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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加载了神秘学面板》 第527章 冥王的狗皮帽

    李察插好门闩,凝聚出赫尔墨斯面具。

    从防波堤那家餐馆出来,面具就一直烫着,和怀里揣着烤红薯似的。

    他在椅子上坐下,先思考着自己的新神造兵装可能是什麽。

    最好是牧笛,赫尔墨斯吹着芦苇笛,把百眼巨人阿耳戈斯的一百只眼睛全部哄睡,然後砍下了它的头。

    砍头什麽的李察不太在意,他惦记的是催眠。

    黑土河那位的镜子,阿波菲斯撒出去的陶片……还有各种翻来覆去算计他的那些人,要是能一口气都哄睡就好了。

    竖琴也不错,赫尔墨斯能靠整个换来阿波罗的原谅。

    正想着,面具内侧洇出一片黑暗。

    汩汩的黑水从面具的两个眼窝里往外漫,垂在李察提前叠好的毛巾上,凝聚出一大坨不明物质。

    李察皱眉不动,觉得不太对劲。

    十几秒後,一顶帽子出现在毛巾上。他凑近闻了闻,忍不住乾呕起来。

    一股地窖的霉味混着湿狗毛的膻气……冥王大概不怎麽洗头。

    後来到了诸神与巨人的战争,这顶狗皮帽就被哈迪斯借给了赫尔墨斯,让其去刺探情报,最後还刺杀了巨人西布吕特斯。

    放在半神英雄里,则有珀尔修斯戴这顶帽子去砍下了美杜莎的头。

    他脚上穿着赫尔墨斯借的鞋,头上戴着冥王的狗皮帽。

    面板亮了。

    【面影辉照·完成】

    【赫尔墨斯·借来的冥王之盔】

    【效果:佩戴期间,戴盔者在帷幕上被暂记为冥府之人。

    生者之视、听、嗅、触、冷暖,连同灵视与镜面,皆绕其而过。】

    【说明:此物本非赫尔墨斯所有,不随共鸣度增长,得之即为全貌。】

    【限制:隐没只及戴盔者之身,触摸物体造成的影响无法遮蔽,此外戴盔者一旦主动触碰、攻击生者,或对其施术、开口相唤,该生者即可见之;

    亡魂、殁声及冥府一系之存在,见之反较平日更清,佩戴期间以太持续消耗】

    生者不看死者是本能。

    就算是大精通也是如此,甚至灵感越高,这样的本能会越强。

    但看到「不随共鸣度增长」,李察开始嘴角往下撇。

    双蛇杖刚到手时,说「核心能力尚未解锁」,後来一路成长到了「使者通行」。

    飞行鞋也一直在成长,浮空每次都比上次更省力一点。

    这些都是成长性武器,谁也说不准最後会跟着他这个主人走到多高。

    但现在……这破狗皮帽子,哎。

    李察叹了口气,把帽子翻过来。

    他转念一想,借来也有借来的好处,拿到就是完全体。

    李察之前一直有个疑惑,纵观这麽多桌子和其上的神名,从来没有一个神王和创世神级别的。最重量级的也就阿波菲斯这种量级。

    当初他和小姨说了团战的事情,挑明神谱沙龙的情况後,就随口问过这麽一句:

