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9年4月,的里雅斯特
春天又来了。
的里雅斯特换了主人。意大利人占领了这座城市,把它变成了意大利的港口。街道上的招牌换成了意大利语,警察穿上了意大利的制服,邮筒上印着意大利的王冠。居民们有的高兴,有的不高兴。高兴的是意大利人,不高兴的是斯洛文尼亚人和克罗地亚人。奥地利人不高兴也没办法,帝国没了,奥地利共和国在内陆,管不到海边。
雅各布的咖啡馆还在。招牌没换,还是“炮台咖啡馆”,字迹模糊了,但还能认出。意大利官员来问他,为什么不换意大利语的招牌?雅各布说,换了客人不认识。官员说,不换就不给执照。雅各布说,不给就不开。官员走了,第二天又来了,带了一份意大利语的招牌,上面写着“Caffè della Batteria”。他说,免费送的。雅各布看了看,说,挂上吧。他不想惹麻烦。他只想煮咖啡。
保罗每天去机库,擦飞机,检查发动机。意大利士兵来看了好几次,问这是谁的飞机。保罗说,我的。士兵说,要登记。保罗说,登吧。士兵登记了飞机的大小、发动机型号、蒙布材料。走的时候说,不能随便飞,要申请许可。保罗说,好。他没有申请。他不想惹麻烦。他只想飞。
伊洛娜在写新书。书名《新国家》,写的是帝国解体后那些新成立的国家——奥地利、匈牙利、捷克斯洛伐克、南斯拉夫、波兰。她写了它们的边界、它们的政府、它们的人民。她写道:“新国家,旧问题。边界是新的,但住在边界两边的人,是旧的。他们说着同样的语言,唱着同样的歌,拜着同样的神。但他们在不同的国家。他们需要护照才能去看自己的母亲。”
她写完这一段,放下笔,端起咖啡。雅各布走过来,坐在她对面。
“写完了?”
“没有。写不动了。脑子空了。”
“那就休息。明天再写。”
“明天要写南斯拉夫。塞尔维亚、克罗地亚、斯洛文尼亚、黑山、波斯尼亚。五个民族,一个国家。能团结吗?”
“不知道。也许能,也许不能。”
伊洛娜叹了口气。“你总是说不知道。”
“因为真的不知道。知道了,就不是未来,是过去了。”
四月中旬,保罗收到了一封来自克罗地亚的信。信是安娜写来的,字迹很抖,但还能认出:
“保罗:
马蒂奇病了。春天种土豆的时候摔了一跤,腿断了。医生说,年纪太大,骨头长不上了。他躺在床上,起不来了。他说,想见你。
安娜”
保罗把信给雅各布看了。雅各布读完,把信纸折好,还给他。
“他病了。”
“腿断了。”
“你能飞过去吗?”
“能。但要申请许可。意大利人不让随便飞。”
“那你怎么办?”
“偷偷飞。晚上飞。他们看不到。”
雅各布看着他,沉默了几秒钟。“你疯了。”
“没疯。马蒂奇军士长要见我。我答应过他,飞过去看他。”
“晚上飞,看不见地面,会撞山。”
“不会。有月亮。月亮快圆了。”
雅各布叹了口气。“你跟你莱奥叔叔一样。”
“哪里一样?”
“不要命。”
保罗笑了。“命还是要的。但马蒂奇军士长更要。”
四月十八日,晚上。月亮很圆,月光洒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银色的鳞片。保罗把飞机从机库里推出来,启动发动机。四台发动机的轰鸣声在夜空中回荡,惊起了几只蹲在炮管上的海鸥。他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没有别人,只有他自己。
“科恩先生,我走了。”
雅各布站在机库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咖啡。“小心。”
“小心。您等我。”
“等你。咖啡煮好了。”
保罗推油门,飞机滑行,起飞。它离开的里雅斯特,往东南方向飞。下面是海,银白色的,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月亮在天上,很大,很圆,像一个银色的盘子。他握着方向盘,看着指南针。方向对了。速度一百二十公里每小时。克罗地亚在那边,大约两个小时。
他想起马蒂奇。第一次见到他,是三十多年前。那时候他八岁,刚来炮台,什么都不懂。马蒂奇用一只手擦炮,用假肢挖坑,用脚埋土。他教他克罗地亚语,教他看天气,教他不放弃。现在他八十九岁了,腿断了,躺在床上,等他。
“马蒂奇军士长,我来了。”他对着空气说。
没有回答。但他觉得,马蒂奇在听。
两个小时后,他看见了克罗地亚的海岸线。月光下,山是黑色的,海是银白色的,村庄的灯光像一堆堆萤火虫。他找了一片空地,降落了。轮子着地,滑了一段,停了。他跳下飞机,往马蒂奇的房子走去。
门没关。他推开门,走进去。马蒂奇躺在床上,盖着一条旧被子。他的脸很瘦,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但眼睛还是亮的。
“保罗,你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树叶。
“来了。您腿还疼吗?”
