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把山道照出个轮廓,孙孝义已经踩上了第一级石阶。
他脚底打滑,差点跪下去,短刀插进石缝才稳住身子。左手撑着膝盖,右手指节发麻,整条胳膊像是被火燎过一遍,从肩窝一路烧到指尖。他没吭声,拔出刀,继续往上走。
这路他走过无数次。七年前背着半卷《茅山秘篆》来拜师,就是从这条道爬上去的。那时脚上全是血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现在也好不到哪去——十指裂口还没结痂,经脉里的灼痛一阵阵往上顶,走得急了眼前就发黑。
但他不能停。
林清轩跟在他侧后方半步,一只手虚扶着,没真碰他。她知道孙孝义的脾气,你要是真伸手去扶,他能当场甩开刀鞘抽你一下。
“你真不用歇会儿?”她问。
“歇了就起不来。”他说。
风从山腰刮上来,带着一股湿土味。残破的道袍贴在背上,冷一阵热一阵。石阶两边的松树还是老样子,枝干扭曲,像一群佝偻着背的老头。有片叶子飘下来,落在他肩上,他没拍,由它粘着。
快到平台时,腿开始抖。他咬住后槽牙,把刀拄在地上当拐杖,一步一步挪。脑子里突然蹦出娘临死前的样子——那年除夕,她把他塞进枯井,只说了句:“活着,把书送到茅山。”
他当时不懂这书多重要,只知道抱着它爬了三千里,饿了啃树皮,渴了喝雪水。现在懂了。这书不是纸,是命。是他全家的命,也是茅山的命。
最后一级台阶特别高。他抬脚时晃了一下,林清轩终于伸手托了他一把。
“我说了不用……”
“少逞强。”她说,“你现在不是一个人扛着。”
他没再推。两人并排站在静室外坪,面前两扇青木门紧闭,铜环泛着旧光。墙上影子拉得老长,风吹过来,影子晃,像鬼手在抓人。
孙孝义抬起手,叩响铜环。
屋里没人应。
他们就这么站着。天色一点一点亮起来,雾气从谷底漫上来,缠住脚踝。远处传来早课的钟声,一声,两声,第三声落下时,门吱呀开了。
清雅道长坐在蒲团上,闭着眼,手里念珠一颗颗转。香炉里烟还没散尽,灰白的线笔直往上,连个弯都不打。
“进来吧。”他说。
孙孝义跨过门槛,鞋底沾的碎石掉了一地。他没扫,也没道歉。林清轩站在门外,手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过屋角的烛台、墙上的符纸、案几下的哈砚——那是镇山四宝之一,平时锁在密室,今天却摆在明处。
孙孝义走到蒲团前,双膝落地。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摊开,掌心朝上。
那只手太难看了。老茧叠着裂口,血痂一块一块,指根处还有雷法反噬留下的焦痕。三年前画五雷符,一口气画了九张,最后晕倒在后山,醒来发现十个指尖全烂了。
现在更糟。
清雅道长睁开眼,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那手。
很久没人说话。
香灰落下一截,啪嗒掉在案边。
“你要什么?”道长终于问。
“符。”孙孝义说,“能召天雷的。”
道长轻叹一声,念珠停了。
“你知道这符意味着什么?”
“知道。”他说,“是您压箱底的最后一道,用了,就再没有了。”
“不只是没有。”道长站起身,走向内柜,“此符唤雷三击,一击可裂山,二击能焚城,三击……连我也无法预料后果。当年祖师爷留下它,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镇世。”
孙孝义低头:“我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断根。”
“血池的根?”
“是。”
道长沉默片刻,拉开柜门,取出一道黄绢朱符。符纸不宽,比巴掌略大,边缘用金线绣着雷纹,中间一个“敕”字,红得像是刚用血写完。
他走回来,蹲下身,把符放在孙孝义掌心。
“拿着。”他说,“但记住,慎用其一,余者存命。这不是兵器,是保命的东西。你若全用了,那就真是把自己逼到绝路上了。”
孙孝义握紧符纸,指节发白。
“徒儿明白。”
道长看着他,忽然伸手,点了点他胸口:“你还带着那本书?”