    「要是有人拿宙斯的名字做面具,会怎麽样?」

    伊莎贝拉眨了眨眼,嘎嘣一声咬碎了嘴里的糖。

    「不行的,三千年来凡是以宙斯之名起过的誓,婚约、盟约、卖牲口的、小孩子赌弹珠的,统统要记在戴面具的人身上,谁的肩膀扛得住这麽多?」

    「波塞冬也一样,至於哈迪斯……」

    她压低声音,好像墙外面真有人在听。

    「希腊人自己都不敢念名字,改口叫祂普路同,意思是富有的那一位,好像叫得客气些,祂就听不见似的。

    一个连名字都没人敢念的神,你拿什麽给祂做面具?」

    「创世的那几位就更不用提了。

    卡俄斯连脸都没有,盖亚呢,你戴上後脚下大地就成了你的皮,工业时代下的大地……嗬嗬。」

    她又摸出一颗糖。「别以为只有希腊人这样,黑土河的拉、阿蒙,北边的奥丁,南边的梵天、湿婆这些都是一样,神名太重没人担得起。」

    伊莎贝拉直接丢过来一本《各国主要神话体系辑录》。

    「名字够老,念的人够多,位格又没高到能压死人就刚刚好合适。」

    还有一个赫卡忒亲口讲的神造兵装凝聚的规则。

    有些神名的神造兵装很少,比如涅墨西斯只有天平和鞭子;

    有些很多,比如赫拉克勒斯有狮皮、巨棒、毒箭等等武器;

    赫尔墨斯属於比较多那种,李察至少能够有五件神造兵装。

    赫卡忒当时的解释是,多或少都各有利弊,神造兵装多就手段越多,但兵装少力量就越纯粹;

    另外神造兵装全部凝聚完後,後续还能通过共鸣度去提升对应神名的相关技艺等等。

    所以越早拿完自己神造兵装的人,就能越早进入下一阶段。

    李察扳着手指数:杖,有了;鞋,有了;帽子,今天也有了。

    还有龟壳竖琴、芦苇笛、那顶带翅膀的旅行帽……就算不算帽子,也还有借给珀耳修斯去砍美杜莎的弯刀。

    五件是往少里说。

    他把冥王的帽子捧起来,冲它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後扣到了自己头上。

    帽子贴着头皮严丝合缝,和矽胶泳帽戴头上差不多。

    湿狗毛的味道一下子浓烈起来。

    李察打了个喷嚏,擡头看向脸盆架上方,那里挂着剃须用的小镜子。

    镜子里有他的床、床头每晚研读的柚木夹板《摩诃婆罗多》、椅背上搭着的大衣……就是没有他自己。

    李察擡手在镜子前晃了晃,镜子里什麽也没晃。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也看不见。

    五根手指明明都在,眼睛却找不到它们。

    他又从帆布包里摸出维纳斯的银镜,擦了擦,对着自己的脸举起来。镜面上,映着天花板一角的霉斑。

    银镜悬在半空,自己转了个面。

    他盯着那片空气看了几秒,恐慌感和虚无感慢慢在心里弥散开来。

    一个人在什麽地方都找不到自己的形体……李察突然懂了一些达人们晋升後的心理。

    闭上眼,控制身体的感觉反倒回来了。

    李察掏出怀表站着不动数了一会儿,大约自己微循环的以太只够用两分钟,接下来就要烧【灵容】,要是走动会掉得更快。

    灵视也得试一下。

    他让影子从地砖缝里立起来,挂上【哨兵】,朝他站的方向扫过去。

    影子扫过来又扫过去,茫然地站在原地,把那颗没有五官的脑袋转向门口,大概以为主人出门了。

    李察笑了出来。

    笑声刚出来,影子的脑袋立刻转了回来。

    他闭上嘴,不能主动招呼,那隐身效果就没了。楼梯吱呀了几下,老板娘上楼来了。

    她走楼梯有个习惯,每上三级就停下来喘一口气,念一句圣母的名字。

    「先生?」

    敲门,停一停,她又敲了两下。

    李察站在屋子正中,一动不动。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门被推开,她抱着一摞洗好叠平的衬衫走进来。

