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洞向着海,月华斜入,照得石壁莹莹如霜。
洞中燃一篝火,架着块石板,鱼肉正滋滋作响,油珠滚入火中,爆出阵阵香气。
狐狸少女坐在火侧,胳膊撑着膝,手拖着下巴。
她看了看火上的灵鱼,目光又飞向正朝石板放鱼肉的青年,不由打趣。
“公子,灵鱼乃东海奇珍,哪有你这样浪费的。”
“吃过没?”
“没有。”
“那不就成了,”秦宣表情自然:“什麽奇珍仙葩,在我心中,也不及你远来一趟。”
媚儿听罢,又想起秦宣在玄武城壶月书轩给她所留之物,心中很欢喜,笑眯了眼,脆生生道:“你方才还要赶人家走呢。”
秦宣白了她一眼:“谁叫你吓人的。”
少女摇头:“哪有要吓你,只是许久不见,想给你个惊喜。”
“惊吓还差不多。”
秦宣说话时,给她递过碟筷,又取仙酒一壶。
他正欲倒酒,媚儿从他手中夺过酒壶,凑近给他斟酒:“来,公子请。”
在这东海无名小岛,月下石洞,他们仿佛又回到了平原郡。
也是那样一个晚间,他们藏在鹰嘴山的岩洞中。只是当时探墓采药,既要救猫,又忌惮魔门,不得此时闲话幽情。
“好吃吗?”秦宣笑望着她。
媚儿是如何对他的,秦宣心下清楚,一些感激之言不必多说。此刻便是有许多疑惑,也先压着,只与她温享重逢之喜。
狐狸少女瞧着放得开,嘴上时常念叨要媚惑一番。
但秦宣听过她幼时经历,又在棺材铺与她修炼过一段时日,晓得她其实胆子挺小。
东海奇珍,自然味美。
谷媚儿点头,笑着说道:“好吃好吃,就是不知公子给多少仙子神女治过此鱼。”
秦宣听罢,掰着手指算了起来,而後面露无奈:
“不行,太多了,数也数不过来。”
媚儿听罢,两只脚踢了踢,不乐意地哼哼两声:“公子,你这样不好...”
她还想说什麽,秦宣给她夹了一块灵鱼:“逗你的,灵鱼又非市井果蔬。我只与小狐仙吃过此鱼。”
火光映照着狐狸少女的俏脸,这时转怨为喜,眉眼间天生的妩媚藏也不住,一边殷勤给他斟酒,一边甜腻道:
“公子最好了,来,多饮几杯,待会你醉了,好让媚儿多吸点阳气。”
说话时,冲他眨了眨眼,又露出两颗莹白尖牙,好似颇有食欲的模样。
秦宣笑了,从百宝袋中掏出一本书来。
“媚惑人的小狐仙不是这样的,你像个学坏的吃人妖精,多看看这个。”
这本书,正是《小狐仙月下扣扉》。
书里面讲的是一个大雪寒夜,小狐仙深夜见书生房中灯火未歇,想劝他安睡,免惹寒凉。她小扣门扉,里间书生不应,推门发现他伏案睡熟,却手脚冰凉,於是贴心暖床的故事。
“这有什麽难的。”
媚儿昂着下巴,以少女音脆声道:“等一个大雪寒夜,我也来敲门,公子你只管装睡便好,看我发挥。”
秦宣笑了笑,接过她倒的酒,给她夹鱼肉。
两人很快将一只灵鱼吃尽。
尽管灵鱼中滋长神魂与五行布妙的效果未曾发挥出来,秦宣依然觉得很值。
媚儿与他挨得近,在篝火旁,讲述离开平原郡城後的事。
事情,一直从北海龙鳅王发灾,内河水位暴涨,淹了棺材铺开始说起。
“我们没有从人界走,姥爷收了棺材後,便带我走阴路,顺着黄泉河,来到第三阴城。之後在阴城兜转,出来後,已在东土...”
