抖音直播间，一个叫“天天大小姐”的账号正在直播。
吴天坐在宿舍的书桌前，面前架着一部手机，屏幕里映出她那张年轻的脸。
二十出头，扎着马尾辫，素面朝天，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T恤。
她的直播间背景是宿舍的床铺和书桌，墙上的贴纸还贴着几张动漫海报，看起来和任何一个普通女大学生的房间没什么两样。
直播间右上角的在线人数，显示的是十七个人。
“哎呀，宝子们，你们这话说的我可就不爱听了啊。”
吴天对着手机屏幕，撇着嘴，语气里带着那种大大咧咧的、谁都不怕得罪的劲儿，“什么叫我除了美貌一无是处？我还会聊天呢，我的聊天技能可是满级的。你们不是都冲着我这张脸来的吗？”
屏幕上滚过几条稀稀拉拉的弹幕。
“天天你这话说得没毛病，我就是冲着你的脸来的。”
“脸确实好看，别的就不指望了。”
“你上次跳那个舞，我到现在还做噩梦。”
“啥时候再跳一个？我想看看触电的蚂蚱升级版。”
吴天看到了最后那条弹幕，眼睛一亮。
“哎，你说对了，我最近还真学了一个新的舞蹈，触电的蚂蚱升级版。要不要看看？”
她说着就站了起来，准备往后退几步腾出空间。
手机屏幕上弹幕明显变快了，有人发“别”，有人发“我关直播了”，还有人发“天天你放过我们吧”。
吴天刚退开半步，准备开始扭，忽然愣住了。
一道无形的波动扫过她的身体。
那种感觉像是什么东西轻轻拂过她的皮肤，又像是有人在她耳边低语了一句她听不清的话。
她的眼睛瞬间失去了焦距，整个人定在那里，像一尊被突然按了暂停键的雕塑。
她的脑子里多了很多东西。
那些东西像潮水一样涌进来，填满了她的意识。
一个名字，一张脸，一段段被她遗忘的、从未存在过却又无比真实的记忆。
她有一个哥哥，叫吴法，是豫省潢县人，跟她一样从小在老家长大。
他很厉害，厉害到不是普通人能够想象的程度。
他去了非洲，在那里建立了西极都督府，有强大的军队，有先进的武器，有数不清的追随者。
他做了一个哥哥能做的一切，也做了一个哥哥不该做的一切。
而她，也去了非洲，跟着哥哥经历了那些她从未想象过的事情。
她亲眼看着一个人被鬣狗吃掉，看着一场战争爆发，看着战斗机在夜空中炸成烟花。
她成了一个大主播，一开播就有几千万人涌进直播间，没有人能封她的号，没有人敢删她的视频。
她在镜头前笑着，闹着，喊“宝子们大家好”。
那些记忆太多了，真实到让她分不清什么是梦、什么是现实。
吴天的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她扶着书桌的边缘，慢慢坐下。
眼睛依然没有焦距，嘴唇微微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却找不到声音。
过了很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我……有一个哥哥？”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那些突然涌现的记忆对话。
直播间的弹幕还在滚动，但她的眼睛已经看不到那些文字了。
她伸手摸了一下手机屏幕，指尖有些发凉。
然后她关掉了直播。
宿舍里很安静，吴天坐在那里，双手撑着桌沿，低着头，像在消化那些被塞进她脑海里的信息。
吴法。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清晰。
西极都督府，吴天的直播间里人山人海，“宝子们点点关注”，“李军你太厉害了”，“脚盆鸡男人不行”。
那些画面在她的脑海里飞速闪过，一帧一帧，清晰得像昨天发生的事。
她忽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天天？”
那个声音很近，就在她的身边响起。
她记忆中曾听过无数次、后来又被彻底遗忘的熟悉感。
吴天的身体猛地一颤。她转过头。
一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年轻人站在她宿舍的门口。
他看着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复杂情绪，激动，忐忑，还有很多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没有走进来，只是在门口站着，像是怕走得太近会惊散什么。
吴天张了张嘴。
她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过了几息才挤出那个字：“……哥？”
吴法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他没有说话，嘴唇紧紧抿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但他没有让它落下来。
