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老板?您觉得呢?”
话落的刹那,整个病房门口,气氛骤然间僵持下去。
孙虎瞳孔先是微微一收,紧接着立马恢复正常,他看着徐德,淡淡开口道:
“嗬嗬,人怎麽会不怕死?”
“大力今年才三十来岁,孩子也才五岁,就算自己不怕死,那总要惦记惦记家里的孩子。”
“徐律师还是别开玩笑了。”
徐德的眸子在对方身上来回捕捉,忽的又问道:
“但孙总,朱大力这借钱的习惯...多少还是有点嫌疑的吧。”
“您说呢?”
孙虎看着徐德,脸上流露出一个微笑,旋即缓缓开口道:
“孩子五岁了,正是需要钱的时候。”
“借钱也属实正常,徐律还是别太担心了。”
话落。
孙虎没有再说什麽,他只是抬起腕表,低头看了看时间,旋即便直接打断徐德的话,转身向外走去。
“我公司还有事要忙,就不多打扰了,徐律师保重。”
紧接着,孙虎便快步离开。
严密则是皱着眉,细细打量一番徐德,这才埋头离去,没有再说什麽。
不多时。
几人的身影就在眼前消失,身侧的警察也仅留下一人在病房内负责照看张绣宁,周建山也离开。
刹那间。
徐德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眼神也从刚才的温和变得严肃。
他深深看着对方离去的方向。
此时,身侧的icu病房的门打开,杨兵拿着一份合同走出,站在徐德身侧低声道:
“主任,合同签了,张绣宁不会写字,是按的手印。”
徐德点点头,“嗯。”
杨兵又道:“孙虎那边什麽情况?”
这话出口,徐德顿了顿,稍稍思索後,摇头说道:
“嫌疑有点大,我没说替罪,但他给出的反应,却与被针紮一般如出一辙。”
“总的来说...这起案子,朱大力有问题。”
人的潜意识和情绪可以控制。
但这世界上能控制这一点的人寥寥无几,一万个人里不一定有一个人能办到。
很明显,孙虎并不属於这一点。
尽管对方仅露出一瞬的异样,便瞬间将情绪与表情收敛,但那一瞬,足够确定很多猜想了。
“现在咱们怎麽办?”
林月开口询问,面色有些迟疑,“要做些什麽?”
闻言。
徐德顿了顿,他将视线挪到icu病房内。
透过窗户,看向依靠在床上的张绣宁。
张绣宁此刻看不出她的什麽表情,如果非要说的话...是发愣,是的,就是愣神。
那双眸子浑浊、泛白,没有一丝神采,就那麽呆愣愣的看着病房,张着嘴。
屋内的警察很是沉默。
恍惚间。
张绣宁那张宛若树皮般龟裂,干瘪的口唇张开,发出一阵好似漏风的声音。
“木...木山呢?”
身侧的年轻警察沉默良久,开口说道:“张女士,张木山死了.......”
张绣宁倚靠在床头,眼睛有些呆滞,年迈的身体好似连反应也慢了几拍。
她又问:
“木山呢......”
年轻警察不说话了。
张绣宁眸光黯了几分,好似陷入到自己的精神世界,他口喉中发出一阵含糊不清的呢喃,喉咙里好似卡着痰,她在呢喃着什麽。
她有些梦幻,感觉有些虚假,不切实际,过往在脑海中逐帧逐帧的浮现。
十六年前。
58岁,年老体衰,被他人所厌恶,社会最底层的她,从垃圾桶里将尚在襁褓中的张木山捡走,那时,张绣宁觉得这可能就是老天爷给她的补偿。
养孩子是很麻烦的,吃、喝、拉、撒,每一个都要耗尽心血。
那时候。
无论是雪天还是酷暑。
张绣宁都蹬着三轮车,卑微的敲门,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去讨一碗羊奶喝。
有时会挨骂,有时会被嫌弃,更有甚者会将人打走。
但总归,张木山在三轮车链条一轮一轮的转动下,在寒来暑往的时间流逝中,也在一点点长大。
他像个种子。
从垃圾堆里长大,又将头上的垃圾顶到一旁。
七八岁大时,张绣宁已经65岁,张木山会跟着捡垃圾,他羡慕别的孩子能上学,但他不说,会等那些孩子喝完牛奶後,将瓶子捡走。
张木山想给她分忧、分担,他是个聪明,懂事的孩子。
家里过年有一顿肉,他会说自己吃饱了,让张绣宁多吃一些。
他会想工作,他想让张绣宁过上好日子。
张木山是个傻子,是个从垃圾桶被捡走的傻子,也是个在垃圾堆里蠕动挣紮的底层人
他没别的想法,就是想带着张绣宁,摆脱这个垃圾山构成的生存土壤。
他想抿一抿牛奶,想知道是什麽味的,也想买一瓶消炎药,让张绣宁不再蜷缩在角落等死。
十六年,足足十六年。
张木山长大了,他想靠自己的力气干活吃饭。
......