她不断讲述,有些地方说不清,因为谷姥爷带她走危险路段时,只叫她待在棺中。
“先前我学的多是鬼道符篆,以及姥爷教的基础法门。此番回到祖地後,姥爷又教了我一些,还给我了一道阴神化身。”
媚儿说话间,眼中奇光骤闪。
秦宣瞧见,一道黑色虚影从她身後的影子中走出。
那一道虚影看上去像是个女人,却是一种奇异的神魂状态。秦宣见过黄脸汉子放出的鬼面,阴森的气息有些相似,却非同道。
难怪媚儿的修为暴涨。
原是朝这化身借力,那就不奇怪了。
秦宣又想起小魔侯的霜天法身,那法身已算奇妙,却还是不如这阴神化身。
他微微颔首:
“谷老先生的鬼道之术难以揣测,这是打算让你修鬼仙之道吗?”
“不是。”
谷媚儿连连摇头:
“姥爷正是不让我修鬼仙,才有此化身。鬼仙之道要抛却肉身,以不灭真灵定住神魂,修炼鬼体,我才不要呢。”
她笑望秦宣:
“原来我要来寻你,还力有不及。好在公子新给的那株宝盖灵草神异,使我能多发挥这阴神化身的力量。姥爷才准许我往外跑。”
“从玄武城到此地,我夜以继日,一路未歇。”
秦宣面露柔色:“叫你一路奔波,实在辛苦。”
媚儿听罢,凝望他时,眼间媚意稍敛,反添几分恬静。
她想到什麽,又忙掏出一块黑色的小木牌递来。
秦宣端详一番,小木牌上无有文字,看不出什麽名堂,媚儿解释道:
“这是从第三阴城带回来的。姥爷带我入了这东土阴城,我发现有人挂你的名,在调查你的鬼术来历,想弄清楚你在九幽的根脚。於是我把这任务接了下来。”
她正了正色:
“你在平原郡虽用过鬼术,但若是不得罪人,不会有人过问。我求姥爷帮忙,花了些冥钱,打听到那调查你的人,是乾元府的鬼道修士。”
“乾元府?”
秦宣露出恍然之色,乾元府是大燕皇都所在。
定然是慕容盛这狗贼。
他心中很多疑惑,却又想起平原王的嘱咐。但是,也不是什麽人都不能说。
秦宣望着狐狸少女,问道:
“媚儿,我知道一些棘手之事,多半与地窟有关,有一位前辈让我不要朝外说,会引来大麻烦,你能听吗?”
媚儿肯定点头:“当然能听,我会保密,也许还能帮到你。”
她继续道:
“我来此,一来是想见你,二来便是要给你示警。姥爷说东海有一支鬼道道承在麻逸岛上,便与乾元府有关,他们暗中调查你,想来会对你不利。”
“只是没想到,公子已与他们交锋。”
“我以令符感知到你的位置,见到几名鬼修冲你那边急赶,便设法拦了他们片刻。”
秦宣闻言,颇为感动,心道一声好媚儿。
於是,他将平原王所述,大燕在诸侯王封地上制造的鬼灾,大燕与鬼物的联系。麻逸岛黄脸汉子所用之鬼面,地窟生灵的注视。
但凡知晓的,或是猜测,或是肯定。
一一与她道来。
谷媚儿面含一缕忧色:
“这麻烦当真不小,好在公子是大教门人,背後更有灵宝祖庭,地窟中的鬼蜮势力也多有顾忌。”
秦宣问道:“地窟中的生灵与九幽酆都城有何关联,是一夥的吗?”
“自然不是。”
她道出隐秘:
“鬼物离开阴界,便算违背天数,故而常有阴差来阳世拿人。但地窟较为特殊,其中鬼蜮势力很大,早在大劫前便已留下,加之地窟处於阴阳两界之间,酆都城也没法拿下他们。”
“听你说起慕容氏,我猜...这或许是他们在人道布局。”
秦宣皱眉:“难道这些鬼蜮生灵也要功德?”
“不是功德...”