“天天，”他的声音哑了，像是在极力压着什么，“你记得我了？”
吴天看着他，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我……我脑子里多了好多东西。我有一个哥哥叫吴法，他很厉害，他在非洲做了很多大事。那些事情像是另外一个吴天的记忆。”
她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说的每一个字，“哥，你真的是我哥？”
吴法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呼出。
他的眼眶依然泛红，但脸上多了一种像是失而复得才会有的神情。
“是，”他终于开口了，“我是你哥，吴法。”
吴天看着他的眼睛，那些记忆里的画面和眼前这张脸终于彻底重合在了一起。
“哥，”吴天又叫了一声，这一次比刚才更自然，“你怎么回来了？你去了哪里？我好像记得很多东西，又好像什么都不记得……”
吴法微微摇头，声音依然有些哑：“这事说来话长。你先跟我回家吧，回到家了，见到了爷爷奶奶、爸爸妈妈，我们一起说。”
吴天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歪着头，仔细打量着他的脸，然后露出一个她记忆里最习惯的笑容：“哥，你是不是瘦了？你以前在非洲的时候没这么瘦。”
吴法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有吗？”
“有。不过没事，回家让奶奶给你多做点好吃的。”
吴法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吴天的脸上，那双眼睛像是终于找到了什么丢失了很久的东西，想握紧却怕它再次消失。
吴天已经走出去了两步，发现他没跟上，回头看了他一眼：“哥，你不是说要回家吗？愣着干嘛？走啊。”
她的语气轻松自然，和记忆里那个大大咧咧的吴天一模一样。
吴法迈步跟了上去：“嗯，走。”
吴天走到宿舍门口才发现自己还穿着拖鞋。
她低头看了一眼，又回头看了看吴法，然后吐了吐舌头，转身回去换了鞋。
“好了，走吧。”
吴法走到她身边。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手轻轻搭在她的肩膀上。“抓紧了。”
吴天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的光景就变了。
宿舍的床铺和书桌、门外的走廊，都消失了。
她的脚下重新踩到了实地，她家的院子，豫省潢县那个老院子，青砖灰瓦，石榴树，丝瓜藤，墙角的青苔，夏天的蝉鸣。
风里带着一股熟悉的味道，像是被太阳晒过的泥土和花草混合在一起。
吴天愣住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吴法：“哥，你是怎么做到的？”
“以后慢慢告诉你。”吴法松开她的肩膀，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熟悉的堂屋门，“先进去吧。”
吴天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着屋里喊了一声：“奶奶！爷爷！爸爸妈妈！我回来了！”
屋里传来一阵手忙脚乱的声音。
有人从椅子上站起来，有人踢到了凳子，有人问“天天怎么回来了”，然后门被推开了。
吴天的奶奶陈婉清站在门口，系着围裙，手里还抓着一把还没择完的豆角。
她看着门口站着的两个人，先是看到了孙女，然后看到了孙女旁边那个穿着黑色中山装的年轻人。
她的眼睛在吴法身上停住了，嘴唇动了动。
吴法站在院子里，阳光照在他的肩上，他轻轻开口：“奶奶，我回来了。”
陈婉清手里的豆角掉在了地上。
她像是没听到一样，就那么站在原地看了他很久，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抖着声音问了一句：“你是……小法？”
“是。我回来了。”
堂屋里的其他人也涌了出来。
爷爷吴震山走在最前面，脚步急促又带着退伍老兵的本能警觉，目光死死地锁在吴法身上。
父亲吴志诚跟在后面，脸上依然是那副沉默寡言的表情，但眼神已经跟着吴法转了。
母亲王素心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眼泪已经先一步滑了下来。
一家人挤在院子里，看着那个消失了好几年的人重新出现在面前。
吴法站在院子中央，看着他们，觉得自己这几年的所有漂流，终于在这一刻有了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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