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政局，二楼小会议室。
窗外依旧是一片浓稠的夜色，但屋里的空气却浑浊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
刘少群、柯译几个人就这么大眼瞪小眼地在椅子上熬着。桌上的两包硬中华早就见了底，两个大号的玻璃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烟灰溢得桌面上到处都是。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呛人的味道堪比火灾现场。
早上七点半。
窗外透进一丝泛着灰白的晨光。
“呼——”
赵雷红着两只熬出红血丝的眼睛，将手里最后半截烟蒂重重地掐灭在烟灰缸里。他站起身，拍了拍西装上的烟灰，扯着沙哑的嗓子打破了沉默：
“刘主任。时间差不多了。”
赵雷一边说着，一边转头冲着门外喊了一嗓子，吩咐那个被提前从被窝里叫来、在走廊里冻了半宿的司机小李：
“小李！赶紧下去把车打着热热车！”
吩咐完司机，赵雷转过头，一副大义凛然、为了大局甘愿牺牲的悲壮模样：
“我现在就带着王斌去新区。既然昨天下午咱们闹了不愉快，现在经发局的人心里肯定有气。”
“咱们得把认错求和的态度给摆出来。提前去他们大院门口等着，等他们一上班，咱们第一个进去把章给盖了，绝不耽误县长的大事！”
说罢，赵雷也不等其他人回应，夹起公文包，火急火燎地直奔走廊尽头的厕所去洗脸清醒去了。
看着赵雷那急不可耐的背影。
坐在对面的国资办科长王斌撇了撇嘴，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笑：
“这孙子，平时局里遇到点担责任的事，他比谁躲得都快，脚底抹油的功夫一流。”
王斌斜了一眼门口，压低了声音跟柯译咬耳朵：
“刘主任刚才一句‘谁立功谁就有希望当一把手’，倒是让这孙子的心思瞬间活泛起来了！现在连这种上门去装孙子、低三下四求人的恶心事儿，他都得抢着去干。真他妈是想上位想疯了。”
“哎，王科长。话不能这么说。”
柯译端着茶杯，眼神里闪过一丝鄙夷，但嘴上却打着冠冕堂皇的官腔：
“老赵这也是为了给咱们局里出力嘛。”
柯译吹了吹茶叶沫子，慢条斯理地说道：
“你想啊，这件事要是办不好，咱们今天坐在这个会议室里的，有一个算一个，全得跟着背黑锅。”
“现在有人愿意主动跳出来，在前面冲锋陷阵去顶这个雷、受这个气，这不是好事吗？咱们应该支持同志的工作嘛。”
实际上，柯译这个常务副局长心里比谁都明镜似的。
就凭赵雷那两把刷子？平时除了在领导面前拍马逢迎、阿谀奉承，干实事的能力连个刚考进来的科员都不如！孙建国就算是个盲人，也不可能把财政局一把手这么关键的位置交给他这种废物去坐！
赵雷愿意去当这只出头鸟，柯译乐得在后面看笑话，顺便还能把自己从这件丢尽颜面的破事里摘得干干净净。
一直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的刘少群，听着这两个副手的暗中较劲，只觉得一阵心烦意乱。
他猛地睁开眼睛，双手撑着桌子站了起来。
“不行。”
刘少群拿起公文包，脸色阴沉：
“这事儿没彻底落到纸面上，我这心口就一直突突直跳，安不下来。”
“我跟着你们一块儿跑一趟！亲眼看着章盖上我才能踏实！”
……
早上不到八点。
龙腾新区，经发局办公大楼所在的广运街。
初夏的早晨，太阳刚刚冒出个头，这条原本偏僻的街道，此刻已经是一派热火朝天的市井景象。
马路两边，七八个卖早餐的摊位早就支棱了起来。
“油条！刚出锅的大果子！两毛一根！五毛三根咧！”
“热乎的胡辣汤！豆腐脑！大哥，来碗豆腐脑不？多给你浇点辣椒油！”
油锅里炸油条发出的“滋啦滋啦”声，伴随着白茫茫的热气和诱人的香味，在这条街上弥漫开来。
不远处的新区工地上，十几辆重型渣土车轰鸣着驶过，卷起一阵灰尘。穿着迷彩服、头戴安全帽的工人们，三五成群地蹲在路边，手里拿着刚买的肉包子和豆浆，一边狼吞虎咽，一边操着浓重的乡音扯着嗓子聊天：
“二狗！吃快点！工头说了，今天上午把那段地基打完，中午加餐炖排骨！下午结这周的现钱！”
“这新区的活儿就是干得痛快！张局长定的规矩，谁敢拖欠咱们民工的工资，直接顶格处理！老子这辈子就没干过这么踏实的活！”