媚儿声音很低,想起姥爷的告诫,思考如何描述这种忌讳,只好隐晦道:“公子,他们要...要将功德反过来。”
秦宣略一琢磨,明白了过来。
功德反过来,不就是发灾吗?
这.....
他若有所思,连云庄的老朱曾对他说过。
朱家祖籍在幽州,当年因遭冥灾,阴鬼乱世。方才跨过北海,躲入东胜神州。
这很久远,当时秦宣只当故事一听。
现在却让他警醒。
如此一来,大燕在此拿下两处大海眼,岂不是要害死人?
难怪西方教要帮助大燕。
这帮贼秃在东胜神州的布局不及道门早,占不到便宜,等着东胜神州棋盘大乱,他们才好入局。
真罗禅院的僧人明知东海有功德业,却也不要。
这不符西方教的行为,正表明他们知晓其中存在大坑。
真是该死啊。
秦宣凝眉思索,东海就在崇津关家门口,得想法子把这帮人弄死。
不过,自打见识过能与地窟有联系的鬼面,他心中多有忌惮,不敢莽撞。
那些庞然大物,绝非他这等修为能面对的。
可想而知,劫气一散,必有一场大危机。
一时间,他有点拿不定主意。
“媚儿,我还能对那麻逸岛动手吗?”
少女想了想:
“只要不暴露,风险便没那麽大。不过,公子杀几个人是不管用的,那鬼岛的人杀掉一批,马上会有人手补充,乾元府的鬼修可不少。得断了他们的根源才成。”
“根源?”
“公子可有海图?”
“有。”
秦宣将海图展开,为她点出麻逸岛这鬼岛的位置,同时还有大燕占据的龙火岛。
龙火岛附近的海域,便是苍龙七宿中的“尾宿”,五行中的火。
谷媚儿点出这两个位置:“姥爷说,鬼岛放在东海这个位置,是为了炼一条火龙。嗯,应该是龙脉。”
秦宣看向龙火岛所在,的确有一条火山脊。
是否有龙脉,那就不知情了。
在留云岛坊市听吴玄树说,近来多有火山爆发,地火岩晶便是从中喷出的。
这些火山,多在东南诸岛的西侧。
难道,龙脉真在火山下?
“这是鬼道中的抽阳添阴大阵,龙火岛是阳,麻逸岛为阴。炼化火龙之精,便聚拢在麻逸岛上。因此,他们多半在炼某种‘阴髓’。”
“这等玄阴奇物,便是地窟中的鬼蜮生灵想要的。”
“只要断了这个根源,麻逸岛便算毁了。”
玄阴奇物?
这可是宝贝!
秦宣眼前一亮,又思量道:
“这鬼岛上的金丹大修士不少,凭我两人,对付不了。若是叫宗门中人出手,必然要被地窟中鬼蜮势力盯上,得不偿失。”
“公子,我有个办法,不知能不能成。”
秦宣微露喜色:“媚儿教我。”
狐狸少女轻轻蹙眉:“得先引出一些人手,让这鬼岛乱起来。”
“这不难。”秦宣有所打算。
媚儿闻言,便细细说起自己的想法。
得了秦宣肯定,她将阴神化身召出:“那我先教你一道鬼术,等你学成。”
说着,那阴神化身朝秦宣持续打入灵光。
秦宣脑中多了许多知识,生出一道秘法,并且像是一下得了多年施展此法的经验。
他大感神奇。
但是身侧的少女身子轻摇,手扶额头,传出阵阵虚弱感。
秦宣忙扶着她,知晓这是让他快速领悟鬼术的法子,苦笑道:
“我自己可以的。”
“这样快一点。”
狐狸少女说完,除去一桩事,心神便逐步放松。
或是因为秦宣当初从鹰嘴山中将她救下,她纵然胆小,也对他也没什麽防备。
这时一路奔波,拖延麻衣岛鬼修的消耗,也一齐涌了上来。
媚儿朝着秦宣,深吸了口气:“公子,你好香,我又有种吞吐日月之精华的感觉。”
秦宣想起在棺材铺时的修炼情形,大方道:“吸吧,今日就让你这小妖精得逞。”
少女知他取笑,却也俏脸一红,又朝他挤了挤。
若是像先前在平原郡一般,便会挨着他打坐吐纳。
这时秦宣正被山洞顶端洒下的月光笼罩,他在月下修炼,会因古镜不断在湖中积攒大月亮,散发出的灵蕴极为独特。
媚儿吸了两口,像是把酒仙酿的後劲激发了,她自然而然地朝下一靠,将秦宣的腿当作枕头,蜷缩朝他靠近,睡了下来。
秦宣有些惊讶,媚儿的胆子这般大了?
