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国帝都,临淄。
城外的官道上,傅铮乘坐的马车到了。
傅铮这一趟出使临淄,倒也没有拖延的想法,因为从离开大梁城到临淄的时间,大致是能估算出来的。
在曹玄京这样的智者面前,在李谦这样精明的宰相面前,他如果暴露什么心思,做什么手脚,反而容易暴露自己。
他只能传递消息,仅此而已。
传递了消息,乾国提前预判有了应对,就已经足够了。
马车进入皇城,傅铮没有去觐见小皇帝,也没有去见晏闲,因为他不确定这对君臣是否谋划了要对付魏国。
当下的情况,是建立在曹玄京的分析上。
好在魏国在齐国,也有渠道和人脉。
傅铮借助魏国搭建的人脉关系,请齐国的陈王妃入宫觐见,阐明魏国使臣有重要的事情求见。
陈王妃是陈王的发妻,更是王太后选的弟媳。
一方面,陈王是先帝的弟弟,虽非亲兄弟,关系却极好。另一方面,陈王比先帝的年纪小很多,王太后曾抚养过陈王一段时间。
有这个身份,才有王太后替陈王选妃。
陈王妃的母亲是魏国人,陈王和魏国的关系不错,才有了陈王妃入宫。
这一切,是李谦已经安排好的。
傅铮只需要按照计划行事,而且他没有什么可操作的空间。在这样的情况下故意搞砸,自身也会陷入困境。
王太后听了陈王妃的话,却是皱着眉头。
小皇帝亲政几年,王太后已经不管朝政,任由小皇帝和晏闲决定。现在魏国的使臣来了临淄不见小皇帝,反倒是找她这个老婆子,意欲何为呢?
王太后一时间不清楚情况,也没有拒绝,立刻召见。
太监去安排,没过多久,把傅铮带进了殿内。
傅铮神情恭敬,行礼道:“魏国礼部侍郎傅铮,参见太后。”
王太后说道:“傅侍郎来临淄不觐见皇帝,反倒是来见哀家,有什么事吗?”
傅铮说道:“回禀太后,在下之所以拜见太后,是希望太后拨乱反正,为魏国和齐国的长远考虑。否则距离两国的灭亡,就已经不远了。”
王太后皱眉道:“什么意思?”
这一刻,王太后也坐直身体,眼中没了先前的轻松,多了些重视。
傅铮说为魏国和齐国的长远考虑,说两国灭亡不远,已经不只是魏国,还涉及齐国。
难道,齐国也有危险?
莫非皇帝做了什么事情,或者是采取了什么不应该的手段。
傅铮回答道:“魏国得到密报,齐国表面答应魏国的联盟,假意说守望相助抗衡李凡,实际上等乾国南下时,齐国要发兵偷袭魏国,和乾国瓜分魏国。”
“太后是巾帼不让须眉,在齐皇年幼时稳定朝政,一步步使得齐国步入正轨,是为齐国付出了极大心血的。”
“太后的眼光,更是慧眼如炬,能洞彻局势。”
“现如今齐国要帮助乾国灭魏国,殊不知看似是好处,却是饮鸩止渴。”
“魏国灭了,齐国能长久吗?”
傅铮说道:“即便魏国覆灭,齐国能得到一些蝇头小利。可是一丁点的利益,换来齐国独自面对乾国,却是百害而无一利,请太后三思。”
王太后心头咯噔一下。
身为曾经听政的太后,王太后有基本的政治素养,更清楚唇亡齿寒的道理。
魏国灭了,就少了一股制衡乾国的力量,必然会影响到齐国的未来。
乾国强势无比,已经有鲸吞天下之志,绝对不能和乾国合作,那是与虎谋皮。
王太后沉声道:“傅侍郎,此事当真。”
傅铮却没回答真假的事情,开口道:“太后只需要把皇帝请来,询问一番就知道,毕竟魏国得了密报。”
王太后让宫女带着傅铮到偏殿去等候,安排人去通知皇帝。
田鸣一向孝顺,听到王太后召见,很快来到太后寝宫,行礼道:“母后急着召见儿子,有什么事情吗?”
王太后看着意气风发的儿子,问道:“皇帝,你和魏国联合,说要和魏国守望相助。现在,却要联合乾国灭了魏国,意欲何为吗?”
轰!!
田鸣脑中仿佛炸了一样。
整个人都懵了。
联合乾国攻打魏国的事情,只有皇帝的心腹知道,没有大范围的去宣传。
现在,母后却知道,谁走漏了这个机密呢?
田鸣没有承认,笑着道:“母后,朕早就和魏国达成协议,不可能去攻打魏国的,您听谁说的?”
王太后见儿子不承认,却注意到儿子刚才的失神。
知子莫若母!