这充满干劲和泥土气息的烟火气，与此刻站在经发局紧闭的铁栅栏大门外的几个人，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刘少群穿着有些发皱的西装，带着赵雷和王斌，像三只斗败的公鸡，缩着脖子站在冷风中。
赵雷双手插在裤兜里，冻得直跺脚。他看着斜对面那个正冒着热气的豆腐脑水煎包摊子，忍不住咽了口大大的唾沫。
“刘主任。”
赵雷看了一眼紧闭的大门，凑到刘少群身边试探着开口：
“我看这经发局的门还得一会儿才能开呢。这早上风太硬了，咱们站在这干冻着。”
“要不然……先去对面那摊子上对付一口，吃个早饭暖暖身子？等八点半他们开门了，咱们再过来？”
一听这话，刘少群那原本就紧绷的神经瞬间被点燃了。
“吃什么吃？！”
刘少群猛地转过头，毫不留情地发了火：
“都他妈火烧眉毛了，你还有心思吃饭？！等事情办妥了，孙县长那边有了交代，你有的是吃饭的功夫！”
刘少群指着大门那块写着“龙腾新区经济发展局”的铜牌，怒不可遏：
“现在！哪儿都不准去！就在这儿给老子老老实实地等着！”
赵雷被骂得狗血淋头，吓得缩了缩脖子，赶紧把嘴闭得严严实实，再也不敢提吃饭的茬了。
话音刚落。
“吱——”
两辆黑色的普桑，一前一后地在对面的马路边踩了一脚急刹车。
车门推开，从前面那辆车里下来的，是卫生局的一把手刘建明；从后面那辆车里钻出来的，则是教育局的局长熊阔。
这两位，也是昨天晚上接到了刘少群“最后通牒”的主儿。
他们两个昨晚在电话里听完刘少群的转述，得知康敬尧因为卡材料被送进纪委的消息后，连个屁都没敢放。今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这两人就带着各自局里管公章的科长，马不停蹄地赶了过来。
几个人在街头碰了面，互相看了一眼对方那两个浓重的黑眼圈，都是一脸的心照不宣和苦涩。
堂堂县府办副主任，外加三个县直机关的实权一把手！
就这么像罚站一样，在初夏早晨的冷风中，规规矩矩地站在人家经发局的大门口，等着人家开门上班。
八点一刻。
“哗啦啦——”
经发局大门的铁栅栏被人从里面推开。
项目科副科长赵恒，穿着一件有些发皱的衬衫，手里端着个刷牙的缸子，一边打着哈欠，一边从大院里走了出来。
刚出门，赵恒的脚步猛地一顿，看着门外站着的这排“豪华阵容”，脸上立刻浮现出一抹惊讶：
“哟！”
“刘主任，赵局长，还有刘局、熊局！”
赵恒赶紧把刷牙缸子倒在旁边的绿化带里，快步走上前，满脸的受宠若惊：
“各位领导，今儿够早的啊！我刚才听门房的老大爷说，几位在这门口等了好一会儿了？怎么不提前打个电话，这大清早的风多硬啊。”
刘少群看着从院子里走出来的赵恒，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
“赵科长？你怎么从里面出来的？昨晚没回家休息啊？”
“嗨，别提了。”
赵恒苦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酸痛的脖子，语气里透着几分无奈和自嘲：
“刘主任您也知道，我们经发局这边的规矩严。手头的工作要是当天没做完、出了纰漏，那可是要吃领导挂落的，扣奖金不说，还得全区通报批评。”
赵恒指了指身后的办公大楼：
“昨晚上为了核对几个外资建厂的环保和土地审批数据，忙完都凌晨一点多了。我这嫌来回跑折腾，干脆就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对付了一宿。这不，刚洗漱完准备去对面买个包子。”
赵恒看着眼前这几位平时高高在上的局长大老爷，故意揣着明白装糊涂：
“几位领导，这一大早的上门，是有什么紧急公务要办吗？”
眼看着赵恒在这里演戏，刘少群也只能硬着头皮，主动拉下面子表明了来意：
“赵科长啊。是这么个情况。”
刘少群挤出一丝和煦的笑容，开始打起了官腔：
“昨天下午，孙县长亲自过问了新区的几个重点项目。听说你们这边有几份关于成立区属企业和新建医院学校的文件，需要走我们这几个局办的流程。”
“孙县长考虑到你们经发局最近招商任务重、工作太忙。所以特意嘱咐我，今天早上带着这几位负责的局长同志，亲自上门来给你们办！”
刘少群指了指身后的赵雷等人：