过往画面。
如影片般,一帧一帧的在张绣宁脑海中浮现。
张绣宁面色呆滞,浑浊的眸子一动,良久,寂静的病房内,忽的传来一道声音。
“木...木山呢?”
一侧,年轻警察沉默不语。
张木山现在在陵水县殡仪馆里,对方养了16年,耗尽心血与吃过无数苦头养育的孙子,在短短几秒内死亡,此时躺在发出冷气的停屍柜中。
警察觉得自己有些透不过气来,内心沉重。
icu病房外。
众人看着病房内的画面。
杨兵沉默说着,握着公文包的拳头紧攥,他闷闷开口,好似有石头压在胸膛,令人喘不开气。
“委托人的状态不是很好。”
“嗯。”
徐德面无表情,微微颔首。
“我们做什麽?”李剑疑惑询问。
“去看守所见朱大力?”
目前来看,这起案件的突破口便在朱大力身上,只要能搞定他,案子有很大概率取得突破性进展!
但是.......
“不。”
徐德深吸一口气,他眼神凝起,内心打定主意。
徐德向来很公平。
委托人是受害者的家属,孙虎拿家属开刀,那......
恍惚间,他眉头一凝,沉沉吐出浊气,沉声道:
“拿朱大力家属开刀!”
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话落。
他没看周围人的神色有多精彩,便拿着合同,快步向医院外走去。
孙虎那边隐藏了两个律师,目前徐德还不知道这两个律师究竟在哪,被派去做了什麽。
但他知道,眼下对方绝对没预料到自己会突然出现,而刚才在病房门口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便是最好的例子。
所以,哪怕那两个律师真是後手......
只要眼下自己抓紧时间,短时间内,也完全不惧对方!
“我让王超和吴律师张律师提前去了家属那。”
“联系他们!”
身後,几个人微微一愣,回过神後忙不迭的开始动起手来。
......
与此同时。
【弘扬土木建设工程公司】
公司正门口。
一辆商务车内。
车内只有严密和周宁,以及一个负责开车的司机。
“严律师,我们现在就去法院?”
驾驶位的司机看了眼後视镜中的严密,试探性询问。
“不急。”
後座。
严密先是拒绝他的话,接着顿了顿。
“徐德...成都·案的承案律师,曾经给张月辩诉,捅刺17刀,最终只判了缓刑的那个?”
金牌律师严密,从公司走出後,他看着身侧的周宁,眼神一凝。
周宁硬着头皮,点了点脑袋。
“是他,我不会记错。”
闻言。
“青梧省他还拿着一份经典案例,也是刑事辩诉......”
“嗬嗬,小地方的律师花样还挺多......”
严密呢喃着,良久,眼神中流露出些些许不屑。
经典案例......
严密也有。
律师top百强榜,位列第80名的洪浪律所怎麽可能会没有!?
严密手里有一起刑辩案,一起维权案,以及三起民事案件被列入经典案例,此外,提名的数量更是数不胜数。
并且,若非後面他开始做金融领域的业务...这个数量还会继续升!
所以。
一个手握经典案例的律师,还不至於让严密警惕。
但话又说回来了。
战略上轻视对手。
但战术上,一定要重视对手!
“这人有点能耐,不是李剑张倩比的了的。”
“他喜欢搞突袭...证据突袭,取证突袭,总之,他的作案习惯就是,打你一个出其不意!”
金牌律师严密严肃起来,他口中呢喃,仅仅是根据周宁两三句话,他便将对方的打法进行拆解,并掌握到对方的习惯。
周宁心中呢喃几句,接着,凝眉说道:
“出其不意...他现在在家属那边,我们要不要提前......”
“嗬嗬,正所谓兵贵神速,速度太慢可达不到‘突袭’。”
“他把他想的太慢了。”
金牌律师严密摇摇头,脸色严肃起来,多少感受到了一丝丝的威胁。
此刻,他沉声道: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他应该已经从医院离开,趁着我反应的这段时间,进入到了下一个侦查阶段。”
已经从医院离开?
周宁内心一惊,脸上流露出惊愕。
他们才刚坐车回来,并且将徐德的身份信息给严密。
结果,对方这就直接进入下一个阶段了!?
“这麽快!?”周宁惊呼。
“嗬嗬,周律师,这就是你跟高级律师的差距。”
严密摇头道,接着沉思片刻,眼神一凝。
尽管没和对方怎麽接触过,但眼下,严密却敢断言......
“家属。”
“他去了朱大力家属那边!”
家属?
“他没去找朱大力,直接找家属!?”周宁脸上愈发错愕。
家属啊,朱大力家属不是案件参与人,对方没有防备之心。
但理论上,对方又知晓案件的内情。
所以......
