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察插好门闩,凝聚出赫尔墨斯面具。
从防波堤那家餐馆出来,面具就一直烫着,和怀里揣着烤红薯似的。
他在椅子上坐下,先思考着自己的新神造兵装可能是什麽。
最好是牧笛,赫尔墨斯吹着芦苇笛,把百眼巨人阿耳戈斯的一百只眼睛全部哄睡,然後砍下了它的头。
砍头什麽的李察不太在意,他惦记的是催眠。
黑土河那位的镜子,阿波菲斯撒出去的陶片……还有各种翻来覆去算计他的那些人,要是能一口气都哄睡就好了。
竖琴也不错,赫尔墨斯能靠整个换来阿波罗的原谅。
正想着,面具内侧洇出一片黑暗。
汩汩的黑水从面具的两个眼窝里往外漫,垂在李察提前叠好的毛巾上,凝聚出一大坨不明物质。
李察皱眉不动,觉得不太对劲。
十几秒後,一顶帽子出现在毛巾上。他凑近闻了闻,忍不住乾呕起来。
一股地窖的霉味混着湿狗毛的膻气……冥王大概不怎麽洗头。
後来到了诸神与巨人的战争,这顶狗皮帽就被哈迪斯借给了赫尔墨斯,让其去刺探情报,最後还刺杀了巨人西布吕特斯。
放在半神英雄里,则有珀尔修斯戴这顶帽子去砍下了美杜莎的头。
他脚上穿着赫尔墨斯借的鞋,头上戴着冥王的狗皮帽。
面板亮了。
【面影辉照·完成】
【赫尔墨斯·借来的冥王之盔】
【效果:佩戴期间,戴盔者在帷幕上被暂记为冥府之人。
生者之视、听、嗅、触、冷暖,连同灵视与镜面,皆绕其而过。】
【说明:此物本非赫尔墨斯所有,不随共鸣度增长,得之即为全貌。】
【限制:隐没只及戴盔者之身,触摸物体造成的影响无法遮蔽,此外戴盔者一旦主动触碰、攻击生者,或对其施术、开口相唤,该生者即可见之;
亡魂、殁声及冥府一系之存在,见之反较平日更清,佩戴期间以太持续消耗】
生者不看死者是本能。
就算是大精通也是如此,甚至灵感越高,这样的本能会越强。
但看到「不随共鸣度增长」,李察开始嘴角往下撇。
双蛇杖刚到手时,说「核心能力尚未解锁」,後来一路成长到了「使者通行」。
飞行鞋也一直在成长,浮空每次都比上次更省力一点。
这些都是成长性武器,谁也说不准最後会跟着他这个主人走到多高。
但现在……这破狗皮帽子,哎。
李察叹了口气,把帽子翻过来。
他转念一想,借来也有借来的好处,拿到就是完全体。
李察之前一直有个疑惑,纵观这麽多桌子和其上的神名,从来没有一个神王和创世神级别的。最重量级的也就阿波菲斯这种量级。
当初他和小姨说了团战的事情,挑明神谱沙龙的情况後,就随口问过这麽一句:
「要是有人拿宙斯的名字做面具,会怎麽样?」
伊莎贝拉眨了眨眼,嘎嘣一声咬碎了嘴里的糖。
「不行的,三千年来凡是以宙斯之名起过的誓,婚约、盟约、卖牲口的、小孩子赌弹珠的,统统要记在戴面具的人身上,谁的肩膀扛得住这麽多?」
「波塞冬也一样,至於哈迪斯……」
她压低声音,好像墙外面真有人在听。
「希腊人自己都不敢念名字,改口叫祂普路同,意思是富有的那一位,好像叫得客气些,祂就听不见似的。
一个连名字都没人敢念的神,你拿什麽给祂做面具?」
「创世的那几位就更不用提了。
卡俄斯连脸都没有,盖亚呢,你戴上後脚下大地就成了你的皮,工业时代下的大地……嗬嗬。」
她又摸出一颗糖。「别以为只有希腊人这样,黑土河的拉、阿蒙,北边的奥丁,南边的梵天、湿婆这些都是一样,神名太重没人担得起。」
伊莎贝拉直接丢过来一本《各国主要神话体系辑录》。
「名字够老,念的人够多,位格又没高到能压死人就刚刚好合适。」
还有一个赫卡忒亲口讲的神造兵装凝聚的规则。
有些神名的神造兵装很少,比如涅墨西斯只有天平和鞭子;
有些很多,比如赫拉克勒斯有狮皮、巨棒、毒箭等等武器;
赫尔墨斯属於比较多那种,李察至少能够有五件神造兵装。
赫卡忒当时的解释是,多或少都各有利弊,神造兵装多就手段越多,但兵装少力量就越纯粹;
另外神造兵装全部凝聚完後,後续还能通过共鸣度去提升对应神名的相关技艺等等。
所以越早拿完自己神造兵装的人,就能越早进入下一阶段。
李察扳着手指数:杖,有了;鞋,有了;帽子,今天也有了。
还有龟壳竖琴、芦苇笛、那顶带翅膀的旅行帽……就算不算帽子,也还有借给珀耳修斯去砍美杜莎的弯刀。
五件是往少里说。
