女虽无血缘关系,但同出天妖府嫡系,互相称呼起来,那也是兄妹或者姐弟。
对自家妹子都能如此心狠,简直非人哉。
换做别人说这句话,不免显得有些虚伪。
偏偏骆风鸣已经死了。
用行动践行了理念。
可以骂他心狠手辣,乃至於脑子有病,但却算不上双标。
「只不过,宁府主大概率已经知晓此事了。」
老何摇摇头,随口给了林舒一个台阶。
这种所谓的「後手」,本就不是常人敢想的,更别提去用了。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林舒在听完以後,居然真的思考了起来。
「喏,这不就有办法了。」几息後,青年放松地舒展了一下双臂,就像是没有听到那句劝诫。
既然局势毫无头绪,那就乾脆让它彻底乱起来。
管他三七二十一,先拱火,再於混乱中寻觅一线生机。
乃至於宁家女都不用死,只要她还留在凡间一天,天妖府就跑不掉。
至於危不危险。
两大势力都合起伙来,打算舍弃闲散妖众的命,安心应付上仙巡检了,也就谈不上什麽恩不恩怨不怨的。
都是为了活命,各凭本事罢了。」
林舒简单地一句话,却是再次勾起了老何的惶恐。
他呆滞地盯着对面那张神情平静的脸庞,身上渐渐冒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即便是少爷,在做出这个决定时,都迟疑了不知道多久。
还是在骆风歌的鼓励下,才最终下定了决心。
而自己和这个年轻人才刚刚见面,从头到尾不超过一炷香的时间。
对方在看见他这位骆家弃仆的第一眼开始,就已经在谋划着名,如何接手少爷那胆大包天的谋划。
这到底是哪里冒出来的凶人。
不错,按道理来说,只要宁清芷还没回去,天妖府的手爪就抽不出这片凡俗。
要不要打下去,他们说了真的不算————因为大顺朝来了一位新的「骆风鸣」!
「呼!」
老何用力甩头,打消了这个荒谬的念头。
少爷能这样做,那是因为他有骆家未来府主这个身份,相当於一件保命符。
这位姓林的妖王有什麽,他凭什麽能接手这件事情?
完全就是异想天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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