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饭撤下去，吴婶在厨房洗碗，水流声伴着瓷碗碰撞的脆响。
正房客厅里的气氛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陆定洲大刀阔斧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没喝，就那么拿盖子在上面刮着茶叶沫。
李为莹坐在一旁翻着课本。
林书徽抱着刚吃饱奶的暖暖在旁边溜达，二牛和麦子十分识趣地贴在门边上当背景板。
靠墙根的地方，溜溜达达站着一排小萝卜头。
打头的是虎子，九岁的半大小子，这会儿硬撑着挺直了腰板，两条腿却控制不住地打着摆子。
后面跟着三个一模一样的圆滚滚。
跳跳两只手护着腰里的木头手枪，下巴抬得老高。
灿灿两只肉手捂着滚圆的肚子，嘴里还在小声打着饱嗝。
安安两只手背在身后，站得最稳当。
“吃饱了？”陆定洲把茶缸子往八仙桌上一搁，声音不高不低。
靠墙的四个人集体哆嗦了一下，除了安安。
“长本事了。”陆定洲靠在椅背上，开始翻旧账，“四个半大孩子，揣着两毛五分钱，坐公交车横跨大半个京城去大院打秋风。谁给你们的胆子？”
虎子一听要坏事，想着自己是长辈，得拿出点当小舅的骨气来。
他往前迈了一小步，大声包揽责任：“大姐夫，是我带他们去的。老莫的蛋糕太贵了，我们要不够钱。你要打就打我，别打他们。”
陆定洲嗤笑出声，上下打量了虎子一眼。
“你倒是挺讲义气。你大姐昨天给你的零花钱呢？买炮仗放了？”
虎子脸涨得通红，憋了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的零花钱早被李穗穗全部没收了，理由是防止他乱买零食吃坏肚子。
跳跳看虎子吃瘪，不干了。
他拔出木头手枪，指向陆定洲，气势汹汹地嚷嚷：“爸爸是土匪！你把我们的压岁钱都抢走了，还不给我们买好吃的。大将军要伸张正义！”
“你那叫伸张正义？”陆定洲指着跳跳，“你那叫招摇撞骗。去太爷爷家，还知道先给太奶奶倒水端茶，然后伸手要工钱。这套把戏谁教你们的？”
灿灿赶紧捂住嘴，往安安身后躲了躲。
安安慢条斯理地从背后伸出手，条理十分清晰地开始狡辩。
“爸爸，我们没有骗钱。妈妈说了，劳动最光荣。我们帮太爷爷太奶奶干活了，太爷爷太奶奶也高兴。他们自愿给我们的。这叫劳动换工钱。”
陆定洲被老三这套一套的词儿气笑了。
“你还有理了？四岁不到的小毛孩，连马路都过不明白，就敢自己倒腾公交车。要是遇上拍花子的，把你们几个卖到山沟里，我看你们还拿什么劳动换报酬。”
林书徽抱着暖暖，看着这几个小家伙被训得灰头土脸，心疼得不行。
她平日习惯了和风细雨，哪里见过陆定洲这种当爹的压迫感。
她往前走了两步，想开口劝和。
“定洲啊，孩子还小，贪吃也是正常的。既然平安回来了，说两句就行了，别吓着他们。”
李为莹合上书本，抬起头看了母亲一眼。
“妈，您别管。”李为莹声音轻柔，态度却十分坚决，“今天这事，定洲说得对。他们不仅偷跑出去不安全，还学会了撒谎和绕弯子要钱。这个毛病不能惯。”
林书徽被女儿这一眼看得没了脾气。
她知道李为莹外柔内刚，教育孩子的时候说一不二，只能抱着暖暖重新退回门边，小声逗着怀里的外孙女，假装听不见。
李为莹站起身，走到四个小子面前，慢慢蹲了下来，视线跟他们平齐。
她没像陆定洲那样板着脸，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当妈的威严。
“虎子，你是小舅。带弟弟们出门，如果半路上灿灿要上厕所，跳跳跑丢了，你一个人找得回来吗？”李为莹问。
虎子设想了一下那个画面，冷汗直接下来了，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大姐，我错了。我以后去哪都先告诉你。”
李为莹摸了摸虎子的青皮脑袋，转头看向三个亲儿子。
“你们想吃老莫的西洋蛋糕，为什么不直接跟妈妈说？”
灿灿抢着回答：“因为妈妈说吃甜的会牙疼，外婆也听妈妈的。爸爸连糖纸都不给我们留。”
“所以你们就偷偷跑去大院，骗太爷爷的钱去买？”李为莹耐着性子讲道理，“想吃蛋糕，可以老老实实说。过几天就是你们四岁的生日，过生日本来就可以吃。你们要是诚实，就算不是过生日，只要你们乖乖听话，爸爸妈妈和太爷爷太奶奶同意了，也可以买给你们吃。”
李为莹觉得这个道理已经讲得很透彻了。
要诚实，要沟通，不要撒谎。
谁知道她这话音刚落，灿灿的眼睛瞬间亮得像两盏小灯泡。
他一把抱住李为莹的胳膊，肉乎乎的小脸蹭着她的袖子，嗓门大得能掀翻屋顶。
“妈妈！我现在就诚实！我现在实话实说！我肚肚说它现在就想吃白花花的蛋糕！同意我吃吧！”
李为莹被儿子这清奇的脑回路顶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十分无语地看着灿灿那张满是期待的胖脸。
她真是受不了这个滑头儿子了，合着她刚才那些道理全白讲了，这小子就听见了一句“同意了也可以吃”。
陆定洲坐在太师椅上，直接笑出了声。
他站起来，走过去，像拎小鸡崽子一样捏住灿灿夹克的后领口，把他从李为莹胳膊上撕了下来。
“想吃蛋糕是吧？”陆定洲把灿灿拎在半空中晃了晃。
灿灿在空中蹬着两条小短腿，连连点头：“嗯嗯，想吃！我最诚实了！”
“行，蛋糕以后可以吃。”陆定洲把灿灿放回地上，脸色一板，“但你们偷偷跑出去，还敢在太爷爷面前耍心眼要钱，这事没完。不老实，就得罚。”
四个小子一听要受罚，赶紧贴回墙根站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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