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久安。
金叶宾馆套房的窗户开了一条缝,外头初秋的凉风灌进来,吹得白纱帘微微晃动。
桌上的台灯亮着昏黄的光,照着张明远手里写满字迹的便签本。
一杯刚泡好的茉莉花茶被轻轻搁在桌角,白瓷杯壁腾起淡淡的热气,混着茶叶的清香散开。
林婉蓉穿着淡蓝色的棉质睡袍,双手撑在桌沿上,歪着头打量他:
“明远,还不睡吗?明天上午就要进大院见爷爷了,是不是紧张得睡不着?”
张明远伸手攥住她的手腕,指腹碰到了她温热的掌心:
“不是因为这个。手头压了点紧急的业务要推,你家老爷子又不会吃了我,我怕什么,你先去睡。”
林婉蓉眼里透着关切,伸手替他理了理衬衫领口,没再多问,转身轻手轻脚带上了卧室的木门。
房间里重新归于寂静。
张明远收回视线,目光落在摊开的龙腾新区产业规划图上,手中的红蓝铅笔在硬纸板上压出一道深痕。
外人只当乘风资本在深市动用海量外汇去啃搜狐是在玩票,是在盲目烧钱跟风互联网泡沫。
唯独张明远自己心里比谁都透亮。
眼下的龙腾新区,看着十个月完成了几十亿固定资产投资,八车道马路通车,数十家家南方代工厂落户,风光无限。
但这繁华底下踩着的,全是大雷。
这是二零零四年秋天。
上面针对盲目投资和经济过热的宏观调控重锤已经砸下,国土资源部和监察部联手掀起的开发区清理整顿风暴,正在全国各省地毯式推进,数千个县级开发区被成批撤并注销。
龙腾新区现在的两根顶梁柱是什么?
一根是南安镇的蔬菜深加工,另一根是靠各路房企BOT垫资搞起来的房地产造城。
这两样东西,在县级层面上能算作民生政绩。
可一旦摆到省委常委会那张椭圆形大桌上,在那些对宏观调控噤若寒蝉的省级大员眼里,这就是典型的“借土地生财”、“违规铺摊子搞地产”,正好撞在中央调控的枪口上。
光靠这套底子去叩开“市直属县级新区”的大门,等于端着粗瓷大碗去闯钓鱼台,不仅进不去,还得被当成反面典型一棍子打死。
想要在全国清退开发区的寒潮里逆势突围,想要堵住省政府里保守派官僚的嘴,就必须给新区换上一副刀枪不入的骨架。
他必须搞来一张全省独一无二的高科技实业王牌。
这张牌,就是搜狗。
如果能在这个节骨眼上,把纳斯达克上市公司搜狐的第三代搜索引擎底层代码、二十三位清华系顶尖研发工程师,以及图行天下的地图数据库、焦点房产网的独家流量入口整体剥离下来。
随后以乘风资本的名义,在龙腾新区注册一家拥有独立知识产权的高科技互联网企业,将这批国宝级的技术资产全部扎根进新区的行政版图内——
那这件事情的政治分量,就会彻底变质。
二零零四年的北安省,是个典型的内陆重工业与农业大省,全省叫得出名字的企业除了钢铁厂就是煤矿,高新技术企业名录上一片空白。
全国能搞独立搜索引擎和核心算法的,全扎堆在北京中关村、深市南山和杭城。
一旦一家拥有全网搜索核心技术、手握数千万美金外资背景的互联网巨头,将研发总部和税务结算户头直接落在大川市龙腾新区。
那新区的性质,就从“县级圈地造城”,一跃成为“全省承接沿海高新技术转移的唯一示范基地”。
到那时,这份升格市直属的申请,就不再是清水县跟省里讨价还价的争权请示。
而是省委书记郝长鸿在全国宏观调控汇报会上,向上证明北安省不仅没有违规圈地、反而成功孵化出国家急需的高新产业技术集群的——天字第一号政治政绩!
这就是张明远给郝长鸿准备的撬杠。
深市那边,楚天合带着团队借着王小川全员留任的底牌,已经直接坐到了搜狐掌门人张朝阳的办公桌对面。
谈判桌上的火药味极重。
张朝阳虽然佛系好面子,但在美股市场的历练不是吃素的,对方开门见山,直接报出了1.2亿美元的天价打包要价,咬死了如果不溢价,宁可让这块资产烂在搜狐体内继续烧钱。
张明远在稿纸上飞快地划拉着。
刨除掉搜狐开出的水分,八千五百万到八千八百万美元的区间,外加离岸信托全额一次性现金划扣,是彻底砸碎张朝阳文人面子的心理极限阈值。
只要这笔现金瀑布砸下去,搜狐搜索板块、焦点网房产流量库、图行天下早期数据库,就将在这场跨国外科手术中被完整切除,尽归囊中。
前提是,香港那一网捞上来的鱼,得分量足够。
“嗒。”
张明远伸手关掉了台灯。
房间里瞬间暗了下来。他推开通往阳台的推拉门,迈步走到栏杆前。
初秋的夜风格外凉,楼下解放路上的黄色的路灯排成一条长龙,偶尔有几辆出租车打着远光灯呼啸而过,卷起路边的干树叶。
张明远掏出铁壳打火机,“叮”的一声脆响,火苗蹿起,点燃了咬在嘴里的红塔山。
火星在暗夜里忽明忽暗,青灰色的烟雾立刻被风扯散。
高裕民把那份请示带回省城已经快半个月了,省委大院里至今连一丝风声都没透出来。
这种超乎寻常的死寂,不是好事,说明常委会内部的争议和反弹,远比想象的更激烈。
郝长鸿固然有改革的魄力,但在眼下中央清退开发区的雷霆大势面前,一把手也不敢拿自己的政治前途当赌注去强行弹压异议。
他在观望,在掂量这块跳板会不会踩塌。
张明远吐出一口烟,目光穿过层叠的老建筑,望向远处那座沉浸在夜色中的省委综合办公大楼。
搜狐这块砝码只要砸下去,天平哪怕焊死了,也得当场翻过来。
……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清水县。
南岸商业大楼顶层,寰宇集团财务部。
整间屋子里没有开大灯,只有十台大号纯平CRT显示器泛着惨蓝色的冷光,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港股分时走势图正在飞速刷新。
房间里热气蒸腾,空调主机在墙角拼命抽打着冷风,烟灰缸里插满了烟头。
传真机吐纸的“呲啦呲啦”声像刀子一样割着人的耳膜。
苏晴头发随意地用一根圆珠笔挽在脑后,眼眶下是一圈浓重的乌青。
她站在一排显示器后头,手里抓着一份带墨香的分仓结算清单,指节捏得发白。
“李工!三号香港独立账户,中石油那组两百手红筹认购窝轮的挂单,吃掉了没有?!”
