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离低头看了一眼床边。
外套搭在椅背上,护臂压着两张没来得及送出去的物资单。桌边还放着半碗已经凝住的肉汤,旁边的杯子只剩一点水。
确实挺乱。
“我睡了多久?”
“十几个小时。”
蛋挞大王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
“本来还能再睡会儿,外面换岗的铜铃把你吵醒了。”
姜离掀开被子下床,嘴里喃喃道:“睡了这么久吗?”
她刚站起来,脚下便有些发虚,只能扶了一下床沿。
蛋挞回头看见,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堡姐?”
姜离摆摆手:“应该就是睡久了,没事。”
“那就是饿的。”
蛋挞从背包里拿出一块烤饼,在姜离眼前晃了晃,然后再塞给姜离。
“先吃。”
姜离咬了一口,走到水盆旁边洗脸。
凉水扑到脸上,最后一点困意也散了。
“妮蔻什么时候出去的?”
“天刚亮。”
蛋挞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接着道:“她没替你签东西,也没动仓库,更没调防线。就穿着你的备用外套在营地里走了两圈,去南墙和东墙看了看,又到食堂端了碗粥。”
“有人问她事情呢?”
“她都让人找红豆和北风。”
蛋挞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
“有个人问东墙的轮值能不能往后换半个小时,她看了人家半天,说,按登记来。”
这话确实像姜离会说的。
“还有呢?”
“食堂问她要不要加肉,她说按登记来。”
姜离擦脸的动作停了一下。
蛋挞没忍住,笑得肩膀都抖了两下。
“后来食堂还是给她加了。她顶着你的脸坐在那里,碗里却堆得比谁都高,旁边的人想看又不敢看。”
“她吃完了吗?”
“吃完了。”
那就行。
姜离将毛巾搭回木架,拿起自己的护具。
蛋挞走过来帮她扣紧背后的带子。
“堡姐,你别怪她。”
“我为什么怪她?”
“妮蔻说你两天没睡。昨天晚上你在南墙,她劝你回去,你说等换岗。后来换了三次岗,你还在那里。”
姜离没有接话。
“她觉得你在外面出现,大家会安心。你不肯休息,她就替你出现。”
最后一枚扣子合上。
蛋挞在她背后拍了一下。
“不过我跟她说了,下次不能随便替你答应事情。顶着会长的脸多吃一勺肉就算了,不能顶着会长的脸乱点头。”
“她点头了吗?”
“点了。”
“那你怎么知道她是真答应,还是觉得这句话也该点头?”
蛋挞站在那里想了几秒。
“不知道。”
两人出门时,兽群正好退过一轮。
城墙外还有零散的叫声,间隔已经比昨晚长了许多。南墙方向的卷扬机缓慢转动,钢索在滑轮上绷紧,拖着几具兽尸往斜坡移动。
工具房里也有踩踏主轴的声音。
一下接着一下。
主路上的积雪刚扫过,路边堆着还没运走的断箭和破损拒马。两名换岗成员推着板车从对面过来,看见姜离时同时停了一下。
其中一人先看姜离,又回头看向住宅区。
“会长,你刚才不是还在围墙那吗?”
“我绕回来了。”
姜离看了他一眼。
那人马上推着车走了。
绕过食堂以后,两人在住宅区路口看见了另一个姜离。
妮蔻穿着姜离那件备用黑外套,头发、身高和脸全都一模一样。她走在路中间,步子也学得很像。
只是两只手规规矩矩垂在身侧。
姜离平时走路很少这么安分。
她经过工具房,多半会顺手摸一摸门口刚运来的材料。经过训练场,也会转头看一眼谁又把武器架弄歪了。
妮蔻目不斜视。
每走七八步,还会回头确认一下身后的小树人有没有跟上。
小树人迈着短腿追在后面,几根细枝一起摆动
妮蔻的脚步停住。
刚才有人问她墙外会不会一直有兽潮,她鬼使神差地点了头,让人家更害怕了。
她似乎正在考虑,要不要回去重新回答那个人。
旁边几名原住民却完全没有发现问题。
有人抱着洗干净的衣服经过,还向她打了招呼。
“姜会长。”
妮蔻微微点头。
角度和刚才一模一样。
对方抱着衣服走了。
蹲在路边修箭杆的阿木抬头看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低下头。
他手里的刀在同一个位置刮了三遍,一点木屑都没掉。
花姐从训练场出来,怀里抱着一捆短矛。
“会长,吃了吗?”