“公章我们都带来了！咱们现场核对，现场盖章！这也算是为你们节省点跑腿的时间嘛。大家都是为了公事，为了咱们清水县的大局发展，理应互相配合嘛！”
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冠冕堂皇，把“上门装孙子求和”硬生生地包装成了“体恤基层、主动服务”。
听着这番鬼话。
站在后面的几位局长都觉得老脸一阵发烫，尴尬地把头偏向了一边。
“原来是这样啊！”
赵恒立刻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他从兜里摸出一包烟，上前一步，非常客气地给几位局长挨个递烟。
但在递烟的同时，赵恒嘴里却不阴不阳地嘲讽了一句：
“啧啧啧，这可真是折煞我们经发局了。”
“我们这清水衙门，往常去县里各个单位办事，哪个不是得提前三天预约，然后在走廊里站半天岗才能见着各位领导的面？”
赵恒拉长了语调，眼神里满是戏谑：
“今天可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这儿还没开门呢，几位局长就带着公章在门口排队等着给我们办事了。”
“不得不说，几位领导还真是爱岗敬业的典范啊！这种上门服务的精神，我看，应该让县委宣传部好好报道报道，呼吁全县的干部同志们，都向你们学习学习！”
这话里的刺，扎得太深了！
尤其是那个教育局的局长熊阔，他是个五十多岁、思想保守的老古板。平时在教育局那是一言九鼎，哪里受过这种基层小科长的阴阳怪气？
“砰！”
熊阔手里拿着的公文包重重地拍在大腿上。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脸色铁青，直接将赵恒递过来的烟给挡了回去，一时没忍住，当场就发了作：
“赵科长！你是不是没睡醒？！”
熊阔指着赵恒的鼻子，拿出长辈的架势，怒声训斥：
“再怎么说，我们也是上级领导，有你这么说话的？！”
“我告诉你！我们今天带着公章站在这儿，不是对你们经发局有什么特殊对待！更不是来求你们的！”
熊阔越说越气，把心里那股憋屈全倒了出来：
“这是上面领导下达的硬性政治任务！要不是身上背着任务，谁愿意一大早跑到这儿来喝西北风，跟你们这群做事不讲章法的疯子打交道？！”
此话一出。
刘少群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暗叫一声“坏了”！
他猛地转过头，狠狠地瞪了熊阔一眼，眼神凌厉得恨不得把这老东西的嘴给缝上！
你他妈来之前是怎么答应我的？！都到了这个时候了，还在摆你那教育局长的臭架子！你这是要把大家全往死里坑啊！
刘少群赶紧换上一副笑脸，转过头准备跟赵恒打圆场：
“赵科长，你别介意，熊局长他年纪大了，早上没吃饭血糖低，脾气有些急……”
还没等刘少群的圆场打完。
“哟呵！”
一个带着几分痞气、极度嚣张的声音，突然从他们身后的马路对面传了过来。
众人转头看去。
只见黄毛穿着件黑色夹克，手里提着一个装着刚出锅小笼包的塑料袋，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
黄毛走到众人面前，先是冲着刘少群扬了扬下巴：
“刘主任，咱们又见面了。”
随后。
黄毛将目光冷冷地锁定在刚才发火的熊阔脸上，咬了一口手里的小笼包，含糊不清地嗤笑了一声：
“还挺热闹啊。都是来给文件盖章的吧？”
黄毛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拿纸巾擦了擦嘴，语气陡然转冷，不留丝毫余地：
“不过，我听刚才这位老领导的话音。好像心里怨气很大，不太乐意给我们经发局办事啊？”
黄毛指了指马路的方向，下达了逐客令：
“既然不愿意盖章，那就别在这儿委屈自己了。”
“各位领导，从哪儿来，回哪儿去吧！趁早开车滚蛋！”
黄毛把手里的塑料袋往赵恒怀里一塞，冷笑着抛出了最后的杀招：
“反正盖章这事儿我们经发局一点都不着急。”
“至于孙县长那边你们怎么去交差……那就是你们自己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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