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铁生的我与地坛,曾写过一段文字。
幼年曾捡到一把真枪,开枪後,子弹却正中三十岁甚至更高时自己的眉心。
如果以後世互联网的话来说,那这就是...回旋镖。
而眼下的案情。
以回旋镖三个字来说,便是再好不过了!
朱大力曾在一个半月前,在法庭上小声呢喃的一句话...此时,正如同回旋镖一般,精准绕回,并且打在严密精心设计的辩词之中!
“被告方,你方,有何话还要进行辩述!?”
代理人席位,徐德眼眸一凝,那双锐利的眸子划过空气,死死盯着这跟自己缠斗三个月的对手。
你说孙虎没有杀害的监理黄成伟?
那就用记者王翰的死进行对冲!
什麽?你说,王翰又不是孙虎所杀,而是卖命人吴涛,对方亲自所杀王翰,至於对方为什麽拍照和将屍体带走......
这跟孙虎没关系!?
又或是,对方喜欢拍照,见到相机这种新奇玩意忍不住?
带走屍体则是想隐藏案件?
至於买命?不存在!?说那辆出租车太过便宜,只要4.7w,甚至三手卖出去,估摸着连4w都没有,最多也就3w?
而按照已知的,废品老板购买的价钱...甚至仅仅只需要2w!?
2w块属实是便宜的没边了,人命是贱,尤其是底层人的命,但...再便宜,也得有个度!
哪怕是将人打残,送去乞讨呢,对方赚的钱也远远不止2w!
但话又说回来了。
朱大力...恰好就直接说过,三年前,兖州市存在这麽一条贱命!
“被告方。”
“这句话,是一个月前,也就是6月15日所说。”
“届时,警方还并未知晓黄成伟与王翰两起案件,也没查出价值仅4.7w的出租车。”
“那麽我想问问...你方委托人,是如何在没有任何信息的情况下,提前知晓这件事?”
徐德没有停嘴,他死死盯着对方,无视掉对方攥着手,呼吸急促的画面。
又是一阵唇枪舌剑!
“是随口乱说?还是...早就知晓!!!”
一番话落下的刹那。
现场众人,立马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纷纷将视线投到被告席上。
听审席众人稍稍思索後,顿时眼睛一睁,突然间意识到什麽,旋即倒吸一口凉气。
“嘶,对了...15号那起庭审我看过,虽然我没听到这句话,但...公布的案情上,确实是没公布过任何有关吴涛的事情!”
“人在崩溃的时候最容易说真话,尤其是在没任何信息的情况下,突然拐到另一个话题上的话.......”
“不对,我怎麽感觉...这律师是在刻意引导呢?”
“先说一堆虚的,如杀王翰是因为对方目睹了杀黄成伟之类的,最终一步步的,将话题扯到这句话上...而这话一旦出现,先前所说的虚话,瞬间成了‘有理有据’!”
“嘶~这不对吧,这问题问完连五分锺都没有......”
“......”
听审席中。
有记者琢磨出味道不对劲,看着徐德的眼神逐渐骇然,变了味道。
反向推测?
先抛出两条虚假猜测,随後给出一条客观信息,紧接着,这条客观信息,立马反向‘验证’先前两条猜测!?
朱大力知晓三年前有条贱命,那麽就代表吴涛是被收买的。
吴涛是被收买的,那麽,他所杀的王翰绝大概率有某些足以要孙虎命的把柄。
而唯一有可能存在这个把柄的,自然是所拍摄的内容,这内容能达到‘要命’的程度...也就只有杀人,而绝非伤人!
反向辩证!?
“这,这不对吧,那个辩护律师,说完这话也不过短短三分锺......怎麽可能三分锺里想这麽多!?”
有人眼角一跳,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三分锺,完成环环相扣的推理,即能指控,还能攻击对手律师......
这是三分锺时间能想到的!?
但...事实就是如此,哪怕再怎麽质疑,上述就是已经发生了,除非徐德开庭前偷走严密的公文包提前准备,否则......
他就是三分锺内连听带思考,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想到这,众人屏住呼吸,再次将视线重新投回审判区。
......