“不疼了。腿没了,就不疼了。”
保罗低下头,看着被子下面。马蒂奇的右腿从膝盖以下被截掉了。他看不见伤口,但他知道,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军士长,您不要死。”
“不会死。活着。”
“您骗我。”
马蒂奇看着他,伸出手,用假肢握住他的手。钢假肢很凉,但握得很紧。
“没骗你。死了,也在你心里活着。你父亲不是也在你心里活着吗?莱奥不是也在你心里活着吗?”
保罗点了点头。“在。”
“那我也会在。”
保罗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让它流。
“军士长,我背您出去看海。”
“没有海。只有山。”
“山也好。看山。”
保罗把马蒂奇从床上背起来,走到门口。马蒂奇很轻,轻得像一个孩子。他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看着远处的山。山是黑色的,在月光下像一头头沉睡的巨兽。
“保罗,你说,山的那一边是什么?”
“海。”
“海的那一边呢?”
“意大利。”
“意大利的那一边呢?”
“法国。”
“法国的那一边呢?”
“大西洋。”
“大西洋的那一边呢?”
“美国。自由女神像。”
马蒂奇笑了。“你飞过海了。我还没飞过。”
“我背您飞。”
“怎么背?”
保罗蹲下来,把马蒂奇背在背上,在月光下跑了起来。他跑得很快,风在耳边呼啸。马蒂奇抱着他的脖子,笑了。他的笑声很大,在山谷中回荡。
“飞了!我飞了!”他喊道。
保罗跑了一会儿,停下来,喘着气。
“军士长,飞到了。”
“到了。美国到了。”
马蒂奇从他背上滑下来,坐在椅子上,看着天空。月亮很圆,星星很多。
“保罗,”他说,“你以后还飞吗?”
“飞。飞到美国,飞到全世界。”
“带着我。”
“带着您。您在天上,我在天上。您在心里,我在心里。”
马蒂奇看着他,笑了。他的笑容很小,嘴角只是微微动了一下,但眼睛在笑。
“保罗,你是个好孩子。”
“我不是好孩子。我是造飞机的。”
“造飞机的人,也是好孩子。好孩子,不放弃。”
五月,马蒂奇死了。
他走得很安静。早上安娜去给他送饭,发现他已经不呼吸了。他的脸上带着笑,嘴角微微上扬。安娜坐在床边,哭了很久。然后她走出房间,给施密特打了电话。
施密特接完电话,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怎么了?”雅各布问他。
“马蒂奇死了。”
雅各布放下杯子,没有说话。
施密特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让它流。
“他死了。八十九岁。种了一辈子土豆。”
“够了。八十九岁,够了。”
施密特趴在桌上,哭了很久。雅各布坐在对面,没有说话。他只是坐着。
保罗飞回克罗地亚,参加马蒂奇的葬礼。葬礼在山坡上,没有牧师,没有棺材,只有一块墓碑。施密特自己刻的,用石头和铁凿,刻了三天。碑上写着:“伊万·马蒂奇,1830-1919。种土豆,守炮台,守人。”
保罗站在墓碑前,把那瓶没喝完的rakija洒在地上。
“马蒂奇军士长,您喝。您酿的,好喝。”
施密特站在他旁边,低着头,肩膀在抖。他没有出声,但谁都知道他在哭。
雅各布站在最远处,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他把咖啡洒在地上,说:“马蒂奇,喝一杯。我煮的。不苦。”
伊洛娜站在最后面,手里拿着笔记本,没有写。她看着山坡上的土豆田。叶子已经黄了,该收了。但种土豆的人,不在了。
“伊洛娜姐姐,您写什么?”保罗问她。
“写马蒂奇。写他的一辈子。”
“写完了呢?”
“写完了,写下一本。写新国家。”
“您写不完。”
“写不完也要写。写不完,总比不写好。”
回到的里雅斯特,已经是夏天了。保罗把飞机推进机库,关上门。他走回咖啡馆,雅各布正在煮咖啡。施密特坐在角落里,喝着rakija。伊洛娜坐在靠窗的位置,写着笔记本。
“科恩先生,马蒂奇军士长死了。”
“死了。”
“您难过吗?”
“难过。”
“您脸上没哭。”
“心里哭了。”
保罗坐下,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咖啡是热的,不苦,有果香,有酸味,还有一点甜。
“科恩先生,您说,新国家会好吗?”
“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但我们会让它好。”
“怎么让?”
“你飞。我煮咖啡。伊洛娜写文章。施密特喝rakija。每个人做自己的事。”
保罗笑了。“对。每个人做自己的事。”
他放下杯子,走出咖啡馆,走进机库。他揭开蒙布,看着那架飞机。四十米翼展,四台发动机,二十个座位。蒙布上有一个小洞,炮弹碎片划的,他用帆布补上了。补得不好,皱巴巴的。
“保罗,你什么时候飞美国?”施密特站在门口。
“明年。等飞机修好。”
“修好了,我跟你去。”
“你坐得下吗?你胖。”
“我减肥。减到七十公斤。”
“你减不到。”
“减得到。你等着。”
保罗笑了。“好。我等着。”
他低下头,继续修飞机。砂纸在木头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声音。窗外,海鸥在盘旋,发出尖锐的叫声。海还是那片海,蓝的,深的,无边无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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