负责三号机的青年操盘手双手悬在键盘上,手心全是汗,大拇指在回车键上快速砸下,盯着屏幕头也不抬地喊:
“吃掉了!承销券商在四块二毛三的位置压了三千张单子,全部被我们分批对冲吃空!均价四块一毛八!”
“出!立刻给我出货!”
苏晴的声音干脆,没有半点迟疑:
“挂四块三毛五!分八十个散户小单挂出去!绝不准打市价单砸盘!张总走的时候交代了死命令,港股市场全是老狐狸,谁把盘面砸出异常引起联交所稽查,明天直接卷铺盖滚蛋!”
“明白!分拆挂单,三十手一组,走跨境专线!”
隔壁五号机的操盘员突然猛地转过头,嗓子干哑地大喊:
“苏总监!恒生指数刚才冲高回落了!国企H股板块有几家欧美对冲基金在反手开空仓!咱们重仓的中石化认购衍生品,买盘深度在缩水!”
满屋子噼里啪啦的机械键盘敲击声瞬间停滞了一秒,几个年轻操盘手的呼吸陡然粗重起来。
苏晴快步冲到五号机前,一把推开操盘手的脑袋,双手撑在桌沿上,死死盯着那条开始出现滞胀死叉的分时均线。
屏幕上的数字在毫秒之间剧烈跳动,每一个点的上下浮动,背后对应的都是数以百万计的真金白银。
她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距离港交所夜盘衍生品最终结算窗口,只剩最后二十分钟。
桌上的红色加密座机始终保持着静音,指示灯一直亮着绿光,这意味着远在省城的张明远没有下达任何干预指令。
没有指令,就是按死命令收网。
“慌什么!坐下!”
苏晴一巴掌拍在五号操盘手的靠背上,语气不容置疑:
“张总算准了这波政策冲高的极限周期,今天就是鱼尾行情的最高点!所有账户,立刻启动第四套清盘方案!”
她抓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空气中狠狠划下一道:
“不要去贪最后那三五分的溢价!所有持仓的红筹窝轮,以现价下浮两分钱挂限价单,全线抛出!底仓那两千万中字头基建蓝筹现货,以大宗交易通道直接折价出给香港当地的接盘机构!”
“二十点四十五分之前,必须做到一件事情——”
苏晴盯着所有人,声音压得很低:
“十个分仓账户,全部清空!一毛钱的衍生品都不准留过夜!所有资金全部打回香港离岸外汇监管账户,一秒钟无缝结汇成美金!”
“是!”
十几个操盘手红着眼珠子,双手在键盘上化作一片残影,回车键被砸得震天响。
屏幕上那些代表着疯狂杠杆的红色数字开始一笔笔变成绿色的成交提示,伴随着最后一批五百手窝轮在四块三毛二的位置被疯狂的市场买盘吞噬干净。
显示器右下角的资金总额栏,在一瞬间跳动了一下。
整个杂乱的机房突然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中央空调呼呼的排气声。
五号机的小伙子揉了揉通红的眼睛,转过头看着苏晴,声音发颤:
“苏……苏总监,出完了。一股没剩,全部回款。”
苏晴一把抓过打印机吐出来的最终资金交割单。
白纸黑字上,那个最终折算出来的外汇数字,清晰地印在最底部:
【二千一百四十二万美元整】。
扣除最初八千万人民币的本金,扣除所有跨境手续费、印花税和两地券商佣金。
净利润,超过一千万美元。
苏晴拿着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台黑色的卫星保密电话,手指按在拨号键上,指尖在微微发紧。
电话那头,响了两声,随即接通。
“喂。”
张明远平静的声音从省城的夜色里传了过来。
苏晴攥紧了手中的交割单,语速平稳地汇报:
“张总,港股全盘清空,一股不留。两千一百四十二万美金,已经全部趴在乘风资本的离岸监管账户里了。”
电话那头顿了半秒,传来打火机盖子扣合的清脆声响:
“知道了,所有人发三个月全额奖金。”
挂断电话的张明远喃喃自语:“那张门票,该拿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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