他把冥王的帽子捧起来,冲它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然後扣到了自己头上。
帽子贴着头皮严丝合缝,和矽胶泳帽戴头上差不多。
湿狗毛的味道一下子浓烈起来。
李察打了个喷嚏,擡头看向脸盆架上方,那里挂着剃须用的小镜子。
镜子里有他的床、床头每晚研读的柚木夹板《摩诃婆罗多》、椅背上搭着的大衣……就是没有他自己。
李察擡手在镜子前晃了晃,镜子里什麽也没晃。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也看不见。
五根手指明明都在,眼睛却找不到它们。
他又从帆布包里摸出维纳斯的银镜,擦了擦,对着自己的脸举起来。镜面上,映着天花板一角的霉斑。
银镜悬在半空,自己转了个面。
他盯着那片空气看了几秒,恐慌感和虚无感慢慢在心里弥散开来。
一个人在什麽地方都找不到自己的形体……李察突然懂了一些达人们晋升後的心理。
闭上眼,控制身体的感觉反倒回来了。
李察掏出怀表站着不动数了一会儿,大约自己微循环的以太只够用两分钟,接下来就要烧【灵容】,要是走动会掉得更快。
灵视也得试一下。
他让影子从地砖缝里立起来,挂上【哨兵】,朝他站的方向扫过去。
影子扫过来又扫过去,茫然地站在原地,把那颗没有五官的脑袋转向门口,大概以为主人出门了。
李察笑了出来。
笑声刚出来,影子的脑袋立刻转了回来。
他闭上嘴,不能主动招呼,那隐身效果就没了。楼梯吱呀了几下,老板娘上楼来了。
她走楼梯有个习惯,每上三级就停下来喘一口气,念一句圣母的名字。
「先生?」
敲门,停一停,她又敲了两下。
李察站在屋子正中,一动不动。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一圈,门被推开,她抱着一摞洗好叠平的衬衫走进来。
她把衬衫往床上一放,直起腰,鼻子动了动。
老板娘脸色变了,用热那亚土话骂了一长串。
李察听懂了「狗」和「阿尔比恩人」,大意是这个阿尔比恩来的小子出门不关窗,街上野狗都钻进来了。
他这才想起来,刚才他捧着那顶帽子,满屋子的空气早就泡透了。
老板娘猛的抄起门後扫帚就弯腰往床底捅,想要找出那条狗。
李察屏住呼吸,悄悄把以太推到脚踝,那对小翅膀无声张开。他离了地,浮到衣柜顶那麽高,蜷着腿停在半空,後脑勺差点碰到天花板。
扫帚在床底捅了一圈,只捅出一只他丢了三天的袜子。
老板娘捏着那只袜子闻了闻,脸上神情更笃定了。
她拿扫帚往衣柜下探,又往门後探。
最後站到屋子正中,恰好在他脚底下,仰起脸使劲吸了一口气。
李察离她头顶不到两尺,能看见她发髻上别着的黑色发卡。
微循环里面以太快烧完了,帽子和鞋都在开启,比预想中消耗快多了。
老板娘找不到狗,只能嘟囔着推开窗,让海风灌进来把那股狗味吹散。
走之前,她把袜子拿过去准备洗。
门关上了,脚步声一路往下。
李察在半空又挂了五秒,确认她不会杀个回马枪才慢慢落回地板,一把扯下帽子。
镜子里,那张脸憋得通红,头发被帽子压得贴在脑门上。【灵容:47/50。】
窗外的海风还在往屋里灌,隔壁传来一声熟悉的咳嗽。
李察擡起头,镜子、灵视、影子、老板娘,都试过了。
还差一个大精通。
李察琢磨了一下,真正该防的是有人起疑心。
一位大精通要是起了疑心,把以太场放开,一寸一寸地扫屋子就会扫出一个窟窿来。
本来该有空气、有热气、有声音,现在空荡荡的,一样都没有。
晚饭的时候,莫蒂默又没下楼。
老板娘端着托盘从楼上下来,托盘上的汤就喝了一半,面包也就啃掉一个角。
她把托盘往柜上一撂,嘴里就念叨开了。
说楼上的老先生关着门一写就是好几天,一天吃下去的饭还不够喂一只麻雀的。
念叨完,老板娘往李察跟前凑了凑,神神秘秘地说:「下午有条狗钻进你屋里去了,我拿鼻子闻出来的,错不了。」
李察绷着一张脸,特别郑重地点点头:
「您放心,我往後出门一定把窗户关严实。」
老板娘一听就满意了,拍了拍他的胳膊,扭头回後厨刷锅去了。
李察端着自己的一碗汤慢慢地喝,汤还没喝到一半,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了。