“媚儿,反了,书上不是这麽写的,咱们应该换过来。”
狐狸少女不乐意地哼哼两声,一手揪住他的衣衫,不理他的风月故事。
秦宣垂眸看着她,又透过洞顶笑望月空。
天道姥爷,人世太多美好,感谢您老人家没有道化於我。
这一晚,秦宣多有感触,很庆幸上次能从五朵道花的考验中活下来。
他又想着谋划鬼岛,想着媚儿教的鬼道秘术,想着可能要面对的危机。
到後来,他逐渐怀疑一件事...
可人的狐狸少女就在身侧,他非但没有什麽心魔,反而觉得行功颇顺。
这对吗?
难道我真的是什麽风月道子?
若是茶茶也在,我修行之速是否要翻上一倍?
他摇了摇头,赶紧将这等古怪思绪抛向九天。
也许是一直想见媚儿,几番寻找无果,今日一见,往日情义不曾有半分衰减。
媚儿不远山海,前来示警,让他对鬼蜮势力有了了解,又看透了一些东海局势。
心念一下通畅起来。
打坐到下半夜,有了一丝奇妙发现。
他没有吞服任何灵物,仅在华池中,以法力对真火进行滋养。继而,使得一道淡淡玉液朝上蒸发,寻觅黄庭神窍。
之前利用一丝太阳真火,直接蒸发了三成法力。
那时也窥不到窍穴所在。
此刻淡淡稀薄的一缕,却像在脑海中构筑了海市蜃景,让秦宣瞧见一幅玄妙景象!
人之黄庭,先天地生,巍巍尊高。
那是炼气士一处神秘所在,既为神窍,又作黄庭内景。
秦宣眼前,白青黑赤黄五道异彩落入一片漆黑空间,那是五色童子,照亮了一片内景地!
对於正常的炼气士而言。
五色童子代表五神,对应根骨的那一尊,当为君神,即五色君主位。
秦宣的五色君位,该是属五行之金的白衣童子。
但是...
在金丹五色道韵的影响下,黄庭内景中,五色童子没有君臣座次,乃是围圈而落,成一循环!
秦宣心中大定。
这如‘海市蜃楼’一般的景象,很快要淡去,秦宣哪里会放弃这等时机。
他沟通阴神,朝华池内照。
在外界日月交替时,一道灵光从脑海中划过,这时果断出手,如水中捞月,却能一把将其拿住。
跟着催动金丹真火,蒸发华池。
玉液冲向华池上空,像是进入了一道虚无缥缈的门户,这道门户,正是‘内景天门’,通向黄庭神窍所在。
秦宣运转清灵心印。
登时,金丹真火将法力蒸腾而起,在丹露飞化经的运转下,化作丹露清气。
清灵心印,以炁换气。
清气本就上升,瞬间钻入黄庭天门之中。下一刻,一丝丝五色气息从天门返回,这时法力疯狂消耗,在真火持续烧炼下,逐步进入金丹。
五色气息,分别对应金之“浩华”、木之“龙烟”、水之“玄冥”、火之“丹元”、土之“常在”。
这便是黄庭五神,给予的回应。
原本不曾有动静的五色道韵,迎来微不可查的增长。
这一丝增长,代表着秦宣从金丹第一阶段黄庭神窍迈过,进入了五神五气的修行!