审判台上。
三个法官眯了眯眼,此时若有所思的低声交流着。
“杨建军负责的时候,先前...有过这句话吗?”
审判长赵德身侧的法官低声冲着书记员开口询问。
书记员连忙调查,旋即有些迟疑。
“应该有,15号朱大力庭审精神崩溃的时候,说的话很模糊,所以记录不全.....”
法庭内所说的话,均会由书记员所记录。
但朱大力...对方当时精神属实是崩溃无比,话语中满是哽咽与哭腔,一句不差的全记录下来,属实是难为书记员了。
“有模糊的就行。”
那个法官点点头,收回视线。
见此。
审判长赵德也没再说话,而是绕过律师严密,直接将视线投到审判人席位上。
他双眼一眯,一双修长的丹凤眼表露出的精光,直勾勾盯在朱大力身上。
“被告人朱大力!”
被告人席位上。
冷不丁被提到自己,朱大力下意识打了个哆嗦,脸上流露出恐惧。
“我...我在......”朱大力咽了咽唾沫。
审判长赵德直言开口道:“民诉代理人所说是否属实?”
“请你解释一下,15号庭审之际,你所说代表什麽?”
两道质问声落下。
朱大力早已紧张无比,整个人吞了吞口水,有些不知所措,脸上写满慌乱。
他含糊道:“有...有吗?”
“我...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一个半月前,随口说的一句话,从现实客观的角度上来讲,说不记得确实是存在可能的。
这五个字落下的刹那。
被告席上。
双手紧攥,手心满是汗水的严密内心一松。
对方这回答不算好,但...却也足够应付过审判台的质问了。
想到这,严密当即开口。
“审判长,我方有异议!”
“有关代理人所说,6月15号的庭审我有印象,而在对方所说的时间段...被告人朱大力的精神状况明显存在异样。”
“而一个人在精神崩溃之际,其所说的话难道具备可信度?”
人在崩溃的时候,话语是极具可信的。
但话又说回来了,也不是完全没有造假的可能性。
所以,法院收录口供,又或是相关证据之际...往往都要求口供供述者,是在精神正常的情况下供述,而不是精神崩溃之类。
“这......”
审判长赵德顿了顿,陷入思索,明显是在思索这番话可信程度。
严密见此,当即没有让众人在这个问题上过多思索。
此时......
他也抛出了自己的第三个问题!
也就是...三把刀中,针对徐德的这一柄!
想到这。
严密眼神一凝,刚才的紧张情绪荡然无存,视线好似化成刀刃,一股脑卷向代理人席位。
“审判长,我方发言还未完毕!”
“首先,我请求法院对民诉代理人贸然打断我方开口发言这一行为,进行或是驱逐法庭,或是警告的处罚!”
“其次,是...第三个问题!”
“就本案,据我方所看,公诉方诉书,存在明显漏洞缺陷,极有可能导致证据链虚假!”
严密语气猛然拔高。
这话落下。
公诉席,原本还在思索的三个检察官,此时顿了顿。
紧接着,检察官岳峰眼神中多了一丝恼怒,盯着严密,压着愤怒,厉嗬道:
“佐证呢?”
贸然攻击诉书,上来就是证据链虚假......
要知道,虚假和存在遗漏可是两个概念!
多数案件,给被告人辩护无罪,那都是以证据链存在缺陷,存在重大遗漏来反驳。
严密倒好,上来就是虚假......
难不成,对方是认为检察官这是在虚假捏造证据,主观恶意进行指控!?
这一旦坐实...那就不是纰漏这麽简单了,三个检察官直接就是‘伪证罪’!
“佐证自然有。”
律师严密深吸一口气,无视对方愤怒的视线。
事已至此,他也只能放手一搏了!
“审判长,这是开庭前一周,我方所调取的全部资料。”
只见,严密又从公文包中抽出几份文件材料。
“根据诉书中所描述。”
“2003年,7月1日,兖州市警方收到一通匿名举报电话。”
“电话内容总体为举报三年前的黄成伟与王翰的死亡。”
“也正因这通电话,警方才找到王翰的屍体,进而,引发後续两案并案,以及公诉方检察官所指控的诉书这一回事。”
严密将手里的信息分批抽出。
这些信息仔细一看,全都是新面孔,从来没在法院见过。
换句话说,这是......
