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很静，窗外偶尔传来救护车驶过街区的远音。
被称为老周的中年男人半蹲在圆凳旁，两只宽厚的大手紧紧扶着妻子的胳膊。
他抬起头看向林易，眼圈泛红，声音发颤。
“林大夫，我爱人从昨晚半夜疼到现在，实在下不了地了。”
“早上我们来之前，前院妇产科的李凤霞主任又给我们打了电话。”
“李主任催我们今天必须签字，要把子宫和双侧卵巢全切了，说那个四点五厘米的囊肿随时会破，破在肚子里就要出人命。”
男人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滑动。
“可她才四十二岁啊，还在学校带毕业班的数学。”
“我们咬着牙不去前院住院，一直跟着薛主任喝中药，图的就是想把身上的器官保全下来……”
“现在薛主任突然走了，我们两口子实在不知道该往哪走。”
男人话音刚落，赵雅珍剧烈地喘息了两声。
她借着丈夫手臂的支撑，吃力地抬起头。
她的目光越过诊桌，落在林易那张过于年轻的脸上，眼神里带着明显的迟疑与惶恐。
“林大夫……”
赵雅珍因腹部的坠痛，每说几个字就要停下来倒一口气，嗓音低微。
“薛主任走了，我心里没底。”
“你这么年轻，还是个男大夫……妇科里的这些阴阳气血，还有薛主任开的那些药，你真的接得住吗？”
面对患者的当面质疑，林易神色平静。
他没有开口做任何口头保证，只是伸出右手，将桌角那本蓝皮手写病案记录册拉了过来。
翻开封皮，直接停在第三十四页，平推到夫妻二人面前的桌沿上。
“你们可以先看看这个。”
林易开口，语速平稳。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凑上前，低头看向册子上的内容。
赵雅珍也勉强聚焦视线，往纸页上瞥了一眼。
泛黄的纸页上方，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着“赵雅珍（内异症合腺肌病）”几个字。
往下整整四页，密密麻麻全是薛萍亲笔留下的字迹。
从两个半月前的初诊，到三诊，再到十天前六诊，每一笔加减，每一次复查凝血指标的数据，全都记录得清清楚楚。
在最后一页的末尾，还留着那行关于经前期易攻为导的批注。
看到熟悉的字迹，赵雅珍呼吸停滞了一瞬，抓着大衣的五指稍微松开了少许。
林易收回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看着夫妻二人。
“前院西医的李主任建议你们做全子宫及双侧附件切除术，站在西医外科的立场上，没有错。”
“重度子宫内膜异位症合并子宫腺肌病，异位内膜在盆腔里四处播散，医学上称之为良性癌。”
“外科手术把子宫和卵巢全部拿掉，直接断绝雌激素来源，确实能从物理层面上彻底清除病灶，阻断囊肿破裂、恶变以及日后复发的可能。这是西医指南里最规范的根治路径。”
听到林易专业且客观的剖析西医的方案，老周脸上紧绷的肌肉松动了一些，眼神里的戒备消退了几分。
林易话锋一转，继续说道。
“但是，医学治疗看的不仅是病灶，还要看人。”
“赵老师今年刚满四十二岁，距离自然绝经还有近十年时间。”
“一旦实施全切，体内的卵巢内分泌功能会在手术当天彻底归零。”
“紧随其后的，是断崖式衰老、严重的潮热盗汗、心血管硬化风险激增，以及不可逆的重度骨质疏松。”
“薛师叔前两个半月给你用虫类药和破血药攻坚，中医求的，是在保住脏器的前提下实现带瘤平衡与活血消癥。”
“既要把你的器官留住，维持你作为正常女性的生理机能，又要一步步化解盆腔里的瘀血包块。”
林易伸出一根手指，点在蓝皮手札的最后一页上。
“薛主任是我的亲师叔。”
“她给你开的前六个疗程的方子，每一味药的进退加减，全在这本册子里。”
“甚至今天你经前三日气血暴涨、囊肿张力过大的凶险，师叔在十天前就已经预判到了，并且在上面留了调整思路。”
“今天师叔虽然不在了，但这间诊室里的方脉传承没有断。”
“切与不切，去前院还是留在这里，选择权在你们自己手里。”
诊室里静了几秒。
老周低头看着手札上那些力透纸背的钢笔字，抬起右手，重重拍了拍妻子的肩膀。
“雅珍，薛主任心里一直惦记着你的病，连后路都给咱们铺好了。”
赵雅珍盯着册子上的字迹，眼眶里的泪水终于蓄不住，顺着青灰色的脸颊滑落下来，冲淡了嘴角的血丝。
她眼底最后一丝防备彻底散去，对着林易艰难地点了点头。
“只要能保住身子……我信薛主任，也信你们中医。”
“林大夫，我不去前院开刀，接下来怎么治，我都听你的。”
林易点了下头，合上蓝皮手札，将其放回原处。
他伸手把桌上的脉枕拉到桌沿正中，拍了拍枕面。
“把右手手腕放平，我们一步步来。”
老周赶紧托着妻子的右臂，帮她把衣袖往上挽起三寸，将手腕搁在脉枕上。
林易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首先落在赵雅珍的面部。
患者面色青暗，皮肤干瘪乏泽，这是长期慢性盆腔疼痛消耗气血，加之久瘀入络的外在表现。
两片嘴唇呈暗紫色，表面干裂起皮。
“赵老师，把嘴张开，舌头自然伸出来我看一下。”
赵雅珍照做，吃力地探出舌头。
林易目光凝视。
患者的舌体明显比常人僵硬，伸缩不灵，舌质呈现出很深的紫暗色。
在舌尖和舌体两侧边缘，散在分布着十几个黑紫色的瘀斑，最大的瘀斑有绿豆大小，边界清晰。
“舌尖往上顶，抵住上颚。”
赵雅珍将舌尖抬起。
舌底的两条舌下络脉完全暴露出来。
两条静脉主干粗大隆起，直径超过三毫米，颜色青黑如墨，向四周延伸出大量迂曲怒张的细小瘀血支络，宛如盘根错节的枯树根。
这是体内瘀血结聚，气血运行严重受阻的铁证。
“可以了，把嘴合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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