突破了~!
秦宣很是惊喜,这突如其来的精进,更让他清楚一件事。
心念一通,诸般皆通。
天地无垠,大自在难追,却可追小自在,心中自在。
他稳固了一下境界,真正嚐试过五神五气的修炼,才明白为何这一阶段会卡许多修士数百年。
正常来说,黄庭中的五神之气,是一道一道下来,分主次去炼。
它也不像天地灵气,非是一吸纳就有。
而是要随着打坐苦修,逐步积攒,对道法有所感悟,才能纳入五气。
五神五气进入金丹,将它们炼出五神虚相,便算五气圆满,达到小朝元境界。
秦宣方纳入五气,距小朝元还很远。
但让他喜悦的是,因为不分君辅,可五气同修,比寻常炼气士省心。
道花时一点点积攒,此刻成了好处。
当时的苦,现在的甜。
秦宣一连打坐十数日,媚儿醒来後,察觉到他的不同,便在他身旁吐纳打坐。
洞中修行,时光匆匆流逝。
日行月走,转眼两个多月便过去了。
费锣被斩後第六十八日,老牛出现在了无名小岛,它幻化为酷似‘水麒麟’的异兽,颇为不凡。
瞧见了秦宣领着一名未曾见过的少女,老牛不曾多问,仅是友好一笑。
更让老牛在意的,乃是秦宣气息上的变化。
秦宣并未以五色道韵隐藏气息,老牛便看出他修为上的一些变化。
载着二人朝西飞去时,它忍不住问了句:“小友,可是已纳入五气?”
“是的,方才开始,”秦宣平静道,“进度还是比较慢。”
慢?慢吗?
从成就金丹到现在,一年都不到。
牛博士感觉自己的阅历又丰富许多。
一路上,它听着秦宣向媚儿介绍海域。
於是,在秦宣较为陌生的区域,便搭一些话,使得飞行的一路,总是有话可说。
牛博士在长眉老祖那边学到的知识,在秦宣这里有了用武之地。
它化身牛健谈,能暖各种场合。
时而在不经意间,说起秦小友的一些好处,譬如在龙宫的珊瑚宝树中建立的声名之类...
……
亢宿海眼,是崇津关本次在龙宫宴会上夺下的。
距离海眼二十里外,一处小岛的密林中。
秦宣见到了南三岛的石英子师兄,这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身旁,还有一名额角有颗小痣,年约四十,姿容端庄娴静的妇人。
秦宣早闻其名,石英子在他们之间做介绍。
这位妇人,名叫谭泉,与崇津关十六道密藏中的《玄水赋生典》颇为契合,是房宿真人座下真传。
她才从金丹渡过五行劫,突破元婴不久。
因海眼附近,利於她所修道法,便以太乙分光水旗为底蕴。一面在此修炼,一面为崇津关看护阵势。
“谭师姐。”秦宣打了声招呼。
“秦师弟,”谭泉笑道:“早想与师弟相见,无奈我一直在平息五行劫气,不得外出,此番总算了了心愿。”
“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她举止优雅,朝秦宣身旁的可人少女微微一笑。
石英子也不着痕迹瞥去一眼,心中不由想起虚白子对自己说的话。
酒仙镇的广寒仙子,水晶宫中的小龙女,这...这怎又多了一位。
自家道子在外海炼功,炼着炼着便有美相伴。
石英子连连抚须,心中暗道一声“年轻人”。
秦宣瞧着他们好奇却又不明言,便介绍道:“媚儿,这是石英子师兄,这是谭泉师姐。”
“谷媚儿见过师兄师姐。”她在外人面前并不拘谨,顺着秦宣的话微微一揖。
道子的朋友,当然要给面子,石英子与谭泉也作揖回应。
秦宣想起正事,先将自己截获的矿石全部拿出。
接着,又将电鳗告知的宝矿位置告诉二人。
那宝矿他查看了一下,周围有不少势力,且在深海中难以开采,他现在没太多精力理会。
若是崇津关早点布置,吃下一大部分想来不难。
秦宣的目的很简单,开宝矿,炼水旗。
就像松松建议的那样。
这种事情上,得大教出面,比他自个去做要简单太多。
石英子与谭泉各露异色,他们自然知晓秦宣去外海修炼,只是没想到,兜了个弯,便有这般大的收获。
石英子发现,那些矿石,有不少阴属性灵矿,忽然想起一事。
惊疑道:
“秦师弟,麻逸岛八位长老中的费锣,该不会是你杀的吧?”