庭审突袭!?
他在搞证据突袭!
刹那间,整个现场,所有人顿时皱起眉来。
而严密也明显意识到在场众人的情绪,当即没有任何犹豫,拖泥带水的将後续全都吐出。
“案件受害者王翰,其屍体是在嫌疑人吴涛的祖坟之地被发现。”
“根据调查,警方认为,吴涛是为了掩人耳目,所以将王翰埋在这,避免被人发现,所以,三年来,吴涛...包括吴涛家属,也从重新将其掘出。”
“直到,7月1到来,警方将坟包重新挖掘!”
“但......”
说着,严密顿了顿,接着,手中突然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赫然是警方站在坟堆旁,对着挖掘出的‘视频’照片所拍摄!
坟堆里,警方除了挖出屍体以外,可还挖出了一个由密封袋所装的材料,里面是两张照片,一个相机的储存卡。
而从照片的新旧程度,以及现场坟土来看......
“早在警方到来之前,也就是6月20至7月1日之间,埋藏王翰的坟墓,便被另一方人员早早挖开!”
严密声音洪亮,仿佛要在用声音来找回场子。
“也就是说。”
“除官方以外,还有人挖出了屍体!对方挖出屍体後,又将坟重新埋藏,埋的同时,还将线索掩藏下去!”
“审判长,审判员。”
“请问,在这漫长的时间里,谁能保证,案发现场没有被动过手脚?”
“匿名报警人既能将信息丢在坟包之内,自然,也能对其余一些或是存在,或是不存在的地方进行‘人为修改’!”
他的话逻辑很缜密,说的也通俗易懂。
三个检察官顿住。
是了。
警方挖坟之前,坟包确实是被人挖开过的。
案发现场有第三方人员动过,这对官方来说可是个大忌,因为你永远不知道,自己所查出的线索究竟是真实的,还是他人所故意遗留下来用於误导。
代理人席位。
林月的身体微微一紧,纤细的手指握住,呼吸都有些急促。
身侧的徐德微微歪了歪脑袋,眯着眼看严密,倒也没打断。
当然,对方也防着他‘打断’这一手。
所以,此时说起话来,语速可谓是相当急促!
“综上所述。”
“审判长,我方并非质疑公诉方的检察官对证据进行虚假捏造,而是......”
“质疑7月1日的报警人!”
“对方,极有可能对案发现场做出一些出於‘私利’的篡改行为!”
“并且,这绝非我方的空口白牙。”
说着。
严密指了指照片上,那所拍摄出的‘储存卡’。
“这是受害者王翰相机中的储存卡。”
“从上面腐朽的痕迹来看,这张卡极有可能在相机内保存数年,且相机经历过数年的风吹日晒,所以,才成了这番画面。”
“但是...案发现场却仅残留一张卡,其包裹的相机却完全消失!”
“这是证据,这可是证据啊!”
“但对方,却愣是将身为‘证物’之一的相机带走。”
“这,难道不足以对匿名举报人进行合理的恶意推测?”
有卡就要有相机。
并且,第二张吴涛拍摄王翰死在坑里的照片,也能看出,三年前确实是有个相机的。
事实也确实如此。
只不过...这个相机早就坏掉,甚至就连最基础的弹出储存卡的功能都不存在。
迫於无奈,王超也只能采取最保守,最不伤害卡的方式,将整个相机拆散,让储存卡以平面形式出现在面前,再将储存卡完整取出。
完成这一切後。
相机自然是装不回去了,而上面说不定那块碎片上就有指纹,所以...证据便只将最核心的储存卡放了回去,那些零件则是被带走。
没成想,倒是被严密抓住了这一点!
所以......
“综上所述。”
严密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我方申请,对本案,2003年,7月1日向兖州市警方进行匿名举报的举报人身份......”
“启动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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