    她把衬衫往床上一放,直起腰,鼻子动了动。

    老板娘脸色变了,用热那亚土话骂了一长串。

    李察听懂了「狗」和「阿尔比恩人」,大意是这个阿尔比恩来的小子出门不关窗,街上野狗都钻进来了。

    他这才想起来,刚才他捧着那顶帽子,满屋子的空气早就泡透了。

    老板娘猛的抄起门後扫帚就弯腰往床底捅,想要找出那条狗。

    李察屏住呼吸,悄悄把以太推到脚踝,那对小翅膀无声张开。他离了地,浮到衣柜顶那麽高,蜷着腿停在半空,後脑勺差点碰到天花板。

    扫帚在床底捅了一圈,只捅出一只他丢了三天的袜子。

    老板娘捏着那只袜子闻了闻,脸上神情更笃定了。

    她拿扫帚往衣柜下探,又往门後探。

    最後站到屋子正中,恰好在他脚底下,仰起脸使劲吸了一口气。

    李察离她头顶不到两尺,能看见她发髻上别着的黑色发卡。

    微循环里面以太快烧完了,帽子和鞋都在开启,比预想中消耗快多了。

    老板娘找不到狗,只能嘟囔着推开窗,让海风灌进来把那股狗味吹散。

    走之前,她把袜子拿过去准备洗。

    门关上了,脚步声一路往下。

    李察在半空又挂了五秒,确认她不会杀个回马枪才慢慢落回地板,一把扯下帽子。

    镜子里,那张脸憋得通红,头发被帽子压得贴在脑门上。【灵容:47/50。】

    窗外的海风还在往屋里灌,隔壁传来一声熟悉的咳嗽。

    李察擡起头,镜子、灵视、影子、老板娘,都试过了。

    还差一个大精通。

    李察琢磨了一下,真正该防的是有人起疑心。

    一位大精通要是起了疑心,把以太场放开,一寸一寸地扫屋子就会扫出一个窟窿来。

    本来该有空气、有热气、有声音,现在空荡荡的,一样都没有。

    晚饭的时候,莫蒂默又没下楼。

    老板娘端着托盘从楼上下来,托盘上的汤就喝了一半,面包也就啃掉一个角。

    她把托盘往柜上一撂,嘴里就念叨开了。

    说楼上的老先生关着门一写就是好几天,一天吃下去的饭还不够喂一只麻雀的。

    念叨完,老板娘往李察跟前凑了凑,神神秘秘地说:「下午有条狗钻进你屋里去了,我拿鼻子闻出来的,错不了。」

    李察绷着一张脸,特别郑重地点点头:

    「您放心,我往後出门一定把窗户关严实。」

    老板娘一听就满意了,拍了拍他的胳膊,扭头回後厨刷锅去了。

    李察端着自己的一碗汤慢慢地喝,汤还没喝到一半,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了。

    拿莫蒂默教授来实验隐身效果,被发现了最多挨一顿骂,抄书再加两摞。

    换来的是往後再碰上大精通层次的人,心里有个底。

    八点刚过,他在自己屋里扣上了帽子。

    这次他还让自己微微浮空,楼梯是上百年的老木头,一踩起来声音根本藏不住。

    他飘到走廊,停在那道门缝前等着。

    楼下临街的门响了,一股冷风顺着楼梯卷上来,把教授房门往里一推。

    李察侧过身,贴着门框滑了进去。屋里炉子烧得正旺,空气里大吉岭混着煤烟。

    茶是好茶,煤是劣煤,搅在一起却都能够遮住他身上的味道。

    至於那狗皮味,他下午洗了又洗,并往里面灌了点以太,发线居然能够祛除大半。

    莫蒂默背对着门坐在桌前,只穿着衬衫和毛背心,低着头不知道在写什麽。

    公文包被放在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里面隐隐有着以太波动。

    李察离它远远的,飘到桌子另一侧的阴影里。

    老教授写的很专心。

    李察有些好奇,屏住呼吸去伸长脖子看。

    扉页上,还是老教授那手歪歪扭扭的字:

    《我认得的人》

    往後每一页的页眉都是一个名字,名字後面括着生卒年。

    眼前这一页写的是:「托拜厄斯·雷恩(1768—1844),导师……」

    这一条已经写满了七页,还没收尾。

    「哈罗德·金斯利(1790—1861),同期,欠我一先令说下辈子还,我替他记着,免得他忘了。」

    「伊莱亚斯·格兰特(1794—1870),同期。

    拉丁文比我好,希腊文比我差,他死前我们两个也没分出高低。他死以後,就没人跟我吵了。」

    同期十一个人,每人一段。

    他往前翻,在最前面容易被一翻而过的地方,夹着几张写得很短的纸。

    「兄,塞缪尔(1788—1856),织袜工。」

    「姊,汉娜(1790—1861),嫁到拉夫堡,生了七个孩子,只活下来三个。」

    「父,约书亚,莱斯特郡的织袜工。」

    「母,玛莎,不识字。

    我十一岁离家的当天,往我兜里塞了两个烤土豆。」李察瞅瞅手里薄薄的几张纸,又瞅瞅底下厚厚一摞写满导师和同学的散页。

    亲人留给莫蒂默的回忆,满打满算也就够写几行字。

    本子剩下的一大半,都是後来碰上的导师和同学添进去的。

    他把灵视打开一看,莫蒂默的本子居然是温的。

    本子上每写下一个名字,名字上就连着一根细得快看不见的线。

    李察也说不好细线通到哪儿去,可能通到灵界,也可能哪都不通。

    莫蒂默活了一百二十三岁,是个实打实的世纪老人,认识的人大半都埋进坟里了。

    活着的人太少,凑不够人数替他记住自己,所以只能把死去的人都写下来。

    看见【灵容】持续下降,李察知道自己该走了。

    刚要动身,风顺着门缝挤进来,把桌上几张散页边角掀了起来。

    莫蒂默伸手把散页按住,擡头往门口瞟了一眼。

    李察缩在阴影里一动也不敢动,连喘气都压到了最轻。老教授瞪着门口嘟囔:「一屋子的风,全冲着我这把老骨头来了。」

    大概是被「风」字勾起了火气,他又接着念叨:

    「臭小子成天开窗户,把我炉子都给吹灭了。」

    提到李察,莫蒂默又从散页下抽出一张白纸,写下一行:

    「李察·威廉士,生年:待问。」

    李察的心咯噔一下。

    老教授下笔特别快笔尖几乎就没停过。

    「说『还好』,就是累得站不住。」

    「吃东西先把最好的拨到一边,留到最後,穷人家的孩子都这样,改不掉。」

    李察在半空里张了张嘴。

    「被人夸了,会先在心里掂量一会儿,过後才开始笑。」「心里有事,右手就去按左边胸口,以为我不知道。」

    李察睁大眼睛,低下头。

    他看不见自己的手,却感觉得到右手此刻正死死按在左胸上,隔着衣服摸那截缠着缰绳的鹿角。

    他赶紧把手放下来,发现老教授的笔还在写。

    「字比刚来时工整,还是丑。」

    「把一切都算的很好,但常常漏掉自己。」

    写到这里,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莫蒂默摘下眼镜,用衬衫袖口擦了擦,重新戴上又写:

    「华兹华斯说,孩子是大人的父亲。

    这孩子总是会考虑太多,给家人考虑,也给身边人考虑。

    这是优点,也是缺点。」

    【灵容:29/50。】李察咬咬牙,飘回半关上的门。

    他等了两分钟,楼下静悄悄的。

    他只好自己伸手,把门往里轻轻推开。

    莫蒂默手里的笔停了下来。

    李察侧着身子从门缝里挤出去,後背贴着走廊的墙一路往楼下溜。

    脚尖刚沾到自己房间,赶紧把狗皮帽从头上扯了下来。

    一股湿狗毛的味道,又从李察头顶冒了出来。

    隔壁门缝里又传出笔尖在纸上沙沙划的声音,李察猜不着老教授在写什麽。

    第二天一大早,莫蒂默下楼的时候精神头特别足,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毛背心换成了外套,胃口也回来了,一口气吃了两个煎蛋。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突然抽了抽鼻子。

    「你这……昨晚抱了狗?」

    李察一口咖啡差点呛进气管,咳了两声。「老板娘说,我屋里钻进来一条狗。」

    老教授「唔」了一声,喝了口茶,眼皮都懒得擡:

    「居然有不叫唤的狗,这可真少见。」

    李察低头看自己的盘子面包上芝士最厚的一块早就被顺手掐下来,打算留到最後吃。

    他盯着芝士看了会儿,乾脆一把塞进嘴里,烫得直吸凉气。

    坐在对面的老教授,乐的两撇胡子抖了下。

    下午,莫蒂默拄着手杖出门,走到门口撂下一句话:

    「你今天要是再往屋里招狗,我就把烟雾镜捐给梵蒂冈。」

    李察答应得特别痛快。

    大门一关,他马上把盐圈重新撒好。

    面板上,断枝後面多了个标注。

    【断枝(可反转)】身体里的以太先是停了一下,紧接着就开始往回倒流。

    李察回想断枝落刀时候的感觉,断枝落刀的时候以太是往外抽的,刀刃顺着棱斜着切下去,把一笔从目标身上剥下来。

    刀刃上本来有一股往回拽的劲,当时被李察硬给截断了。

    现在往回拽的劲掉了个头,从李察指尖往外推,推到一半又往回收。

    【反转结果:接枝术式(isii bre)】

    【效果:只要是断枝截下来的一笔,就能接到另一个载体上。

    载体接上後,就能做截下来的一笔原本做的事。】

    【限制:接上去的一笔必须是断枝亲手截下来的,不能凭空编;

    只能接「动」,不能接「名」;

    载体和接上去的一笔必须相合,一个载体一次只能接一枝。】

    李察心想断枝管砍,接枝管接,两门术式正好一头一尾凑成一对。

    他又顺着往下想,越出名的物件,砍下来的一笔越留不住。墨丘利的名片被砍了一笔,三天就长回去了;

    一件在墓里躺了几百年、谁都不记得的古物,砍下来的一笔说不定能接上好几个月。

    这麽一想,接枝最好的材料,就是世上最没人记得的古物。

    他把秘鲁口哨罐掏了出来。

    档案里没有口哨罐的记录,在热那亚见过口哨罐的也就墨丘利一个人。

    至於秘鲁,当年把口哨罐埋进土里的一家人估计早就不在了。

    李察把口哨罐摆进盐圈,右手捏着银针,左手摊开,手心朝上。

    先指好落点,影子就从地砖缝里站了起来。

    影子在李察左手边站定,没有脸的一面冲着桌子。

    「i !(落定!)」

    针尖顺着口哨罐上鸟脑袋後面的棱,斜斜地划了下去。

    回声从罐子里飞出来直奔影子,影子自己把回声吸了进去。李察赶紧把接枝的以太推过去,顺着灵线在影子身体里打了个结。

    影子轮廓晃了一晃,「鸣」地叫了一声。

    物质界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窗外鸽子照样在屋檐底下咕咕叫,楼下老板娘照样在厨房里咚咚地剁洋葱。

    帷幕後面的浅滩上,一声鸟鸣远远地铺了出去。

    回声传回来的时候,把整片浅滩的形状也一起带了回来。

    李察又拿【记录者的笔】给影子挂了个「哨兵」。

    「哨兵」一挂上去,影子往四面八方摊开,整个轮廓都警觉了起来。

    它紧接着又叫了一声,第二声跟第一声已经不一样了,「哨兵」能听到的动静开始分得出轻重缓急。

    李察心想,自己现在能给影子装「动词」,记录者的笔负责装「名词」,两样正好配合。

    他又拿断枝从铅卷上截下了「铅」,打算把铅不传话的脾气接到影子身上,好让影子以後碰上灵视和以太场的探查能装聋作哑。

    接枝刚推过去,截下来的「铅」就被弹了回来,灰溜溜地钻回了铅卷里。铅是个名词,接枝不收名词。

    李察不死心,又拿【记录者的笔】给影子起名叫「鸣叫者」,笔尖刚落下去就滑开了。

    鸣叫是个动作,记录者的笔也不收动作。

    测试完,他脑子里开始冒出一些不太安分的念头。

    鸟会飞,马会跑,鱼会游,火会烧,门会开。

    世上有多少动作,接枝上限就有多高。

    要是在一场外勤里,有同伴被伤了腿。

    他能不能从什麽东西身上截下「跑」,接到那条腿上?