“吃了。”
“吃了几碗?”
妮蔻看向她。
花姐抱着短矛,脸上一本正经。
“最近食堂需要统计饭量。”
“一碗。”
“满的吗?”
“满的。”
“加肉了吗?”
妮蔻终于察觉到不对,闭上了嘴。
花姐也不继续问,抱着短矛从她身边过去。
走到真正的姜离面前时,她脚步没停,只低声道:“醒了?”
“嗯。”
“红豆找你。”
“知道了。”
花姐走远以后,妮蔻才看见站在路口的姜离。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隔着半条路对上。
她这才反应过来,原来花姐是逗她玩呢。
妮蔻站在原地,开口道。
“离,你醒了。”
“醒了。”
“我没有替你做决定。”
“蛋挞跟我说了。”
妮蔻不说话了。
她顶着姜离的脸露出这种表情,看起来多少有些奇怪。
姜离走到她面前,替她把外套最上面扣错的那枚扣子解开,重新扣好。
“下次要做之前先告诉我。”
“你在睡。”
“那就告诉花姐和蛋挞。”
“告诉了。”
“遇到必须由我决定的事,叫醒我。”
妮蔻看着她。
“离,需要睡觉。”
“我知道。”
闻言妮蔻只能嘟了嘟嘴巴
西貔从住宅区另一头跑了过来。
它身上还带着墙头落下的碎雪,经过妮蔻时鼻子动了动,脚步没有减慢。
等跑到姜离面前,它直接把脑袋拱了过来。
姜离被顶得向后退了半步。
“行了。”
西貔又闻了闻她的袖口,这才在旁边趴下。
妮蔻低头看它。
“它不看脸。”
西貔耳朵动了一下,没理她。
妮蔻这才解除了变化。
姜离的脸从她脸上一点点退去,头发和身形也恢复原状。她将备用外套脱下来,叠得比蛋挞刚才叠的还整齐,递给姜离。
这时,红豆听到姜离醒来也从公会驻地方向走来。
她怀里抱着一本厚册子,外面还夹着几张折过的纸。
她把最上面那张纸递给姜离。
“完整名单出来了。”
纸比普通的物资登记单要薄。
上面一共十六个名字。
三名希望公会正式成员,十三名预备役。
每个名字后面都写着死亡位置、换岗时间和最后接到的命令。
姜离从第一个看到最后一个。
老黑排在第三。
死亡位置是东墙三号箭塔下方。
昨晚箭塔侧面的临时踏板被飞扑上来的冰爪兽撞断,两名预备役掉到墙道边缘。老黑伸手拉回一个,自己被第二只冰爪兽咬住肩膀,从缺口拖了下去。
他的护腕找回来了。
武器没有。
红豆把一只布包放在旁边的矮墙上。
里面是一对拆下来的护腕、一串院门钥匙、半盒没用完的磨刀膏,还有三枚公共贡献牌。
护腕外面的皮已经裂了。
里面那层新换的内衬还在。
针脚歪了一处,是住宅区那个孩子的母亲前几天刚给他缝上的。
蛋挞脸上的笑已经没了。
小树人也松开姜离的手腕,安静站在旁边。
“人都通知了吗?”姜离问。
“有家属的已经通知。没有家属的,私人物品先封存。”
红豆翻开册子。
“老黑没有登记家属。他的个人营地早就融合进驻地,院子暂时封了。上午那个给他送护腕内衬的孩子去找过他,还不知道。”
姜离继续看名单。
第四个名字叫常安。
他是后来补进预备役的成员,平时守电影院和旧物料房。每次发入场木牌,他都要把二十三号和三十二号拿反。
有人笑他,他就把两块牌子绑上不同颜色的绳。
昨天入夜前,他还问下一批海滩亚空间什么时候开放。
他说自己一次都没进去过。
名单上写着,常安死在散人盟驻地的南侧缺口。
箭矢耗尽以后,他和另外两名预备役用长矛堵住两栋建筑中间的通道。北风带人补上缺口时,三个人只剩一个还活着。
常安的遗物只有一只腰包。
腰包里装着电影院的木牌。
二十三号和三十二号上果然绑着两根不同颜色的线。
姜离翻到下一页。
“这十六个人的东西全部核对一遍。公会发的装备收回,个人物品交家属或者生前的好友。没有家属的单独封箱,不要混进仓库。”
“已经分开了。”
“抚恤呢?”
“按原来的标准准备了。”
红豆从册子后面抽出另外一张纸。
“但现在有几家不肯领。”
“为什么?”