对方若真放弃朱大力,率先找家属,那还真是打蛇打七寸,给他们造成了极大的麻烦。
“嗬,他快...那咱们比他更快便是!”
严密脑海中瞬间制定策略。
“周律师,你和丁岩去朱大力家属那边拖住对方。”
“他下个目标应该就是朱大力,我提前去看守所,找一趟朱大力。”
只不过......
“严律师,丁律师.......”
律师周宁此时有点尴尬,他看了看周围没有其余人的空位,将手机举起来,小声道:
“丁律师应该...回海城了。”
“这是他给我发的消息”
丁岩师徒回海城了!?
这怎麽可能,刚才不还在医院的吗!?
金牌律师严密微微一愣,接着没有犹豫,立马接过对方的手机,发现邮件中,确实存在一封丁岩手机号发来的信息。
【丁律师:周律师珍重,家中出了点问题,我先走一步,退出这次委托。】
【丁律师:转告严律师,委托费无需再打给我。】
两条信息,话说的很绝对。
金牌律师严密看着邮件,沉默片刻,最终摇摇头。
“无需管他。”
“按计划行事,打断他调查的节奏!”
“好。”周宁点点头,脸色严肃起来,连忙下车开始操办。
一人向家属而去,而承载着严密的商务车,则向看守所方向而去。
......
......
与此同时。
兖州市,甘庄区。
朱家村中。
这里,是一个乡下农村,当然,虽说是农村,却与小镇没什麽区别。
十几个村子坐落在平原,相互之间进行连接,串通,看起来像是组合成一个超大的镇子,村与村之间仅隔着三、四米,过一条路极有可能就到了其余村。
朱大力的老家便是这。
老家并非全部都是茅草屋。
街道上水泥路串联,房屋均是水泥建筑,与後世镇子近乎没什麽不同。
此刻。
073户住宅,一栋二层楼的自建房内。
两个身穿黑色西装,但与西装却有细节上不同的人站在门口,此刻冲着一个中年妇女点头说着什麽。
“好,刘秀芬刘女士,朱大力後续事情,如果有消息,我们会再次联络。”
检察官岳峰边对女人开口边说道。
刘秀芬是朱大力的妻子,今年33岁,外表看起来还算年轻,微胖,一米六五的个头,手腕上还带着一个很素的银镯子。
她长相一般,嘴唇较厚,牙齿有些地包天,但皮肤却很白皙。
门口。
刘秀芬看着离开的两个检察官,连连点头,忙不迭的说道:
“一定一定...一定配合您。”
“嗯。”
检察官岳峰微微点头,看不出什麽表情,接着就和同僚赵谦向着远处停靠的检察院专用汽车走去。
“哢!”
车门打开,两人坐上车。
上车後。
“啪!”
赵谦低头,按动打火机,给自己点了一根烟,旋即猛地一抽。
“嘶~!”
一阵烟瞬间充斥整个肺腔。
感受着尼古丁带来的镇定感,赵谦整个人不免微微放松下来,旋即,他抬头,透过车窗看向那紧闭的铁门,开口道:
“这案...有些棘手啊。”
“朱大力家属这边没查到什麽东西,嗯,大概率是没什麽问题了。”
“要是这样提上公诉......”
说着,检察官赵谦摇摇头,没再说什麽。
身旁,检察官岳峰随着对方的话,也陷入自己的思索之内。
就这样提起公诉...属实是有些不妥。
不说别的。
单单是舆论影响,你听到一个人借钱,另一人不肯给钱结果就被杀了...你听到会想什麽?
不说别的。
眼下也就是案子还没公布。
但凡公布。
舆论将会顺便传遍整个兖州市!
若是案子出现什麽异况...说不定整个海云省,上亿的人都会将视线投到兖州市这里!
“家属这边...有点紧张啊。”检察官赵谦回忆一下刚才的画面,忽的开口说道。
“紧张是正常的...家属不是被告人,我们也没办法拿审讯的态度来审对方。”
检察官岳峰随口说了一句。
他们是兖州市中级人民检察院的检察官。
这次来朱家村,主要是就是调查一番朱大力的家属情况,目前来看...没什麽嫌疑。
就在两人准备打道回府之际。
恍惚间,眼前的余光中,忽的闯入几个人影。
“等等,这些人是谁?”
恍惚间。
检察官赵谦一顿,他看着几个身穿西装,衣着板正的人向刘秀芬家中走去,眉头微挑。
检察官岳峰也抬头看去。
只见。
车外,几个男女手持公文包,脚步急速,身板笔直,踏步越过他们所在的汽车。
掠过之际。
其中一人扭头看来,透过车前挡风玻璃,恰好与岳峰互相对视。
这是......
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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