    念头还在往外冒。

    他想起小姨讲过的那顶冠冕。

    变化传统的冠冕碎成了三块,映的一块,观的一块,替的一块,分别被人拿走,各自长成了镜面、星图,还有那一支不肯露面的替。

    那棵树早就没了,只剩几根被人掰下来的枝,散在旧大陆各处。他身上的【影之反转】,面板上标的是「变化传统(残片)」。

    他自己,此时就算是一根被掰下来的枝。

    李察把笔放下了。

    这个念头太大,大到他不敢往下想。

    麦克菲伊说过一句话:念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就会认得你。

    当时他没往心里去,觉得自己砍的都是厂房里的虫子、铅卷上的恶意、几件没人要的咒物,就算被记住,又能怎麽样?

    现在断枝有了落点,砍下来的回声不会再贴到他手腕上,但是接枝把这个又拿回来了。

    「宁少勿多。」

    他把口哨罐从盐圈里拿出来,灌了半罐水,两只手捧着前後晃了晃。

    鸣叫现在挂在李察的影子上,口哨罐里已经空了。

    李察掰着指头算了算,口哨罐没人记得,断口估计能开上好长一段时间。

    他本来想偷个懒,给自己手上接一笔写稿,看样子没戏。接枝只能接给别的载体,稿子还得他自己慢慢写。

    李察瞄了一眼桌角的借书卡,眼下已经是十一月底了,能用的时间满打满算不到两个星期。

    ………………

    十一月最後一个礼拜六,教堂的钟刚敲响,皮耶罗就来敲旅舍的门了。

    他换了一件浆得笔挺的衬衫,头发抹得油光鋥亮,张嘴还是结结巴巴的:

    「老、老板在、在展位上等您。」

    莫蒂默坐在壁炉边上,翻小牛皮本子:

    「一八五一年,帝都的海德公园也办过一回工业博览会。

    我去看过,里面有一会自己数钞票的机器,还有一颗比鸽子蛋还大的钻石。

    从一八五一年往後,全世界博览会都照着海德公园的样子办,你去见识见识也好。」

    老教授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虽然就凭你口袋里的几个钱,也就够买个苹果。」

    李察伸手摸了摸口袋,三个里拉,外加几枚铜板,老教授一点都没夸张。展会场地在老城东边,紧挨着海,去年春天刚在同场地上办过国际海事博览会。

    一进主馆,李察只看见展位一排挨着一排。

    墨丘利的展位在主馆靠窗户的一边,门面不大,挂着黄铜牌子。

    牌子上写着「转运与保险」,底下小字写着:中立港转运,鹿港、巴塞隆纳、马赛。

    他胸口别着总商会的徽章,一脸得意,正跟个戴夹鼻眼镜的海尔维第人握手告别。

    「阁下!」墨丘利一眼瞧见李察,立马绕过桌子迎了过来。

    「托您的福,我如今已经是总商会战时航运委员会的委员了。

    本届博览会的筹备名单上,也印着本人的名字。」

    李察问墨丘利:「王冠勳章呢?」

    「罗马回电报,说得排队。」

    墨丘利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都没想到,居然还有两百多位跟我一样热心的好市民。」他冲大厅後面努了努嘴:

    「後面馆里可能有不少阁下感兴趣的物件。」

    後馆是旧货交易区摆满了临时拚起来的长条桌。

    旧货商人们转来转去,拿起东西先故意撇撇嘴,找着各种理由压价。

    李察转了一圈出来,心里有了谱。

    他准备回到老本行,到处摸,白嫖。

    李察走到墨丘利展位前,直截了当:

    「先生,我想给後馆摊主们免费做监定。

    碰上好货,您看得上就收,价钱您自己谈。」

    听到监定不要钱,墨丘利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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