“是了,”秦宣点头,“此獠曾对我出手,我换了个身份,与他清算一番。”
石英子露出佩服之色。
谭泉对费锣不是太了解,但对方一个金丹老修士,三四百年的道行,修为定比自家师弟高。且鬼道之术,斗法手段颇为犀利。
这可就厉害了。
没等二人评价,秦宣说出来意:“师兄师姐,劳烦你们将我来外海的消息传递出去。”
嗯?
石英子没开口,谭泉便劝道:
“师弟近来锋芒极盛,已有不少势力在本门海眼附近试探,想打听师弟所在。若被他们得知,定如鲨闻血腥,对你在外海行走大为不利。”
“当下外界试探无果,皆以为你在金鳌岛上。”
“师弟为何要行此险招?”
秦宣有些事不好明说,早想好说辞:
“我要为本门谋划海眼之事。师尊给我了一道底蕴之物,那些人想看破我的根脚并不容易。”
他转过话题:
“宝矿的事,还要师兄师姐上心。”
谭泉还要再劝,她觉得道子安危更为重要。
石英子此番去过龙宫,又得了魏夫人的话,晓得秦宣能做决策。见他如此态度,生怕坏他大事,便道:“师弟决定了吗?”
“嗯。”
秦宣郑重道:“我很惜命的,不会冒险。”
石英子点了点头,在谭泉不解中,向秦宣承诺可以办好。等秦宣离开,谭泉方才问道:“师兄,咱们起初可不是这般谋划的。”
“师妹,计划赶不上变化。”
谭泉轻轻皱头:“这处宝矿与房宿海眼不算远,一旦行动,必然要和大燕、西方教的人打交道。咱们现在,是把精力分过去,还是等上一段时日?”
“况且...”
“有龙宫给的资源,加上教中收藏,炼至此处海眼的水旗,所需之宝材,已经足够。”
“看秦师弟的意思,却是要继续炼制水旗?这有必要吗?”
“此事,是否要向掌教请示?”
石英子笑了笑:“可以先做,再请示,掌教多半会答应。如此一来,也不会耽误秦师弟的事。”
谭泉是个稳重人,谨慎道:“秦师弟天赋极高,但毕竟年幼。”
石英子听罢,便与她详说龙宫之宴。
再经石英子一劝,谭泉微微点头。她觉得,可以信任一下秦师弟,最多便是他们奔波辛苦,冒点风险。
二人动作很快,不多时,便‘一不小心’将崇津关道子在外海的消息泄露了出去。
……
外海、七圣教,霜天宫驻地。
这本是灵汐海域中部一座普通岛屿,自霜天宫之众到来,布下霜旗寒阵,此地便冰天雪地,常年为雪覆盖。
岛屿中央,建有楼宇。
原来此地的管事,是小魔侯乌逢阴。
他的天赋得到霜天宫主器重,委以重任。
可惜,命丧小剑仙的剑下。
这份好处,便落在了霜天魔侯卓然的头上。
此刻,楼宇中央的主座上,有一位看上去三十许,意气风发,眼角有霜印魔纹的青年,正是卓然。
他侧坐边,是一个豹眼青年,地上趴着一头黑豹。
霜天宫众人的视线,落在一位着灰色骷髅袍、气息阴森、眉毛连成一线的汉子身上。
看打扮,便知是麻逸岛鬼修。
这鬼岛上有八位费氏长老,费锣排第六,眼前这人排第八,叫做费楠。
他身後跟着两男一女,皆是结丹鬼修。
四人来此,乃是与七圣教合作。
卓然听了他们的来意,笑道:“这秦宣果然招人恨,竟然惹了鬼道中的大人物,若是你们有秦宣的消息,只要准确,我七圣教必然出手。”
