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八点整，大川市委招待所大院门口。
初冬的晨雾还没散尽，那辆通体乌黑的奥迪A6轿车就已经停在了门岗外侧的车位上，车身被擦洗得纤尘不染，连轮毂都在晨光下泛着亮光。
驾驶室旁，穿着一身黑西装的黄毛正斜倚着车头，手里夹着一根芙蓉王，眉飞色舞地跟站在电动栏杆后的门岗老王吹着牛皮：
“……王叔，你是没去市经开区现场瞧！昨天上午市环保局那个李跃进副局长，带人往蝶飞电子车间大门上贴封条的时候，那叫一个鼻孔朝天、威风八面，连管委会的账都不买！”
“结果呢？下午我们远哥过去连半盏茶都没喝完，掉头回咱们市委一号楼跟杨书记言语了一声！好家伙，前后加起来还不到两个钟头，市政府那边直接当场就把李跃进的副局长印把子给收了，勒令回家停职反省！不到五点钟，环保局的人跑去厂门口给人家老板九十度鞠躬撕封条！”
门岗老王听得一愣一愣的，吸着烟啧啧称奇：
“乖乖，李跃进可是李正清老书记的二儿子，在市直机关横了十几年了，张主任一句话就给撸下来了？”
“那可不！也不打听打听我们远哥现在在省里和市里是什么分量，敢拿公章卡我们远哥企业的脖子，那不是老寿星上吊嫌命长吗……”
“小兄弟啊，你真是好福气，跟了这么一个年轻，前途无量又威风八面的领导，都说司机才是领导器重的心腹，往后发达了可别忘了你王叔，下次再来，我买上一瓶好酒，弄点卤菜猪头肉，咱好好喝两盅。”
“王叔，你打听打听，我耿明昊那可是出了名的讲义气，我们领导把我当亲弟弟一样.....”
黄毛正唾沫横飞地比划着，眼角余光一瞄，只见张明远拎着黑色公文包，已经从招待所一号楼的台阶上迈步走了下来。
黄毛吓得脖子一缩，半截芙蓉王往垃圾桶里一摁，三步并作两步小跑着迎了上去，双手接过公文包，满脸堆笑地拉开后座车门：
“远哥！您下来了！早饭吃了没？昨晚上睡得踏不踏实？我今天早上六点钟就爬起来，特意烧了两大桶温水把车里车外擦了三遍，七点半就赶到这儿候着您了！”
张明远停在车门旁，没有立刻上车，抬起右手，不轻不重地一巴掌拍在了黄毛剃得发青的后脑勺上。
“哎哟！”
黄毛缩了缩脖子，捂着后脑勺一脸茫然。
张明远扫了一眼不远处正探头往这边瞧的门岗老王，压低声音训斥道：
“显着你嗓门大了是不是？隔着二十米远都能听见你在大门口喷唾沫星子！什么话都敢往外掏，市环保局处理李跃进的事，也是能被你拿出来跟门岗吹牛皮的吗？！”
黄毛脸上的笑容垮了下来，委屈巴巴地小声嘟囔道：
“哥，我又没胡编乱造，昨天下午李跃进被停职夺权本来就是事实嘛，现在市直大院里早就传遍了……”
张明远叹了口气，瞪了他一眼：“上车再说！”
弯腰钻进后座，黄毛吐了吐舌头，老老实实绕回驾驶座发动车子，缓缓驶出了市委招待所大院。
车子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后，张明远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排后视镜里还在拿眼角偷瞄自己的黄毛，耐着性子开口点拨道：
“明昊，你现在不是在南安镇跟着我跑腿的时候了，过了这礼拜，你身上就挂着龙腾新区党政办行政后勤科副科长兼小车班班长的正式职务。在体制内，一把手身边的专职司机，一言一行代表的就是主官本人的脸面和态度！”
“昨天市政府暂停李跃进的职务，走的是政府党组整顿机关作风、维护市委‘一站式容缺受理’决议的组织程序，那是乔市长和市政府领导班子秉公执法的决定，合规合法。”
“可要是按你刚才在门岗前头吹的那套词儿传出去，到了外人耳朵里会变成什么味儿？就会变成我张明远恃宠而骄、仗着领导撑腰，动不动就把市直局办的副局长当阿猫阿狗一样随手办了！”
黄毛握着方向盘，还是有些不服气地小声顶了一句：
“本来就是李跃进那老孙子不地道，先拿公章卡咱们企业的脖子犯了规矩，咱们这是为民除害，怕别人嚼什么舌根啊……”
“为民除害？你当这是在古惑仔电影里砍人抢地盘呢？”
张明远摇了摇头，将体制内最忌讳的人心利害拆开揉碎了喂给黄毛听：
“你想想，李跃进是市政府序列的干部，是乔市长拍板停的职。你要是满世界吹嘘是我张明远一句话把他撸了，这话传到乔市长和市政府那帮副市长耳朵里，人家心里怎么想？岂不是显得堂堂一市之长成了我张明远手里指哪打哪的刀子？平白无故把市政府的脸面给踩了！”
“再一个，机关大院里最讲究‘敬畏与分寸’。咱们实打实把李跃进办了，大家心里自然知道疼、知道怕，这就叫不怒自威；可你要是到处挂在嘴边耀武扬威，那些原本保持中立的老干部就会觉得咱们行事霸道、得理不饶人，逼着人家抱起团来在暗地里防着咱们、给咱们使软刀子！”
“更何况，昨天周志远在国道上刚试探完你，今天你在市委招待所大门口跟门岗吹牛皮，要是正好路过一个有心人听见记下来，回头在省市领导面前给我扣上一顶‘身边工作人员跋扈张扬、妄议组织人事处理’的帽子，你是想让我替你去写检讨吗？！”
这几条利害一摆出来，前排的黄毛后背刷一下就冒出了一层白毛汗！
他之前光觉得远哥两个钟头拿下市环保局副局长倍儿有面子，跟门岗显摆两句能让人高看一眼，哪里想得到几句随口吹出去的唾沫星子，在体制内竟然能衍生出得罪市长、激化老干部敌意、甚至连累远哥挨批这么多道弯弯绕！
黄毛腾出一只手挠了挠后脑勺，满脸愧色地连连保证道：
“哥，我错了！还是您看得深，我刚才纯粹是脑子进水图嘴痛快了！您把心放回肚子里，从今天起我把这张嘴上把铁锁，什么话能说、什么话烂在肚子里，我肯定记死，再也不给您惹半点麻烦了！”
张明远看着彻底听进去的黄毛，神色缓和下来，挥了挥手：
“记心里就行，专心开车吧，赶在九点半前到新区。”
黑色的奥迪A6一脚油门驶出市区，顺着107国道向着清水县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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