拿莫蒂默教授来实验隐身效果,被发现了最多挨一顿骂,抄书再加两摞。
换来的是往後再碰上大精通层次的人,心里有个底。
八点刚过,他在自己屋里扣上了帽子。
这次他还让自己微微浮空,楼梯是上百年的老木头,一踩起来声音根本藏不住。
他飘到走廊,停在那道门缝前等着。
楼下临街的门响了,一股冷风顺着楼梯卷上来,把教授房门往里一推。
李察侧过身,贴着门框滑了进去。屋里炉子烧得正旺,空气里大吉岭混着煤烟。
茶是好茶,煤是劣煤,搅在一起却都能够遮住他身上的味道。
至於那狗皮味,他下午洗了又洗,并往里面灌了点以太,发线居然能够祛除大半。
莫蒂默背对着门坐在桌前,只穿着衬衫和毛背心,低着头不知道在写什麽。
公文包被放在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里面隐隐有着以太波动。
李察离它远远的,飘到桌子另一侧的阴影里。
老教授写的很专心。
李察有些好奇,屏住呼吸去伸长脖子看。
扉页上,还是老教授那手歪歪扭扭的字:
《我认得的人》
往後每一页的页眉都是一个名字,名字後面括着生卒年。
眼前这一页写的是:「托拜厄斯·雷恩(1768—1844),导师……」
这一条已经写满了七页,还没收尾。
「哈罗德·金斯利(1790—1861),同期,欠我一先令说下辈子还,我替他记着,免得他忘了。」
「伊莱亚斯·格兰特(1794—1870),同期。
拉丁文比我好,希腊文比我差,他死前我们两个也没分出高低。他死以後,就没人跟我吵了。」
同期十一个人,每人一段。
他往前翻,在最前面容易被一翻而过的地方,夹着几张写得很短的纸。
「兄,塞缪尔(1788—1856),织袜工。」
「姊,汉娜(1790—1861),嫁到拉夫堡,生了七个孩子,只活下来三个。」
「父,约书亚,莱斯特郡的织袜工。」
「母,玛莎,不识字。
我十一岁离家的当天,往我兜里塞了两个烤土豆。」李察瞅瞅手里薄薄的几张纸,又瞅瞅底下厚厚一摞写满导师和同学的散页。
亲人留给莫蒂默的回忆,满打满算也就够写几行字。
本子剩下的一大半,都是後来碰上的导师和同学添进去的。
他把灵视打开一看,莫蒂默的本子居然是温的。
本子上每写下一个名字,名字上就连着一根细得快看不见的线。
李察也说不好细线通到哪儿去,可能通到灵界,也可能哪都不通。
莫蒂默活了一百二十三岁,是个实打实的世纪老人,认识的人大半都埋进坟里了。
活着的人太少,凑不够人数替他记住自己,所以只能把死去的人都写下来。
看见【灵容】持续下降,李察知道自己该走了。
刚要动身,风顺着门缝挤进来,把桌上几张散页边角掀了起来。
莫蒂默伸手把散页按住,擡头往门口瞟了一眼。
李察缩在阴影里一动也不敢动,连喘气都压到了最轻。老教授瞪着门口嘟囔:「一屋子的风,全冲着我这把老骨头来了。」
大概是被「风」字勾起了火气,他又接着念叨:
「臭小子成天开窗户,把我炉子都给吹灭了。」
提到李察,莫蒂默又从散页下抽出一张白纸,写下一行:
「李察·威廉士,生年:待问。」
李察的心咯噔一下。
老教授下笔特别快笔尖几乎就没停过。
「说『还好』,就是累得站不住。」
「吃东西先把最好的拨到一边,留到最後,穷人家的孩子都这样,改不掉。」
李察在半空里张了张嘴。
「被人夸了,会先在心里掂量一会儿,过後才开始笑。」「心里有事,右手就去按左边胸口,以为我不知道。」
李察睁大眼睛,低下头。
他看不见自己的手,却感觉得到右手此刻正死死按在左胸上,隔着衣服摸那截缠着缰绳的鹿角。
他赶紧把手放下来,发现老教授的笔还在写。
「字比刚来时工整,还是丑。」
「把一切都算的很好,但常常漏掉自己。」
写到这里,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莫蒂默摘下眼镜,用衬衫袖口擦了擦,重新戴上又写:
「华兹华斯说,孩子是大人的父亲。
这孩子总是会考虑太多,给家人考虑,也给身边人考虑。
这是优点,也是缺点。」
【灵容:29/50。】李察咬咬牙,飘回半关上的门。
他等了两分钟,楼下静悄悄的。
他只好自己伸手,把门往里轻轻推开。
莫蒂默手里的笔停了下来。
