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刀轻轻拉开她的小手，嗓音哑得像砂纸蹭过铁皮，“青青，再不睡，就长不高了。”
沈青青抱起自己的小枕头，把脸埋进去，闷闷地回了一句，“我的枕头累了，我玩会儿就好。”
她声音软软的，脑回路依旧清奇。
邬刀太累了，累到全身都在发酸，他侧身躺下，把那个小小的身体拢进怀里，嗓音温柔，越来越小，“行，再玩一会儿。”
他说这话时，眼睛已经完全阖上了。
梁伟的声音飘过来，“邬刀，你放心，有我呢。”
邬刀放心了，火炉子噼啪响着，暖意从脚底爬上脊背，让他更加舒服。
梁伟冲沈青青比了个手势。
沈青青在吃上从来不含糊，眨眼间掏出一摞烤盘、几包牛上脑、一卷羊肉、层次分明的五花肉，还有两只冻虾肉。
梁伟拿小刀切下一块肥膘丢进盘里，油脂融开的瞬间，轻微的呲啦声炸开，浓烈的肉香像一只手，狠狠掐住了所有人的喉咙。
深更半夜，这种香味简直是一种酷刑。
蒋鹤云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声音又闷又怨，“你们俩能不能别挑这时候吃……我减肥呢，大晚上的，这不是要我的命吗。”
嘴上骂着，人已经从被窝里滑出来，抄起筷子夹了一大口肉塞进嘴里，烫得吸溜吸溜直吸气，愣是没吐出来。
梁伟头也不抬，拿夹子慢条斯理地翻着肉，
“你吃，使劲吃。吃出将军肚来，晓晓一脚把你踹了，基地里漂亮男人多的是，到时候你哭着都找不回她。”
蒋鹤云嘴里的肉瞬间不香了。
他狠狠踢了梁伟一脚，声音压低，没好气道，“你放屁！晓晓喜欢的是我的内在美，她不会因为我身材走样就不要我……”
说到后面，声音矮下去，竟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再说了……这年头，能吃出什么将军肚啊……”
随即抬眼扫了梁伟一下，眼神里全是赤裸裸的怜悯，“你懂个屁。你看看你那腿、那屁股、那腰，干瘦干瘦的，摸着都硌手。”
梁伟夹起一只虾肉，塞进蒋鹤云嘴里，“吃吧，反正异能消耗大，胖不了。”
“刚才就是吓你的。”
随即他嚼着虾，声音含含糊糊的，“我觉得挺好的……反正我也不找女人……”
“又不给人看，我长什么样碍着谁了……”
“谁还不是两条胳膊两条腿……”
蒋鹤云嘴角勾着笑，“晓晓不是嫌弃我的。”
香味从帐篷的缝隙里钻出去，像一缕不甘寂寞的魂，飘进漫天风雪。
风雪里，四个裹着破旧棉衣的人正一寸一寸地往前挪。
最前面那个背着一个女人，女人的脸灰白如纸，嘴唇乌紫，胸口起伏浅到几乎看不出。
戴鼻环的黄毛弓着腰，大口喘着白雾，“陆泽……再找不到地方休息，咱们全得交代在这儿……”
眼角有泪痣的那个直接跪倒在雪地里，膝盖陷进去，像再也拔不出来了，“不行了……断粮两天了……我实在走不动了……”
他抬头看着陆泽，眼底全是血丝和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恐惧，“小川的伤……撑不过今晚了……”
陆泽慢慢抬起那张满是冻疮的脸，皲裂的皮肤像干涸的河床，每动一下都扯出细密的血丝。
他没有安慰，只是用那种沙哑到不像人声的嗓子说，“能撑多久撑多久。小川是为了救我们才这样的。”
他顿了一下，喉结狠狠滚动，“她不能白救，也不能死在咱们前头。”
娃娃脸黄毛缩在最后面，浑身抖得像风里的枯叶，嘴唇已经冻成了青紫色，精神恍惚地盯着虚空，“陆泽……我们会不会死在这儿……”
陆泽猛地转过去攥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指节泛白，眼眶通红地逼视着他，“会活着。我们都会活着。末世这么久，什么鬼东西没见过？阎王爷不配收我们。”