“在。”他把符往怀里塞,顺手摸了摸内袋,《茅山秘篆》就在那儿,贴着心口。
“好。”道长点头,“书是因,你是果。因果循环,终有尽时。姚德邦死了,厉鬼王也灭了,可只要阴气不绝,邪祟就会再来。你们这一代人挡一次,下一代还得挡。除非——”他顿了顿,“彻底毁了源头。”
“所以我必须去。”孙孝义说。
“我知道你会去。”道长闭上眼,“冤孽随身,也是道缘。当年我收你为徒,就知这一天迟早要来。”
屋外风大了些,吹得窗纸哗哗响。林清轩在门口动了一下,脚步轻轻碾了下碎石。
清雅道长忽然问:“她也去了?”
“是。”孙孝义答,“先锋队长。”
“性子太刚。”道长摇头,“容易折。”
“但她不会退。”
“就像你一样。”道长睁开眼,看着他,“你们两个,一个硬得像铁,一个韧得像藤。配在一起,反倒能活久些。”
孙孝义没接话。他把符仔细折好,夹进《茅山秘篆》里,再一起贴身藏进怀里。动作很慢,像是怕弄坏了什么。
然后他伏下身,额头触地,磕了第一个头。
第二个头磕下去时,肩膀抖了一下。不是累,是绷得太久之后的松动。他想起昨夜众人站在废墟里,没人欢呼,没人笑,大家都像被抽空了魂。可当他提出夜袭血池,赵守一拄着雷槌站起来,钱守静翻药囊的手没停,周守拙咧嘴说“反正睡不着”,吴守朴直接吹哨点兵——那一刻他知道,这些人愿意陪他走到最后。
第三个头,他没起来。
“师父。”他说,“徒儿走了。”
“去吧。”清雅道长声音很轻,“我不送。”
孙孝义慢慢起身,腿有点软,扶了下墙才站稳。他转身往外走,靴子踩在门槛上发出闷响。
林清轩让开半步,等他出来。
两人并肩走下石阶。雾还没散,山路像条灰带子,缠在山腰。孙孝义走得比上来时快了些,虽然脚步仍沉,但腰板挺直了。
“符拿到了?”她问。
“嗯。”
“能用几次?”
“三次。但只能用一次。”
她点点头,没再多问。
走到半山腰,孙孝义忽然停下。
“你说……我们是不是太狠了?”他问。
“对谁?”
“对那些东西。厉鬼也好,妖道也罢。它们也有来路,说不定也曾是普通人。”
林清轩冷笑一声:“那你娘呢?你爹呢?满门三十多口,埋在枯井边上,连块碑都没有。它们有来路,你的来路在哪?”
他没说话。
风吹过来,把道袍掀起一角。他伸手按住,继续往下走。
“我不是心软。”他说,“我只是怕,有一天我们也变成那样的东西——打着正义旗号,做着和他们一样的事。”
“区别在这儿。”林清轩停下,转身看他,“我们杀,是为了不让别人再杀。他们杀,是为了让更多人死。目的不同,路就不一样。”
孙孝义看着她,良久,点了点头。
两人加快脚步。山下营地隐约可见,炊烟升起,有人影在走动。他们得赶在子时前集结,准备行动。
孙孝义摸了摸怀里的符纸。
隔着衣服,能感觉到那一小片纸的硬角,顶着胸口。
他知道这符有多重。
不只是法力的重量,更是信任的分量。
清雅道长本可以拒绝。整个茅山都可以选择不管。但他们没有。因为他们知道,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哪怕代价是命。
他抬头看了眼天。
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照在脸上,不烫,也不刺眼。
就像多年前那个清晨,他第一次站在这里,浑身脏兮兮的,脚上裹着破布,手里攥着半卷书,等着开门。
如今门开了,他也拿到了符。
接下来,该还债了。
他们穿过一片松林,脚下的土渐渐变硬。前方岔路口立着一块旧碑,上面刻着“九霄宫界”四个字,已被风雨磨得模糊。
孙孝义脚步不停,径直往前。
林清轩紧跟其后。
风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投在石碑上,像两把出鞘的刀。
他们走得很快,几乎没有交谈。只有脚步声,踩在落叶上沙沙响。
太阳升得更高了。
山下营地的旗帜隐约可见,在风中轻轻摆动。
孙孝义把手伸进怀里,确认符还在。
然后他加快步伐,朝着集结地点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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