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比槐看着面前哭成一团的两人,心里也有些不得劲。
初见二人时,铺子里炉火烧得旺,风箱拉起来也呼哧呼哧地响,
两个人都在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中显露着旺盛的生命力,
可现在一个半死不活, 一个强弩之末。
前后不过几个月的光景,竟然全变了。
如果留下他们,真的还会有活路吗?
可是带他们上路,这一路又不是去游山玩水,何况西北那边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也不一定比待着济州府安全多少。
铁匠见安比槐迟迟没有接话,以为他还在犹豫,
“老爷!我知道,我是个累赘,带着我上不了路。
我、我不跟着您走!
我活不活的不打紧,可我妹子还小,求您把她收下。
为奴为婢,铺床做饭,她样样都使得的,总好过落到那帮畜生手里,
老爷,求您了!”
他说着,像是忽然生出了无限的力气,要从床上挣扎着起来,
“老爷,求您给条活路吧!”
安比槐看着苦苦哀求的铁匠,终是动了恻隐之心:
“要跟着我走也行, 我只收死契的下人。能接受, 你就把名字写下来吧。”
铁匠像是怕安比槐反悔,连忙催促自家妹子去取纸笔。“能接受,能接受。死契也行!燕子快去拿纸笔。”
小姑娘再忍不住了,“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在铁匠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哥!我不走!我哪儿也不去!我要跟着哥哥——”
“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铁匠情急之下推了她一把,竟把她直直地推倒在地。
铁匠眼睛睁得铜铃一般,指节攥着床沿,声音又狠又厉,
“咱们是什么人家?摊上这样的事,还能挑三拣四吗?
你跟着老爷走,给老爷当牛做马,都是几辈子修来的造化!
哥哥没本事,护不住你,只能给你争到这条路了。
你若还认我这个哥,就快去拿纸笔!莫让老爷等急了!”
他说完,泪珠子到底还是滚了下来,淌得满脸都是。
被推到地上的小姑娘,也是满脸泪水。
“还不快去!!非得要我去拿是吗?”铁匠作势就要站起来,铁牛和大壮连忙扶住。
燕子像是被吓到了,胡乱抹了抹脸上的泪水,“我去,我这就去,哥, 别生气,我……我这就去!”
说着呜呜呜的跑了出去。
“你又何必这样吓她。”安比槐看着床上这个因方才一番折腾而大口喘气的汉子,目光有些复杂,“你不打算跟着我们一起走?”
铁匠仰面躺回枕头上,眼睛看着空荡荡的房梁,自嘲的笑了,
“我已是半残之躯,老爷已经替我家还了债,哪能再让老爷收一个残废回家,
咱做人不能占便宜没够,对不对?
我这一条命,能换燕子一个好去处,值了。”
铁匠又继续推销自己的妹妹,
“老爷,我跟您说,我这妹子,别看年纪小,其实可聪明了。
她识字的,之前铺子那些旧账本上的字,她都能念。
还会点拳脚,您别看她瘦,小时候跟隔壁镖局的师傅学过几手,三五个寻常的地痞近不了她的身。
您领回去,给夫人和小姐当个粗使丫鬟,端茶倒水跑个腿,保准使得。
您也别太惯着她,该打打,该骂骂,就是,就是得给她饱饭,不然我怕她去偷东西吃。她从小没挨过饿……”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只剩下喉咙里断断续续的哽咽。
安比槐知道, 这也是如珠似宝的捧在手里的,如今为了活命也只能卖身为奴,以后生死就攥在别人手里了。
“你连我姓什么,都还不知道呢?就这么放心把妹子交给我?万一我是坏人呢?
万一我把她带走了,转手又卖了,你待如何?”
“那老爷您贵姓?”
“我姓安。”
“安老爷,我觉得您不是个坏人。我这双眼睛打过十年的铁,看火候,从没走过眼。
您这样的人,心肠硬不起来。
这世道,好坏都有个价,我赌您这一把。
如果连您也是坏的,那就当我们兄妹俩命不好吧,也怨不得谁。”
安比槐没再说话。
屋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那小姑娘跑回来了。
她喘着气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叠皱巴巴的纸和一支秃了头的笔,满脸的泪还没干,踌躇着不知道该把纸笔交给谁。
安比槐上前走到她面前,“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小姑娘点点头。
安比槐对她说:“那写一个吧。”
小姑娘立刻提笔写下任飞燕三个字。
“好名字, 很贴你。”安比槐又问:“你哥的名字会写吗?”
燕子立刻反应过来, 是要带着哥哥一起走,头点得更急切了,不等安比槐吩咐, 直接在纸上落笔——任铁锤。
安比槐点点头,将写有名字的纸递给大壮,又从怀里拿出来那群泼皮的借据,吩咐道:
“把这两张纸给沈大人送去。”
“要带话吗?老爷。”
“把今天的事 大致说一些就行,不用多留,让沈家帮忙今天把身契办下来,拿回来画押。”
“是。”
大壮接下纸张就往外走, 心里盘算着一会见到沈家的人怎么说。
铁匠见安比槐还想带着自己走,有些着急,“老爷, 没必要……”
安比槐直接不听他说话, 起身走出了屋子。
屋里的气氛实在憋闷,安比槐走到院子里,对着凌乱而空旷的院子, 长长的出了一口气。
安比槐一边安慰自己, 一边给自己的决定找理由。
算了,就这一次。
也不是那种半路冒出来的陌生人,好歹是打过交道的旧相识。
那袖弩还在他手里呢,做得那样精细,济州府里再找不出第二个。
这一路往西北去,少不得还要用,若让他死在这里,以后谁给他做新的?
总不能射出去的弩箭,再跑去捡回来用吧。多不卫生啊!
对,袖弩。这才是最要紧的。
他得把这两个人带走,将来不光是弩箭,还有别的什么机关物件,说不定都能做呢。
这叫物尽其用。
他是生意人,从来不做亏本的买卖。
而且也不一定非要带到西北去。
半路上若是有合适的地方,合适的时机,把他们安置下来也就是了。
车到山前必有路,这年头,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对, 没错, 就是这样。
他在心里给自己这通盘算盖了个戳,又反复咂摸了两遍,越发觉得这理由站得住脚。
嗯,就这一次。
他转身,重新朝那间空空荡荡的屋子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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