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82年11月,的里雅斯特
咖啡馆开张后的第一个月,客人不多。
炮台不是闹市区,没有行人路过,没有马车停靠,只有偶尔几个附近的渔民和士兵来坐坐。马尔科来过一次,喝了雅各布的咖啡,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好喝。”雅各布问他是不是真的,他说:“真的。比我煮的好喝。”雅各布笑了,说:“你撒谎。你煮的最好。”马尔科说:“以前是。现在不是了。现在是你的最好。”
保罗每天早上去山坡上摘野菊花,插在桌上的瓶子里。花蔫了就换,换了又蔫,蔫了又换。伊洛娜问他:“你天天换,不累吗?”他说:“累。但花蔫了不好看。不好看,客人就不想来了。”
“客人本来就不多。”
“会多的。等他们知道这里的咖啡好喝,就会来。”
伊洛娜看着他,笑了。“你像个生意人。”
“我不是。我是造飞机的。”
“造飞机的人,也会做生意。飞机也是生意。”
保罗想了想。“对。飞机也是生意。等帝国号造好了,我卖票。一个人一个福林,飞一次。飞过海,到意大利。”
“意大利人会说德语吗?”
“不会。但飞机会说。飞机不用说话,飞过去就行。”
伊洛娜把这段话记在笔记本上。她最近写了很多关于保罗的笔记,不是报道,是散文。她打算写一本关于保罗的书,关于一个从孤儿院里出来的孩子,怎么用自己的手造出一架飞机。书名叫《帝国号》。出版社还没找,但她不急。写完了再说。
十一月中旬,伊洛娜收到了一封来自维也纳的信。信是费舍尔写来的,很厚,有好几页。
“伊洛娜:
工厂主协会最近在活动。他们找到了一个议员,愿意在国会替他们说话。那个议员叫赫尔曼·冯·施瓦茨,是保守党的,跟皇帝关系不错。他打算在下次国会会议上提出一个法案,要求‘限制记者对工厂的报道权’。说简单点,就是以后没有工厂主的许可,记者不能进工厂采访。没有采访,就写不出文章。写不出文章,他们就安全了。
你暂时不要回来。在这里写,寄回来。他们找不到你,就没办法对付你。
费舍尔”
伊洛娜把信给莱奥看了。莱奥读完,把信纸折好,还给她。
“你怕吗?”他问。
“不怕。”
“那你担心吗?”
“担心。担心以后不能进工厂采访。不能采访,就写不出真相。写不出真相,那些工人就永远没人替他们说话。”
莱奥沉默了几秒钟。“那怎么办?”
“不知道。但总会有办法的。他们能立法,我们就能废法。他们能找人,我们也能找人。他们有钱,我们有人。人比钱多。”
莱奥看着她,伸出手,握了握她的手。“你说得对。人比钱多。”
保罗的飞机有了新的计划。他要造一架翼展十米的飞机,能坐两个人,能飞两千米。他画了图纸,削了木条,熬了胶水。雅各布帮他扶着木条,递工具,打扫木屑。
“科恩先生,您说,十米的飞机,能飞过海吗?”
“不能。海至少五公里宽。两千米还不够。”
“那就飞五千米。五千米了,够吗?”
“够了。但五千米的飞机,要大很多。翼展可能要十五米。”
“那就做十五米的。”
“你一个人做不了。要找帮手。”
“找谁?”
“找马尔科。他做过船,懂木头。找施密特。他有力气。找莱奥。他懂平衡。”
保罗想了想。“那您呢?您做什么?”
“我煮咖啡。你们累了,喝一杯。不累,也喝一杯。”
保罗笑了。“好。您煮咖啡。我们做飞机。”
十一月二十日,莱奥接到了一个命令。不是调动,是通知:帝国海军计划在的里雅斯特举行一次大规模演习,时间是明年春天。炮台要参与演习,任务是“防御敌方舰队”。命令上写着:“届时将有观察团从维也纳来,评估各部队的作战能力。请做好准备。”
莱奥把命令给施密特看了。施密特读完,脸色沉了下来。
“观察团。评估能力。说得真好听。不就是来检查吗?”
“检查就检查。我们有什么怕的?”
“我们的炮。六门,三门不能用。能用三门,打不准。打不准,怎么防御?”
莱奥沉默了。他知道施密特说得对。
“那就修。”他说。
“怎么修?没有零件,没有工具,没有钱。”
“那就想办法。找零件,找工具,找钱。”
施密特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太乐观了。”
“不是乐观。是没有别的办法。”
他们开始修炮。从报废的那三门炮上拆零件,装到能用的那三门上。拆了装,装了拆,试了又试。施密特的手被铁皮划了好几道口子,莱奥的手指被砸肿了。但炮管还是打不准。
“需要新炮。”施密特说。
“没有钱。”
“那就写报告。写到他们给钱为止。”
莱奥坐下来,写了一份长长的报告。他写了炮台的情况——六门炮,三门报废,三门不准。写了演习的要求——防御敌方舰队,需要精准的火力。写了需要的物资——新炮、新弹药、新瞄准镜。他把报告寄出去,然后等。
等回信,等新炮,等春天。
雅各布的咖啡馆来了一个新客人。不是渔民,不是士兵,是一个从维也纳来的记者。他叫库尔特·迈尔,是《维也纳日报》的,专门来采访伊洛娜。
“拉科齐小姐,您为什么躲在的里雅斯特?”他问。
“不是躲。是住。”
“您不怕工厂主协会吗?”
“不怕。”
“您不怕他们立法限制记者采访权吗?”
“不怕。法律是人定的。人能定,也能废。”
迈尔把这句话记在本子上。“您对帝国还有信心吗?”
伊洛娜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我对人有信心。人对帝国有没有信心,我不知道。”
迈尔走了之后,雅各布问伊洛娜:“你不怕他乱写?”
“怕。但怕也没用。写了,有人看。不写,没人看。写了比不写好。”
雅各布点了点头,继续擦杯子。
十二月的第一周,的里雅斯特下了冬天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海面上就化了。落在炮台的铁架上,积了薄薄一层。落在飞机的蒙布上,像一层白纱。
保罗站在飞机旁边,看着那些雪。他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雪花在掌心化了,变成一滴水。
“科恩先生,雪化了。”
“雪都会化。”
“那我的飞机呢?飞机会化吗?”
“不会。飞机是木头做的。木头不怕雪。”
保罗低下头,看着那架飞机。翼展八米半,机身五米,蒙布上沾着雪花,在阳光下闪着银白色的光。
“科恩先生,”他说,“明年春天,我要飞过海。”
“飞到意大利?”
“飞到意大利。然后回来。”
“回来干什么?”
“回来喝您的咖啡。您的咖啡好喝。”
雅各布笑了。“好。我等你。”
保罗伸出手。雅各布握住了。
两只手,一大一小,一粗糙一光滑,但同样有力。
雪还在下。但雪总会停的。
春天总会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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