他说得斩钉截铁，可那双通红的眼睛里，分明也藏着同样的恐惧。
又挪了十几米，娃娃脸被什么东西绊了个趔趄，整个人扑倒在雪地里。
他摸索了一下，摸到一具僵硬的身体没有惊吓，没有抽气，只是木然地缩回手。
死人，太多了，这年头死人比活人多，什么死法都不稀奇。
可下一秒，那具“尸体”动了一下。
娃娃脸浑身的血瞬间凉透，猛地往后缩，喉咙里挤出一声变了调的惊呼，“陆泽，这有个人，不知道是死是活，反正、反正动了。”
泪痣男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哆嗦着手扒开雪层，摸到一张冰冷的脸，指尖触到微弱的鼻息，“是个女人……还活着……”
他猛地抬头，眼神里全是挣扎，“陆泽……带吗？”
陆泽没说话。
风灌进他破洞的棉衣，冷得像刀刮骨头。
他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他们自己都未必活得过今晚，再带一个累赘，就是找死。
鼻环男突然狠狠地搓了一把脸，手指僵硬得不听使唤，冻疮裂口里渗出的血已经凝成了黑痂。
他盯着雪地里那张灰败的脸，声音沙哑，“带吧。咱们已经这样了，还能坏到哪儿去？再坏，能坏过现在？”
他转头看陆泽，眼底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决绝，“说不定……还能救一条命呢。一条命啊，陆泽。”
陆泽闭上眼。雪粒打在他眼皮上，凉得刺骨。
再睁开时，他轻轻点了一下头，“带着吧。咱们现在这样……确实坏不到哪儿去了。”
鼻环男又搓了一下手，发现完全没知觉了，叹了口气，白雾扑了满脸，弯腰跟娃娃脸一起把人从雪地里拔出来，吃力地甩上背。
花迟本来以为自己死定了。
同伴全死了，她是最后一个倒在雪地里的，闭眼的时候甚至觉得解脱。
此刻感觉到有人把自己背起，她拼了命地掀开眼皮，舌头僵硬得像块石头，嘴唇嗫嚅了半天，才挤出气若游丝的两个字，“……谢谢。”
鼻环男愣了一下，下意识回了一句，“小姐姐，我们虽然长得像坏人……可真不是坏人。”
他声音带着冻到骨子里的抖。
花迟轻轻阖上眼，嘴角几乎看不见地动了一下，“我知道……”
她连呼吸都觉得累了，可胸口那一点微弱的热，竟没有散。
一行人又开始挪。
没有方向，没有目标，只是机械地迈腿，像四具不甘心倒下的行尸走肉。
就在这时，前方的雪幕里突然撑起一个巨大的黑影，操着一口尖细到诡异的太监嗓，裹着浓重的广西口音。
“你们几个小黄毛，看看我，像人还是像神...”
泪痣男猛地瞪圆了眼睛，声音劈了叉，“广西口音？！那边什么时候有黄皮子讨封？！”
他一把攥住陆泽的胳膊，指头掐进肉里，“陆泽！你初中毕业读书最多！快说现在该他妈回什么。”
娃娃脸却大着胆子往前蹭了几步，眯着眼看清那团黑影的真实面目后，脚下一软，连连后退，差点栽进雪里。
“大、大大大鹅——？！”
“大鹅也会讨封了？！”
“不是，这他妈大鹅什么时候学会说人话了？”
风雪里，那只大鹅昂着脖子，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们，光让人看着就恐怖。
四个黄毛和一只鹅在漫天大雪里对峙着，空气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陆泽嗓音干涩，“你要吃了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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