李察侧着身子从门缝里挤出去,後背贴着走廊的墙一路往楼下溜。
脚尖刚沾到自己房间,赶紧把狗皮帽从头上扯了下来。
一股湿狗毛的味道,又从李察头顶冒了出来。
隔壁门缝里又传出笔尖在纸上沙沙划的声音,李察猜不着老教授在写什麽。
第二天一大早,莫蒂默下楼的时候精神头特别足,头发梳得一丝不乱,毛背心换成了外套,胃口也回来了,一口气吃了两个煎蛋。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突然抽了抽鼻子。
「你这……昨晚抱了狗?」
李察一口咖啡差点呛进气管,咳了两声。「老板娘说,我屋里钻进来一条狗。」
老教授「唔」了一声,喝了口茶,眼皮都懒得擡:
「居然有不叫唤的狗,这可真少见。」
李察低头看自己的盘子面包上芝士最厚的一块早就被顺手掐下来,打算留到最後吃。
他盯着芝士看了会儿,乾脆一把塞进嘴里,烫得直吸凉气。
坐在对面的老教授,乐的两撇胡子抖了下。
下午,莫蒂默拄着手杖出门,走到门口撂下一句话:
「你今天要是再往屋里招狗,我就把烟雾镜捐给梵蒂冈。」
李察答应得特别痛快。
大门一关,他马上把盐圈重新撒好。
面板上,断枝後面多了个标注。
【断枝(可反转)】身体里的以太先是停了一下,紧接着就开始往回倒流。
李察回想断枝落刀时候的感觉,断枝落刀的时候以太是往外抽的,刀刃顺着棱斜着切下去,把一笔从目标身上剥下来。
刀刃上本来有一股往回拽的劲,当时被李察硬给截断了。
现在往回拽的劲掉了个头,从李察指尖往外推,推到一半又往回收。
【反转结果:接枝术式(isii bre)】
【效果:只要是断枝截下来的一笔,就能接到另一个载体上。
载体接上後,就能做截下来的一笔原本做的事。】
【限制:接上去的一笔必须是断枝亲手截下来的,不能凭空编;
只能接「动」,不能接「名」;
载体和接上去的一笔必须相合,一个载体一次只能接一枝。】
李察心想断枝管砍,接枝管接,两门术式正好一头一尾凑成一对。
他又顺着往下想,越出名的物件,砍下来的一笔越留不住。墨丘利的名片被砍了一笔,三天就长回去了;
一件在墓里躺了几百年、谁都不记得的古物,砍下来的一笔说不定能接上好几个月。
这麽一想,接枝最好的材料,就是世上最没人记得的古物。
他把秘鲁口哨罐掏了出来。
档案里没有口哨罐的记录,在热那亚见过口哨罐的也就墨丘利一个人。
至於秘鲁,当年把口哨罐埋进土里的一家人估计早就不在了。
李察把口哨罐摆进盐圈,右手捏着银针,左手摊开,手心朝上。
先指好落点,影子就从地砖缝里站了起来。
影子在李察左手边站定,没有脸的一面冲着桌子。
「i !(落定!)」
针尖顺着口哨罐上鸟脑袋後面的棱,斜斜地划了下去。
回声从罐子里飞出来直奔影子,影子自己把回声吸了进去。李察赶紧把接枝的以太推过去,顺着灵线在影子身体里打了个结。
影子轮廓晃了一晃,「鸣」地叫了一声。
物质界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窗外鸽子照样在屋檐底下咕咕叫,楼下老板娘照样在厨房里咚咚地剁洋葱。
帷幕後面的浅滩上,一声鸟鸣远远地铺了出去。
回声传回来的时候,把整片浅滩的形状也一起带了回来。
李察又拿【记录者的笔】给影子挂了个「哨兵」。
「哨兵」一挂上去,影子往四面八方摊开,整个轮廓都警觉了起来。
它紧接着又叫了一声,第二声跟第一声已经不一样了,「哨兵」能听到的动静开始分得出轻重缓急。
李察心想,自己现在能给影子装「动词」,记录者的笔负责装「名词」,两样正好配合。
他又拿断枝从铅卷上截下了「铅」,打算把铅不传话的脾气接到影子身上,好让影子以後碰上灵视和以太场的探查能装聋作哑。
接枝刚推过去,截下来的「铅」就被弹了回来,灰溜溜地钻回了铅卷里。铅是个名词,接枝不收名词。
李察不死心,又拿【记录者的笔】给影子起名叫「鸣叫者」,笔尖刚落下去就滑开了。
鸣叫是个动作,记录者的笔也不收动作。
测试完,他脑子里开始冒出一些不太安分的念头。
鸟会飞,马会跑,鱼会游,火会烧,门会开。
世上有多少动作,接枝上限就有多高。
要是在一场外勤里,有同伴被伤了腿。
他能不能从什麽东西身上截下「跑」,接到那条腿上?
