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御史把折子往袖子里一收：“你说。”
林砚秋说：“吴大人方才说，前头那么多工匠、官员都没治好，下官去了也没用。下官想问一句，前头那些工匠、官员，用的是什么法子？”
吴御史愣了一下：“什么法子？自然是夯土叠石，筑堤挡水。”
“对。夯土叠石。”林砚秋点了点头，“临津段是淤沙地基，水从堤底渗进去，淘空了流沙，堤身悬空，一冲就垮。夯土叠石挡得住水从上头漫，挡得住水从底下渗吗？”
吴御史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林砚秋说：“前头修了那么多回，垮了那么多回，就是因为还在用老法子。老法子治不了新毛病，修一百回垮一百回。下官去，就是去看看这个毛病到底出在哪儿。看清楚了，才能换法子。”
孙佥都御史在旁边插了一句：“换法子？换什么法子？你能有什么新法子？”
“就是，人家那么多能工巧匠都没办法，你就有办法了？”
林砚秋转过身来，冲他拱了拱手：“孙大人，下官现在还没看出毛病来，自然说不出新法子。可下官知道一件事，不亲眼去看，永远想不出新法子。坐在朝堂上揣测，揣测一百年，堤还是垮的。”
孙佥都御史脸涨红了，往前迈了一步：“你这话什么意思？老夫在朝三十余年，治河的事比你见得多！”
林砚秋说：“孙大人见得确实比下官多。可孙大人见了三十年，堤还是垮了。这说明见得多年头长，跟能不能治好，是两码事。”
大殿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倒吸了一口气，有人拿手掩着嘴。
吴御史缓过劲来，把折子又从袖子里抽出来，冲永和帝拱了拱手：“陛下，臣还是那句话。派人去，不如重新议河道。林主事要去现场，臣不拦着。可臣把话说在前头，他去了，堤要是再垮，这笔账，总不能还算在工法头上吧？”
林砚秋转过身来，对着永和帝行了一礼：“陛下，臣去现场，若堤再溃，臣担着。”
永和帝坐在龙椅上，垂眸看向阶下的林砚秋，声音沉缓：“你担着？临津堤数次溃决，耗钱粮数十万，历任工部官员束手。你可知，这担子有多重？”
话音落下，殿内轰然响起细碎议论。
林砚秋站在殿中央，感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这些人，心里大概都在想，一个写文章的文人，张口就敢说一力担责，未免轻狂。
吴御史和孙佥都御史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色。
林砚秋余光瞥见了，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太清楚这帮人在打什么算盘了。
方才他只口头说了一句臣担着，这只是嘴上说说，没有规制，没有时限，没有明定罪责。
就算日后堤再溃，他大可以说自己只是去勘察，还没动工，罪责可轻可重。
陛下有心偏袒，也有回旋余地。
可这帮人要的，是白纸黑字、朝会上当众宣告的军令状。
果然，孙佥都御史先出列了。
他捋了捋胡子，脸上挂着一副公允的表情，慢悠悠地开口：“陛下，臣并非刻意为难林主事。林主事有志勘察河道，这份胆识可嘉。只是担责二字，空口无凭。河工大事，耗费国库钱粮，干系沿岸百姓生计、漕运粮秣，不能只凭一句口头承诺。”
他顿了顿，侧过头来看了林砚秋一眼，嘴角那点笑意藏都藏不住：“倘若只是前去看一看，勘察一番，往后堤依旧溃决，林主事只推说尚未施治，那今日这番话，岂不形同戏言？”
吴御史紧跟着出列，手里捧着折子，语气恳切得很，像是站在为国考量的立场上：“孙大人所言极是。臣以为，若林主事笃定自己能勘明病根、改换新法，稳住临津堤，不妨明立约束。
定下期限，限期整治，约定成效。若是到期之后，堤岸依旧溃决，便依律论罪。如此一来，成则朝廷得利，漕道安稳；败则国法分明，百官也无话可说。”
话音刚落，一个姓钱的户部郎中出列了，跟吴御史是一党的。
他拱手的时候袖子甩得挺响：“正是！林主事既有这份担当，想来不会畏惧立下字据。若是不愿立状，反倒叫人疑心，方才那句担责之言，只是一时意气，随口逞能罢了！”
三个人一唱一和，表面上是秉公持正，实则把林砚秋架在火堆上烤。
林砚秋站在殿中央，心里把这出戏看了个透。
不立，就是心虚胆怯，当众收回前言，状元声望大跌。
立，就是把前程押在那段流沙河堤上。
这帮人算盘打得真响。
他这边还没开口，工部一个老成官员先出列了。
这人姓周，是工部营缮司的员外郎，五十来岁，头发花白，在工部干了二十多年，平日里跟林砚秋没什么私交，可这时候站出来了：“陛下，河工诡变，流沙河道更是天下难治。古来治河，从无百分百必成之说。林主事不过前去勘察，尚未摸清河道全貌，岂可仓促立下军令状？此事不妥，还请陛下三思！”
翰林院一个姓陈的编修也紧跟着出列，是林砚秋会试同年的旧识：“臣附议。军令状多用于行军作战，河工不同于征战，变数太多，不该以此约束河臣。林主事少年锐气，一片为公之心，诸位大人不必强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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