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谷场上死一样的寂静。
老榆树上的枯枝被初春的冷风刮得呜呜直响，不远处赵家大院里的喧闹声仿佛被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赵山河听到“魏老三”这三个字，眼皮连抖都没抖一下。
他收回盯着魏老三的目光，神色毫无波澜，只是平静地从火柴盒里又抽出一根火柴。
“嚓。”
火柴再次划亮。
赵山河单手拢着跳动的橘黄火苗，凑到嘴边，把那根咬了半天的大中华点燃。
火光映亮了他冷峻的眉眼，随后在夜风中熄灭。
赵山河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口浓浓的青烟，烟雾被风一吹，瞬间糊住了两人的视线。
他随手把火柴盒揣回兜里，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大名鼎鼎的魏三爷，手里捏着黑河一半的走私线，今天大老远一个人摸到靠山屯，总不能是为了吃我兄弟一碗红烧肉，顺便夸我几句吧？”
赵山河掸了掸烟灰，目光隔着青烟落回魏老三那张干瘪的脸上，“你到底是来盘什么道的？我杀了阿坤，你要是想替他讨命，我赵山河今天接着。”
魏老三摇了摇头，那张干瘪沧桑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没有命好讨。” 他看着黑魆魆的夜色，声音在冷风中透着沙哑，“阿坤见财起意，坏了道上的规矩。可根子上，是我老头子贪心，下了黑吃黑的死命令。我的贪心送了他的命，这事全怪我，怨不得别人。”
赵山河夹着烟的手指微微弹了弹烟灰，眼神依旧像刀锋一样锐利。他并没有因为这几句软话就放下戒备。
“既然怨不得别人，那你今天大老远单刀赴会摸到靠山屯，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赵山河吐出一口青烟，声音渐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
魏老三吸了一口手里的劣质香烟，透过夜风中忽明忽暗的火光，毫不避讳地上下打量着赵山河。
“来看看是什么人，能把黑四爷、阿坤，还有马五手底下的悍将彪哥，挨个收拾得干干净净。”
“我魏老三在北边这道上坐了这么多年，底下什么样的狠角色没见过？能徒手劈砖碎石的练家子，敢一个人拎着杀猪刀跟十几号人死磕到底的疯狗，甚至连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我都使唤过。可像你赵山河这么邪门、这么硬的骨头，我真是头一回见。”
魏老三顿了顿，夹着烟的手在半空中微微比划了一下。
“那头送到苏联的东北虎，是你亲手杀的吧？”
“当时这事在对岸可是掀起了不小的风浪，就连当年那些见惯了熊瞎子的老毛子军官都惊呆了。多少常年在老林子里讨生活的狠人都不敢碰的活儿，硬是让那些眼高于顶的苏联人对你交口称赞。就冲这一点，你赵山河，是个实打实的狠角儿。”
赵山河连眼神都没变一下，只是淡淡地吐出一口青烟，声音依旧冷硬：“除了说这些，魏三爷你还有别的事吗？”
“有的。”
魏老三收起了脸上的笑意，浑浊的眼睛在夜色中透出一股罕见的郑重，“我还有一件事想拜托你。不管你答不答应，我今天都得张这个嘴。”
赵山河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说。”
魏老三转过头，视线再次投向不远处张灯结彩的赵家大院，声音里透着一股老派江湖的苍凉。
“我手底下有个干工程的施工队。”
“原本是早些年，阿坤为了给那些在道上横死、或者进了局子出不来的兄弟家属，专门弄的一个糊口的地方。初衷就是想让那些孤儿寡母和老弱病残，能有个搬砖、和泥的地方挣口干净饭吃。”
魏老三吐出一口浑浊的烟圈，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
“但没想到，这草台班子竟然慢慢发展起来了，硬是成了一支能接大活儿的正经工程队。也不知道最开始是因为有我魏老三的面子在上头照应着，别人不来捣乱，还是到了后面，那帮家属为了活命自己生生拼出来的。总之，这摊子买卖算是扎下根了。”
魏老三收回目光，死死盯住赵山河，直接抛出了底牌。
“我现在对岸的线全断了，苏联那边正在搞铁腕反腐，国内的风向估摸着也要大变。上面严打的风暴估计很快就到，我这把老骨头底子不干净，肯定是渡不过这一关了。”
魏老三叹了口气，“我自己吃枪子无所谓，但我一没，底下那些只会舞刀弄枪的糙汉肯定护不住这门正经生意，早晚被市里其他几头狼吞得连骨头都不剩。到那时候，这工程队一散，那些指望它吃饭的孤儿寡母就彻底断了活路。”
看着赵山河夹着烟没有搭腔，魏老三以为他是在忌讳这摊子买卖不干净，赶紧又加上了一句。
“赵老弟，你放心，这支工程队底子极其干净，一丁点黑都没沾过，是完全见得光的正经买卖。前段时间，他们还无偿帮区里修了条常年积水的烂土路，连区政府的领导都亲自派人来送了锦旗，给过书面嘉奖。”
赵山河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他隔着夜风吐出一口青烟，眼神锐利地盯着魏老三。
“你什么意思？这么大一只会下金蛋的鸡，要直接送给我？”
“是的，送给你。”
魏老三回答得毫不犹豫，浑浊的眼睛里透着一股老辣的精光，“因为你底子干净，做事有章法。你有红星机械厂那边的背景，跟市里的头头脑脑也搭得上话。就算严打的狂风真刮下来，整个市的地痞流氓死绝了，你赵山河也出不了任何问题。这摊子买卖，只有挂在你的名下，才是真正的铜墙铁壁。”
“我这就算是扯虎皮做大旗了。借你赵山河这块干净的金字招牌，镇住那些眼红的饿狼，也替底下那些孤儿寡母挡一挡马上就要来的风暴。”
魏老三收敛了笑意，看着赵山河。
“你把这个工程队接过去，连人带家伙什全归你，赚出的利润也都全归你。我只有一个要求，你得认这些折了的兄弟留下的家属，并且每个月从利润里抽出一份干股，当做安家费挨个发下去。保证他们人人有口干净饭吃，保家里的老人有人养老送终。”
冷风刮过打谷场，刮得老榆树的枯枝呜呜作响。
魏老三的声音在风中透着一股深深的疲惫与苍凉。
“这是我作为大哥，为底下这帮卖过命的兄弟，最后能做的一点事情了。赵老弟，你愿不愿意接这个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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