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桌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赵雅珍整个人向前佝偻，额头抵在木桌沿上，双手抓着毛衣下摆，手背上的青筋根根凸起。
老周连忙伸手去托妻子的肩膀，手掌刚碰到她的后背，就能感觉到身体的剧烈颤抖。
“雅珍，你再忍忍，马上就好了……”
林易把已经拔开笔帽的钢笔重新放回桌面。
孙亚萍愣了一下，视线从处方笺移到林易脸上。
“林大夫？”
“疼痛过重，交感神经过度兴奋会导致腹内压居高不下，加重破裂风险。”
林易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向后滑开半尺。
“现在喝不进汤药，必须先在床旁止痛。”
他绕过诊桌，推开隔断间的木门，侧身让出通道。
“亚萍姐，搭把手，扶患者上床。”
孙亚萍立刻上前，一把架住赵雅珍的左臂。
老周托着右侧，两人合力将几乎脱力的赵雅珍重新扶进隔断间，安置在检查床上。
“大衣脱掉，裤腿挽到膝盖以上，双腿屈起来，脚掌踩在床面上。”
林易走到洗手池前，用流动水冲净双手，抽出两张擦手纸拭干水渍。
孙亚萍手脚麻利地帮赵雅珍褪下外裤，扯过旁边的淡蓝色检查单盖在她大腿根部，只露出两条略显浮肿的小腿。
由于下腹部的持续绞痛，赵雅珍的双膝不自觉地向内夹紧，腹壁肌肉依旧处于高度紧张的防御状态。
林易转身回到桌边，拉开抽屉，取出针包皮夹。
展开皮夹，一排排长短不一的银针在诊室的冷光灯下泛着金属光泽。
他从中间抽出一根长约两寸的毫针，夹在右手食指与中指之间，左手端起装有碘伏棉签的弯盘，迈步走进隔断间。
林易走到床尾，左手拇指顺着赵雅珍右侧小腿内侧的胫骨内侧缘自下而上推按。
滑过内踝尖上三寸的三阴交，继续向上，直到胫骨内侧髁下凹陷处。
拇指指端刚一按压下去，赵雅珍的小腿猛地抽搐了一下，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
“这里？”
“对……酸痛得厉害……”
内踝尖上三寸为三阴交，胫骨内侧髁下三寸为地机穴。
足太阴脾经统摄周身之血，地机穴乃脾经之郄穴。
中医针灸有云：阴郄治血，阳郄治痛。
地机穴作为足太阴脾经气血深聚的孔隙，正是临床截断妇科血证急痛的首选要穴。
林易夹起碘伏棉签，在双侧地机穴、三阴交穴，以及足背第一、二跖骨结合部前凹陷处的太冲穴上，依次由内向外画圈涂抹消毒。
黄褐色的碘伏水迹在皮肤表面迅速挥发，带走局部热量。
“吸气。”
林易左手拇食二指绷紧右侧地机穴周围的皮肤，右手持两寸毫针，手腕微沉。
针尖破皮而入，直刺一寸半深。
穿过皮下浅筋膜，直抵胫骨后肌与比目鱼肌深层。
针尖触及深部肌膜的瞬间，林易手下立刻传来一股很强的滞涩感，整根针体仿佛被周围痉挛的肌肉纤维咬住。
邪气盛则实。
林易右手拇指、食指捏住针柄，开始施行大开大合的提插捻转泻法。
重提轻插，先深后浅，捻转角度超过三百六十度，频率飞快。
随着针柄在指端高速旋动，一股强烈的酸麻胀重感在赵雅珍小腿深处炸开，顺着足太阴脾经的循行路线，一路越过膝关节、大腿内侧，直直撞向正在剧烈抽搐的少腹盆腔。
赵雅珍原本咬住的下唇松开了，紧闭的双眼骤然睁大，双手猛地抓紧了身下的白床单。
林易没有停顿，从皮夹中取出第二根、第三根毫针。
左侧地机穴直刺一寸半，双侧三阴交直刺一寸，双足太冲穴斜刺八分。
六根毫针全部得气，统一施以强刺激泻法。
太冲为足厥阴肝经原穴，配合脾经地机、三阴交，一疏肝气之横逆，二泻血海之郁热，强行将积聚在盆腔的暴涨气血往四肢末梢引流，从外周神经层面直接干扰并阻断内脏痛觉信号的上传通道。
行针一分钟后，赵雅珍急促粗重的喘息声慢了下来，胸廓起伏的幅度不再像刚才那样剧烈。
但视野中的系统面板上，代表盆底深层痉挛的红色色块依然盘踞在子宫后壁区域。
子宫腺肌病合并巧克力囊肿压迫直肠前壁引发的里急后重感，单靠下肢远端取穴还不够彻底。
“老周，帮她翻个身，侧躺，背朝外。”
林易松开捏着针柄的手，后退半步。
孙亚萍护住赵雅珍小腿上的留针，防止翻身时弯针滞针。
老周扶着妻子的肩膀，小心翼翼地协助她转成左侧卧位，双膝继续保持屈曲。
孙亚萍将赵雅珍的后腰毛衣往上撩起，将裤腰往下拉了三寸，露出整个腰骶部三角区。
由于常年痛经贴敷膏药，赵雅珍骶骨表面的皮肤留着几块暗褐色的色素沉着。
林易伸出左手食指，先找到两侧髂后上棘的连线，往下摸到第一骶后孔，再往下滑移一寸，定在第二骶后孔的凹陷处。
足太阳膀胱经，次髎穴。
在解剖学上，第二骶后孔正对着第二骶神经后支，深部紧邻盆内脏神经与盆底交感、副交感神经丛。
消毒完毕，林易取两根两寸半的长毫针，针尖对准双侧次髎穴，呈四十五度角斜向内下方刺入。
针尖穿过厚实的竖脊肌腱膜，直接探入骨孔深处。
一寸，一寸半，两寸。
当针尖进入第二骶后孔的瞬间，赵雅珍的尾骨处像是过了一道电流，整条脊柱微微一颤。
“后腰有什么感觉？”
林易手指控住针柄，小幅度高频捻转。
“胀……有一股热乎乎的酸胀感，直往小肚子最里面钻……”
赵雅珍的声音比刚才清晰了不少，带着明显的沙哑。
“保持呼吸平稳，留针八分钟。”
林易松开手，退到床边，目光锁在两根微微颤动的银针尾部。
隔断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机械声。
每隔三分钟，林易便上前一步，在双侧地机穴与次髎穴上重新施展一次强刺激提插捻转，维持高强度的针感输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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