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禁城。
谨身殿旁的偏殿。
这里也正举行着一场皇家家宴。
朱元璋坐在主位。
太子朱标一家，以及朱桂、朱椿等几位还未就藩或者被召回京的皇子，甚至就连秦王朱樉、安庆公主也悉数在列。
这本该是一场其乐融融的团圆饭。
但大殿里的气氛，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和拘谨。
朱樉因为被剥夺了亲王身份、又被观音奴休夫，这半年一直被禁足在宗人府。他此刻坐在角落里，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安庆公主因驸马欧阳伦一案后也一直被禁足在家。她此刻也是神色黯然。
这两人，都与郭年有着不共戴天的死仇。
太子妃吕氏作为“知心大嫂”，在席间游刃有余地穿梭着，不时地安抚着安庆公主，又给朱樉敬酒，调节着死气沉沉的气氛。
朱元璋看着这一幕，虽然没说什么，但眼底深处却始终透着一股说不明道不白的情绪。
“标儿。”
朱元璋突然开口，打破了沉默。
“过来，陪咱喝杯酒。”
席外，顶天柱旁，朱标将手中刚刚看完的信件塞进袖子里，脸上带着还未完全褪去的温和笑容，走上前去。
他刚才看的，正是郭年给他传来的信。
信中是对他春节快乐的祝愿。
“父皇。”朱标恭敬地举起酒杯。
“嗯。”
朱元璋与他碰了碰杯，一饮而尽。
随后，朱元璋开始例行公事般地关心起其他皇子。
“椿儿，过完年你就要去蜀地就藩了。那地方山高路远，你可要多带些御寒的衣物。”
“儿臣多谢父皇关心。”
十一皇子朱椿恭敬地答应道。
朱元璋又转头看向坐在朱标身边的皇太孙朱允炆。
“允炆啊，最近功课学得如何？那《论语》可背熟了？”
“回皇爷爷的话，孙儿已经背熟了，并且太傅昨日还夸奖孙儿解经有独到之处。”朱允炆极其乖巧、且分寸感拿捏得极好地回答道。
“哈哈，好！不愧是咱的好孙儿！”
朱元璋开怀大笑。
席间的气氛似乎热闹了一些。
但。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
这场除夕家宴，吃得实在是太别扭了。
看似美满欢笑，每个人都说着得体的话，但它还不如民间一顿路边烧烤来得真实和温暖。
明明去年还不是这样的……
吕氏心中想着。
至于这一年发生了什么变故。
那就不言自明了。
郭年来了。
郭年，又是该死的郭年！！！
……
洪武二十二年，开春两旬。
辽东的风，依然刮得像刀子一样生疼。
虽然节气上已经是春天，但在这高纬度的苦寒之地，大地才刚刚开始解冻。
背阴处的积雪甚至还未完全化开。
真正的春暖花开，似乎还远得很。
但松亭关以北的广袤大地上，战争的烈火，早就火热沸腾。
松亭关，中军大帐。
沙盘前。
站着大明北伐军的绝对核心。
宋国公冯胜，永昌侯蓝玉，以及周兴等一众将领。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眼底却燃烧着熊熊的战意。
这个年，他们没有过好。
但他们现在的心情，远比过年更好！
“大帅！”
蓝玉双手撑在沙盘边缘，手指点在一个名叫‘金山’的位置上。
他的声音洪亮，透着一股势如破竹的狂傲。
“这两个月来，咱们打得太痛快了！”
“从除夕夜后，咱们连战连捷！硬生生把纳哈出的防线往前推了二百里！”
“纳哈出原本号称二十万大军。”
“现在呢？”
蓝玉冷笑一声：“沿途被咱们击溃的、斩首的、加上饿死冻死的，他起码折损了六万人！”
“他原先占着的那半个辽东地盘，已经被咱们吃下了一半！”
“他纳哈出现在就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蓝玉说的。
都是实打实的战绩。
这一个多月，明军锐不可当。
虽然之前被纳哈出的奇兵在后方烧了大批军粮，让他们丢了大人。
但好在，朱元璋很早之前就开始布阵了。
那些粮食并没有伤到他们！
而在正面战场上。
纳哈出的部队几乎一触即溃，完全没有了以往蒙古铁骑的嚣张气焰。
此刻。
纳哈出的主力大军已经放弃了外围的所有据点。
正一路向东北方向败退，似乎准备退守到金山以北，去苟延残喘。
“大帅！”
蓝玉猛地站直，双手抱拳，单膝跪地。
这是他请战的姿态。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末将请缨！”
“给末将五万精骑！”
“末将这就率军出关，进行最后的长途奔袭！”
“末将定要在金山脚下，彻底碾碎将纳哈出的主力，把他的脑袋摘下来挂在松亭关的城头上！”
大帐内。
不少年轻将领纷纷附和，群情激愤。
大家都想在这场灭国之战中，抢下这最后、也是最大的天大军功！
然而。
作为主帅的冯胜，却没有被蓝玉的狂热所感染。
这位稳如老狗的三军统帅，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他死死地盯着沙盘上纳哈出退却的路线，眼神中透着深深的疑虑。
“蓝玉，你先起来。”
冯胜没有立刻答应，而是用指挥棒点了点沙盘。
“纳哈出这仗，败得太快了。”
“也退得……太有章法了。”
冯胜的声音很沉稳，作为与常遇春、徐达同一时代、同一高度的将领，他有着不逊于徐达的老辣。
“二十万大军溃败，那是何等的混乱？可你看看纳哈出的退兵路线。”
“沿途的水井没有被投毒，沿途的草场甚至还保留了。”
“这不像是溃逃。”
“这更像是有组织的……战略后撤。”
不仅如此。
冯胜的目光又移向了沙盘的右下方，那里是鸭绿江，是高丽的边境。
“而且，斥候前日回报。”
“高丽边境那边，兵马调动极其频繁。崔莹那个老匹夫，似乎又在蠢蠢欲动了。”
冯胜看向蓝玉，语气严肃：“若是你带走五万精骑，松亭关的机动兵力就空了一大半。万一这是纳哈出的诱敌深入之计，高丽又趁机从背后捅刀子，我们腹背受敌，这十万大军就有倾覆的危险！”
“老夫的意思是，稳扎稳打。”
“步步为营，步兵跟进，不要贪功冒进。”
这是最稳妥的打法。
但。
蓝玉哪里听得进去？
他是那种天生为了进攻而生的悍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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