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务副县长办公室内，厚重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马卫东死死地盯着桌面上那张《举荐函》的复印件。
上面有孙建国龙飞凤舞的签名，还有清水县人民政府那枚鲜红的大印。每一个字都在宣告着，他距离那个梦寐以求的县长宝座，只差临门一脚。
但在幽暗的台灯下，马卫东的脸色却像是一滩死水，透不出一丝活气。
“白眼狼……冷血的畜生……”
这两天，只要他一闭上眼睛。外甥祝钊在审讯室里绝望的怒吼，姐姐在电话里那撕心裂肺的咒骂和哭喊，就像是两条长满了倒刺的毒蛇，死死地缠在他的心脏上，一口一口地啃噬着他的血肉。
为了这张纸，他搭上了自己亲姐姐唯一的命根子，在张明远面前丢掉了维持半辈子的尊严。
可是，孙建国那个刻薄寡恩的老狐狸，真的会老老实实地把这份原件，按流程递交到市委组织部的干部二处去备案吗？
马卫东越想，胸口那团憋着的邪火就烧得越旺，连带着指关节都捏得咔咔作响。在体制内，文件没进组织部的档案库之前，那就是擦屁股的废纸！以孙建国那种不见兔子不撒鹰的尿性，他绝对干得出“截留原件、两头下注”的勾当！
“不行……”
马卫东直起身子，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刘谦，进来一趟。”
不到半分钟，秘书刘谦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参茶。
“领导，您有什么指示？”刘谦小心翼翼地把茶杯放下，看着马卫东那张阴沉的脸，连呼吸都放轻了。
“我记得，你以前跟我提过，你在大学里有个同铺的铁哥们。现在在市委组织部？”马卫东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看似随意地问道。
一听领导问起这个，刘谦的眼睛瞬间亮了，原本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开始滔滔不绝地卖弄起自己的人脉：
“领导您记性真好！那是我大学睡下铺的兄弟，叫李涛。他家里有点背景，一毕业就考进了市委组织部干部二处。现在已经是正科级的业务骨干了，平时市里那些副处级以上干部的考察材料、档案归档，全是他经手把关的。我们俩关系铁得很，逢年过节还一起出来喝酒呢。”
“好。”
马卫东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推到桌子边缘，语气变得极其凝重和隐秘：
“这两天，你找个借口去趟市里。带点好烟好酒，去拜访一下你这位老同学。”
“你让他帮我查查。最近这几天，市委组织部干部二处那边，有没有收到一份由孙建国县长亲自提交的，关于推荐清水县县长人选的举荐函档案。如果有，让他想办法看一眼，上面推荐的名字，到底是谁！”
刘谦微微一愣，随即看着桌上那个厚重的信封，瞬间明白了这趟差事的重要性。
这是领导在摸孙县长的底啊！
“领导您放心！”刘谦迅速将信封揣进怀里，立下军令状，“我后天一早就去市里，保证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事儿给您摸得清清楚楚！”
看着刘谦退出去的背影，马卫东靠在椅背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张明远，孙建国，张知福……
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权力绞肉机里，谁都别想把谁当傻子。
……
同一时间。龙腾新区经发局，局长办公室内。
“砰！”
张明远将三份厚厚的文件，重重地拍在了办公桌上。
站在桌前的赵恒被吓了一跳，赶紧站直了身子。
“赵恒。这三份文件，是关于咱们新区申请成立区属国企、建设独立公办学校和综合医院的立项申报全案。所有的材料我已经让综合办加急连夜做出来了，上面的公章也盖齐了。”
张明远指着那三堆文件，语气里透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决断：
“你今天的任务只有一个。带着这三份文件，去清水县政府，找相关的部门跑流程盖章！”
“今天下班之前，必须把这三个项目的审批手续，全部给我敲定在案！”
“啊？！”
赵恒一听要去县政府办事儿，脸瞬间就垮了下来，五官挤在了一起，满脸的苦相：
“张局。您这不是让我送上门去给人家羞辱嘛！”
“自从咱们上次那场大清洗，把财政局闻嵩给收拾了之后。现在县委大院里那些局办的人，见了咱们新区经发局的，那眼神就跟看杀父仇人似的，恨不得拿扫把把我们给打出来！”
赵恒虽然平时油嘴滑舌，但在基层混了这么久，对这些卡脖子的潜规则还是门儿清的。他开始对着张明远倒起了苦水：