念头还在往外冒。
他想起小姨讲过的那顶冠冕。
变化传统的冠冕碎成了三块,映的一块,观的一块,替的一块,分别被人拿走,各自长成了镜面、星图,还有那一支不肯露面的替。
那棵树早就没了,只剩几根被人掰下来的枝,散在旧大陆各处。他身上的【影之反转】,面板上标的是「变化传统(残片)」。
他自己,此时就算是一根被掰下来的枝。
李察把笔放下了。
这个念头太大,大到他不敢往下想。
麦克菲伊说过一句话:念一个名字,那个名字就会认得你。
当时他没往心里去,觉得自己砍的都是厂房里的虫子、铅卷上的恶意、几件没人要的咒物,就算被记住,又能怎麽样?
现在断枝有了落点,砍下来的回声不会再贴到他手腕上,但是接枝把这个又拿回来了。
「宁少勿多。」
他把口哨罐从盐圈里拿出来,灌了半罐水,两只手捧着前後晃了晃。
鸣叫现在挂在李察的影子上,口哨罐里已经空了。
李察掰着指头算了算,口哨罐没人记得,断口估计能开上好长一段时间。
他本来想偷个懒,给自己手上接一笔写稿,看样子没戏。接枝只能接给别的载体,稿子还得他自己慢慢写。
李察瞄了一眼桌角的借书卡,眼下已经是十一月底了,能用的时间满打满算不到两个星期。
………………
十一月最後一个礼拜六,教堂的钟刚敲响,皮耶罗就来敲旅舍的门了。
他换了一件浆得笔挺的衬衫,头发抹得油光鋥亮,张嘴还是结结巴巴的:
「老、老板在、在展位上等您。」
莫蒂默坐在壁炉边上,翻小牛皮本子:
「一八五一年,帝都的海德公园也办过一回工业博览会。
我去看过,里面有一会自己数钞票的机器,还有一颗比鸽子蛋还大的钻石。
从一八五一年往後,全世界博览会都照着海德公园的样子办,你去见识见识也好。」
老教授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虽然就凭你口袋里的几个钱,也就够买个苹果。」
李察伸手摸了摸口袋,三个里拉,外加几枚铜板,老教授一点都没夸张。展会场地在老城东边,紧挨着海,去年春天刚在同场地上办过国际海事博览会。
一进主馆,李察只看见展位一排挨着一排。
墨丘利的展位在主馆靠窗户的一边,门面不大,挂着黄铜牌子。
牌子上写着「转运与保险」,底下小字写着:中立港转运,鹿港、巴塞隆纳、马赛。
他胸口别着总商会的徽章,一脸得意,正跟个戴夹鼻眼镜的海尔维第人握手告别。
「阁下!」墨丘利一眼瞧见李察,立马绕过桌子迎了过来。
「托您的福,我如今已经是总商会战时航运委员会的委员了。
本届博览会的筹备名单上,也印着本人的名字。」
李察问墨丘利:「王冠勳章呢?」
「罗马回电报,说得排队。」
墨丘利长长地叹了口气。
「……我都没想到,居然还有两百多位跟我一样热心的好市民。」他冲大厅後面努了努嘴:
「後面馆里可能有不少阁下感兴趣的物件。」
後馆是旧货交易区摆满了临时拚起来的长条桌。
旧货商人们转来转去,拿起东西先故意撇撇嘴,找着各种理由压价。
李察转了一圈出来,心里有了谱。
他准备回到老本行,到处摸,白嫖。
李察走到墨丘利展位前,直截了当:
「先生,我想给後馆摊主们免费做监定。
碰上好货,您看得上就收,价钱您自己谈。」
听到监定不要钱,墨丘利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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