“各有各的原因。”
公会驻地一层临时腾出了一间屋。
十六只大小不同的箱子靠墙摆开,箱子前面钉着名字。
有人已经把东西领走。
空下来的位置只剩一块写过名字的木牌。
还有几个人坐在屋里。
姜离进门时,一名中年女人立即站了起来。
她手里攥着一把短弓。
“这是我弟弟的。”
“我知道。”红豆道,“登记里写的是个人物品,可以交给家属。”
“我要用它。”
女人看向姜离。
“我去东墙。”
她的眼睛熬得发红,手却抓得很紧。
“你参加过训练吗?”姜离问。
“我会射箭。”
“参加过城防训练吗?”
女人不说话。
“弓可以给你。今天不能上墙。”
“为什么?”
“你连东墙的口令都不知道。”
女人咬着牙。
“我弟弟知道。他还是死了。”
屋里更安静了。
姜离看着她。
“所以我不能再让一个没有受过训练的人上去。”
女人眼里的泪终于掉下来。
她抬手擦了一下,仍然不肯松开短弓。
“什么时候能训练?”
“下午去找花姐登记。先从下面的补箭位做起。能不能上墙,由她决定。”
女人点了一下头。
女人离开以后,坐在另一边的老人站了起来。
“那我儿子呢?”
他把一张换岗记录拍在桌上。
“他是预备役。东墙出事的时候,正式成员先撤了,为什么让他们留在后面?”
红豆刚要翻记录,姜离已经看见了纸上的名字。
冯岑。
死亡位置同样在东墙。
记录写得很清楚。
三号箭塔的踏板断裂后,值守人员接到命令,全部退回第二道墙梯。
正式成员负责先把装有爆裂箭的两只箭箱送下去,防止箭塔彻底倒塌后发生爆炸。
冯岑跟着其他预备役撤到了墙梯口,又独自返回,去拖那名被咬伤的同伴。
他把人拖到一半,缺口处又跳上来一只冰爪兽。
“撤退命令同时下的。”姜离道。
“那为什么正式成员活了?”
“他们按命令撤了。”
老人的胸口起伏了一下。
“你的意思是我儿子不听命令,死了活该?”
“不是。”
姜离把换岗记录翻到背面。
后面还有被救成员的口述。
“他回去救了一个人,那个人现在还在诊疗室。他救人有功。擅自返回也是真的。”
老人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沉默了一会后这才转身离去。
走到门口时,他哑着嗓子问:“被他救回来的人在哪张床?”
红豆报了诊疗室的床位号。
老人走了。
靠近窗口的长椅上还坐着一个女人。
她已经领了抚恤,装物资的布袋就放在脚边。
轮到她时,她只问了一件事。
“宿舍能不能给我换一张床?”
红豆问:“原来的床怎么了?”
“没怎么。”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一躺下就觉得他还会回来。他每次下夜岗,都把靴子扔在门边,我骂了很多次。”
她吸了一下鼻子。
“现在门边没有靴子了。我不想回去。”
姜离思索了一会,开口道:“联合住宅一层还有应急床。先给你换过去住三天。三天后想回原来的房间,或者申请长期调换,再去登记。”
女人点头。
她提起布袋时没有提稳,袋子掉在地上,一只搪瓷杯滚了出来。
杯口磕掉了一小块瓷。
蛋挞弯腰替她捡起来。
女人接过杯子,重新塞进袋子里。
这一次她用两只手抱住,没有再掉。
屋里的人陆续离开。
但要说心理创伤最大的还得是外出支援的小队。
六名撤回的成员有两个去了诊疗室,另外四个坐在墙边。白板靠着门柱,胸甲还没脱,裂开的肩带只用绳子临时绑住。
他身边的年轻人抱着一块木牌。
木牌边缘被烧黑了,正面刻着一个很浅的营地名字。
箭箱放在他脚边。
里面的箭已经转交城防,只剩一点折断的箭羽和木屑。
姜离走近以后,年轻人抬起头。
他的名字叫木栓。
平时话不多,力气很大,外援队拆仓库门时就是他负责抬工作台。
“会长。”
“伤处理了吗?”
“处理了。”
“白板说你一直不肯交这块牌子。”
木栓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木牌,把撤退前发生的事重新说了一遍。
营地主赶他们走。
白板想再守一轮。
核心耐久从百分之十二降到百分之九。
最后四个人站在篝火旁边,主动关闭了转运光幕,眼睁睁看着那人被兽潮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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