儿子的变化,一眼就能看出有问题,显然是真的打算灭了魏国捞取好处。
王太后也是聪明人,很快想明白了皇帝的用意,说道:“皇帝,你和乾国联合攻打魏国,乃至于覆灭魏国,看似有好处,却是与虎谋皮。”
“没了魏国这股力量牵制,齐国的处境更难,更是独木难支,风险太大了。”
“有魏国在,无论怎么样,乾国会遭到两国的抵制,魏国更会拼尽力量去拖住乾国,齐国也就安全。”
“你的想法,太危险了。”
王太后沉声道:“身为皇帝,要做的不是铤而走险,不是当赌徒。赌徒思想要不得,也是最危险的。”
田鸣不清楚母亲怎么知道的。
显然,是真知道。
田鸣没有再隐瞒,直接道:“母后,就算我们帮助魏国,难道魏国就能挡住乾国的大军吗?”
“当我们倾尽力量帮助魏国活下来,我们却损失惨重,不仅没有好处,反而把自己搭进去,那是损己利人。”
“李凡善战,谁都清楚。”
“齐国和魏国联合起来对抗乾国,朕估计也挡不住,因为魏国的实力有限。”
“魏国覆灭,朕瓜分好处,齐国得以壮大,楚国也得以壮大。到时候齐楚联盟,楚国的国力强,我们就可以抗衡乾国。”
田鸣分析道:“母后,当下没必要留着魏国,反倒是先灭了魏国强大自身,才是最好的选择。”
王太后见田鸣依旧执迷不悟,呵斥道:“你留着魏国,就始终有联合楚国的这一步。灭了魏国,等于少一个屏障,手段不可用尽,要留有余地。”
田鸣摇了摇头,回答道:“母后,现在是大争之世,不能故步自封,要主动去求变求发展。”
“如果帮助魏国,我们得不到好处,最后魏国覆灭,我们才危险。那时候再联合楚国,已经晚了。”
“当务之急是借助魏国覆灭的契机壮大己身,才能在未来的大浪潮中立足。”
“乾国、楚国和齐国三足鼎立,乾国最强,齐国次之,楚国最后,齐楚联盟也就能抵挡乾国。”
田鸣沉声道:“乾国是强大,可一切都来源于李凡。当李凡出了问题,乾国必定分崩离析,我们也就有了机会。”
王太后呵斥道:“你怎么执迷不悟,难怪魏国派了使臣来。”
“什么?”
田鸣瞬间震惊,问道:“魏国竟然知道朕的谋划,还派了使臣来。”
王太后说道:“人家魏国已经发现,且派了使臣见哀家。当魏国有预判,边境兵力有了防备,你无法突袭魏国夺取好处,何必再做坏人呢?”
田鸣脑中竟嗡嗡作响。
之前,他想着自己谋划魏国,可以悄无声息地夺取好处。
现在魏国有防备,别说去偷袭,以双方现在的关系,魏国不会让齐国的兵力进入魏国境内,齐国就失去了先手。
没了突袭夺取城池的契机,要迅速抓住好处是比较困难的。
好半晌后,田鸣回过神道:“母后,魏国使臣何在?”
王太后相信儿子是聪明人,吩咐道:“来人,让傅铮来觐见。”
命令传下去,不多时,傅铮进入殿内,看到坐在殿内的小皇帝,行礼道:“魏国礼部侍郎傅铮,见过齐皇,见过太后。”
田鸣沉声道:“傅侍郎来了临淄,不见朕,反倒是见母后,是何道理呢?”
傅铮昂着头理直气壮道:“在下不见齐皇,个中的原因,您不知道吗?魏国和齐国联盟守望相助,偏偏陛下一意孤行,要联合乾国一起攻打魏国。”
“背信弃义,火中取栗,齐皇此举损人不利己,实在是令人不解。”
“如此愚蠢的策略,是谁给齐皇谋划的呢?”
傅铮说道:“以下官看来,恐怕做出这般谋划的人,已经被乾国收买,齐皇应该要三思。”
田鸣脸上神色更是尴尬。
策略是他定下的,难道他被乾国的人收买了吗?
晏闲都曾劝说,也曾分析利弊,是他一意孤行要从魏国身上撕下一块肉,是他这个皇帝要采取火中取栗的策略。
田鸣心中很是愤怒,更有些不甘心。
偏偏,傅铮点破事情,田鸣也知道没了突袭魏国的机会。
田鸣却不会承认,因为还没有攻打魏国,直接道:“朕从始至终,都没有攻打魏国的想法,是你们听到了假消息。你回去告诉魏国皇帝,朕会抵御乾国,替他牵制乾国兵力。朕和魏国的盟约,不会变。”
傅铮正色道:“希望齐皇言而有信,告辞。”
说完,傅铮大步离开,没提齐国再出兵帮助魏国,以及出兵进入魏国抵挡的事情,反正魏国也不可能让齐国进入的。
田鸣望着傅铮离去的背影,眼中仍有怒火,更心中窝火不甘心。
好端端的,怎么会泄露消息?
田鸣处理完事情,行礼道:“母后,儿臣回去了。”
王太后提醒道:“皇帝,你是一国之君,不要想着铤而走险,不要想着剑走偏锋。做皇帝要求稳,稳定大于一切。赌徒想法,那是行不通的。”
“母后提点,儿臣记下了。”
田鸣再度行了一礼,就回到宫中。这一刻,田鸣再也压制不住怒火,拂袖把案桌上笔架掀翻在地上,大怒发泄一番。
好半晌后,田鸣的怒火稍稍平息,吩咐道:“传旨,召晏相入宫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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