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的人愣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翻找这个名字:“抱朴先生……就是先帝三次下旨请都没请出来的那位?”
那人点了点头:“就是那位。陈抱朴一辈子就收了四个弟子,这个吕知微是最小的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一直留在山里的。”
几个人又低声议论了几句,声音不大,但能听出那种带着几分敬畏的语气。
陈抱朴这个人他们听长辈说过,当年先帝请了三次都没请动,后来也就不再请了,但每逢年节还派人送东西上山。
这位先生是真有学问的,只是不愿意入仕。
他的弟子吕知微,据说也很少下山走动,今天竟然来了云泉寺,看来是冲着林状元来的。
旁边一个年轻学子小声问了一句:“那陈抱朴比周教授如何?”
灰袍中年人摇了摇头:“不能比。周教授是教书的,陈抱朴是做学问的。周教授教的是科考,陈抱朴做的是真学问。这两样东西,不在一个层面上。”
林砚秋坐在矮案后面,听着那些议论,心里没什么波澜。
他没听过陈抱朴这个名字,他来大景朝的时间不算长,科举一路考过来,接触的多是科举相关的学问,那些隐世大儒的名字他确实不太熟悉。
不过他也无所谓,今天从周松涛到顾子安,一个一个来,他一个一个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虱子多了不怕痒,也就这么回事。
不过今天这事儿倒是有蹊跷,这几人不像是临时起意,倒像是约好了似的,而且似乎都有所准备。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看向吕知微:“吕兄,请说。”
吕知微站在那儿,双手负在身后,开口说:“千古辩题,无人能断。孟子曰性善,荀子曰性恶。敢问状元,人性到底是善是恶?”
他问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像前三位那样站着等答案,而是微微侧了侧身,眼神看着有些挑衅。
这个问题他琢磨了三年。
三年前老师跟自己讲《孟子》和《荀子》的时候,自己问过他这个问题,他当时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让我自己去想,想通了我就知道什么叫真儒了。
但是自己翻了三年书,把能找到的注疏都翻遍了,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这个问题根本没有答案!
可今天我要的就是这个没有答案。
你答性善,你就是认同孟子;你答性恶,你就是认同荀子;你答善恶都有,那你就是把两位圣贤各打五十大板,两头不讨好。
我看你怎么答。
林砚秋放下茶杯,抬起头来看着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心里把这个问题翻了个面,又翻回去。
然后他开口说:“吕兄,二位圣贤皆对,亦皆不全。”
吕知微听到这个开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猜到了林砚秋会这么说。
他之前就觉得林砚秋要两边各打五十大板,这在他的预料之内。
他开口接了一句,语气还是不急不慢的:“状元此言,在下不太明白。孟子说人性本善,荀子说人性本恶,这两句话放在一起,总有一个是错的。状元说‘皆对亦皆不全’,难道是说两位圣贤各说对了一半?那另一半错在哪里?”
读书人向来善于挖坑,这清谈辩论更是如此。
你要是说各对了一半,那你就得说清楚孟子哪一半对哪一半错,荀子哪一半对哪一半错。
这个一半的分法,可比直接站队难多了。
林砚秋有所预料。
这个问题一出来的时候,他就知道,又是一个挖坑的。
怎么大景的读书人都这么喜欢给人挖坑吗?
有这手艺,不去当黑奴真是可惜了。
他没有急着回答那个的问题,而是先开口问了一句:“吕兄读《孟子·告子》的时候,记不记得告子说过一句话,‘生之谓性’?”
吕知微点了点头:“记得。告子说‘生之谓性’,孟子驳斥了他。”
林砚秋说:“孟子驳斥告子,是因为告子把‘生来就有的东西’当成了‘性’。孟子说‘然则犬之性犹牛之性,牛之性犹人之性与’,意思是,你要是把生来就有的本能当成性,那狗和牛和人的性岂不都一样了?
孟子认为人和禽兽的区别在于人有恻隐之心、羞恶之心、辞让之心、是非之心,这四端是人与禽兽不同的地方,他把这四端称为性。所以孟子说的‘性善’,是说人天生有善的根苗,不是说你生下来就会做好事。
你生下来会哭会闹会抢东西吃,那不是善,那是本能。善是那棵苗,你得浇水施肥它才长得起来。”
吕知微听到这里,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他读《孟子》读了三年,当然知道“四端”的事,但林砚秋把“性善”和“四端”分开来讲,把善说成是“根苗”不是“本能”,这个角度他倒是没有想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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