“张局您想啊。咱们这龙腾新区，在市里的定位只是个‘经济功能区’，连个独立的行政区划都不是！在法理上，咱们根本没有独立的国资审批权！您要成立这个‘新区龙腾投资发展有限公司’，按规矩，第一关就得去县财政局的国资办递材料！”
“那闻嵩虽然被降级了，但现在的代局长也是孙建国的人！他们要是卡着可行性报告不给过，或者硬要在咱们的国企里塞两个财务监事进来恶心咱们。咱们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最后还得过孙建国主持的县政府常务会！”
“还有那个学校和医院！”
赵恒指着另外两份文件，更是头大如斗：
“建学校，得先去县教育局基础教育股过初审，然后才能去县发改局立项；建医院更麻烦！这年头执行的是老规矩，咱们建的是上百张床位的综合医院，得先拿到县卫生局医政科的《设置批准书》，再去跑发改、国土、环保等七八个部门的联审！”
“张局，教育局和卫生局那些老帮菜，全都是孙建国的铁杆！咱们平时连个文件都不愿意跟他们交接。现在您让我跑去他们的地盘上，要这种能把新区的民生和财政彻底从县里剥离出去的‘割肉批文’？”
赵恒连连摆手：“这简直比登天还难啊！他们要是能给我盖这个章，我赵恒把名字倒过来写！”
听着赵恒的“诉苦”。
张明远露出了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赵恒。你能在去之前，把这些审批的死结和阻力看得这么清楚。说明你这个副科长没白当，是个干实事的人。”
张明远将那三份文件推到赵恒面前，手指在上面点了点，语气里透出凌驾于规则之上的绝对自信：
“你说的都没错。这三个项目，就是在明目张胆地割县政府的肉，在挖孙建国和马卫东的墙角。”
“如果放在半个月前，你拿着这些文件去，他们不仅不会给你盖章，还会把你当成笑话直接从大楼里扔出来。”
张明远站起身，走到赵恒身边，拍了拍他有些僵硬的肩膀：
“但是今天！情况不一样了。”
“你不仅要去，而且要昂首挺胸、大摇大摆地去！那些以前让咱们受尽了窝囊气、天天给咱们穿小鞋的县局一把手。今天，你只要把这些文件拍在他们的桌子上。”
张明远意味深长的开口：
“他们不仅不敢给你使脸色。还得捏着鼻子、满脸堆笑地，把公章端端正正地给你盖上去！”
“既然以前受了那么多气，今天，就是你扬眉吐气、替咱们新区把场子找回来的时候！”
“不过要注意尺度。咱们是去办事的，不是去结仇的。官腔要打，规矩更要守。明白吗？”
听到张明远这番掷地有声的保证，再看着他那副智珠在握的神态。
赵恒脑子里“轰”的一声，虽然他还没完全想明白这背后的政治交换到底是怎么达成的。但他太了解张明远了，只要远哥说能办成的事，那就绝对是已经把对方拿捏得死死的了！
“明白了！”
赵恒原本苦瓜一样的脸瞬间容光焕发，兴奋得直搓手，一把抱起那三摞文件，腰杆挺得笔直：
“张局您就瞧好吧！今天我就是咱们龙腾新区的钦差大臣！保证把这三份过审的材料安安稳稳地带回来！”
……
下午两点。清水县财政局大院。
为了保证效率和排面，张明远直接把自己的专车和司机配给了赵恒。
黑色的奥迪A6稳稳地停在财政局大楼外的马路边。
赵恒坐在后座上，整理了一下有些发皱的西装领带，深吸了一口气，端起了“钦差大臣”的架子。
“小耿啊。”
赵恒拍了拍前面的驾驶座椅背，拿腔拿调地摆起了领导的谱：
“你就在车里等着我，千万别乱跑。在领导手底下办事，眼里要有活儿，随时注意着点动静。知道不？”
正在前面叼着烟、百无聊赖看报纸的黄毛一听这话，脸瞬间就黑了。
他转过头，透过座椅缝隙死死地盯着赵恒：
“老赵，你踏马的今天出门没吃药是不是？在这儿跟我装什么大尾巴狼呢？信不信老子今天晚上就把你拉到南湖建材城的工地上，跟你单练三百回合？！”
黄毛这种江湖滚刀肉，平时除了在张明远和陈宇面前装孙子，在外面哪受过这种气？
被黄毛这凶神恶煞的眼神一瞪，赵恒刚端起来的官威瞬间碎了一地。他吓得缩了缩脖子，赶紧赔起了笑脸：
“哎哟耿哥！我这……我这不是马上要去赴鸿门宴了，提前找找当大领导的感觉嘛。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您就在外面舒舒服服地抽烟等着，我进去把章盖了马上出来。咱们今天还有教育局和卫生局两个硬骨头要啃，千万别耽误了远哥交代的大事儿。”
黄毛看着赵恒这副怂样，将嘴里的烟头吐出窗外：
“这说的还像句人话。”
“不过我说老赵，你这胆子也太小了。这破地方，以前那个姓闻的在的时候咱们还高看一眼。现在连他们老大都被远哥给收拾了，底下那帮小崽子还不得像老鼠见了猫一样？”
黄毛一脚油门轰了下去，奥迪车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坐稳了！”
“远哥的车，你也敢让它停在马路边吃灰？”
“老子要直接开进去，横在大院中间，给他来个直捣黄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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