那费楠听罢,一字眉下笑容灿烂:
“魔侯是成大事者,若斩掉崇津关道子,必然名动东土。”
卓然听了此话,晓得对方是在利用他。
但他心中的确是这般想的。
自龙宫珊瑚宝树一行,他心中杀意沸腾。若是被这小子成长个百十年,到了小朝元境界,自己没能突破的话,面对他就有点心虚了。
也许,时间会更提前。
这家夥的天赋着实叫人忌惮。
血河神殿的神子,竟也在心性上输他一筹。
教中斩掉此人的呼声极高,形成了竞争,隔壁百孝宫的魔侯常耀,蠢蠢欲动。
卓然想占据先机,故而对麻逸岛的鬼道修士较为友好,否则区区外海鬼道,如何能与他平坐交涉。
那费楠说完,又客气几句,转身便要走。
如今麻逸岛的事情也很多,费锣师兄还被魔门中人斩杀,他过来送个消息,探一探七圣教的想法,确定了这是一把好刀。
有此了解,便没必要再留。
如今取得些信任,接下来只要打听消息,再将这把刀递出去即可。
费楠方才转身,忽然背後响起一道突兀声音:
“道友请留步。”
费楠身形一定,心觉诧异,回神看向卓然身侧的豹眼青年。
卓然也奇怪地看向申云飞。
费楠不知此人身份,但能在魔侯身边,想来不凡:“道友有何指教?”
申云飞运转功法,眼中灰光闪烁,与费楠建立了一些莫名连接。
他似在掐算,半晌才道:“那秦宣狡猾狠辣,费道友隐有一道晦气在身,面对此人,该小心才是。”
费楠闻言,心中也警惕一些:“多谢道友提醒。”
接着,又与卓然告别。
待他走後,卓然侧目问道:“为何与他说这些?”
申云飞带着几分高深莫测的味道:“此人与卓侯不同,没有大气机遮掩,我方才帮卓侯掐算,看看此中有无鬼道算计,忽然瞥见这人多有晦气。”
“这样的人,魔侯最好少与之打交道。”
“不过此人毕竟与秦宣为敌,对魔侯有益,我便好意提醒他一声。也叫他感受善意,莫要再与百孝宫的常耀魔侯交流。”
卓然虽对他的晦气之说不太相信。
但是,申云飞作为他的谋士,全盘为他谋算,这份心倒是值得褒奖。
麻逸岛费楠一行四人,行至霜天宫驻地边缘。
不知为何,八长老费楠心中惴惴,脚下顿住,回头看了一眼。
“楠长老,可是还有事未曾交代?”
“没了,回去吧。”
身後一名汉子道:“楠长老,不是还要去百孝宫那边一趟?”
费楠本打算要去的。
但被那豹眼异人一说,心中有种不安之感,对於金丹大修士而言,有这种想法便很可怕。不一定会倒霉,但一定会影响修行。
当下只想快点返回麻逸岛,静心打坐几日。
若再去百孝宫驻地,又得耽误好几日。
“走吧,霜天宫的态度足以代表七圣教,这便够了。”
话罢,一刻不留,带着三人化作遁光,朝着麻逸岛所在飞去。
与此同时...
早已离开崇津关驻地的秦宣,正在赶往灵汐海域东部
崇津关的海眼在“亢宿”,也即苍龙咽喉位置。
七圣教海眼在“心宿”,为龙心位置。
麻逸岛,则是在东南诸岛附近,靠近龙尾。
於是,这是一条同向而行的道路。
秦宣急着办事,老牛不再慢慢悠悠,它遁速全展,破云穿海,奔向秦宣的目标地。
奔行两日後,老牛忽然开口:“小友,有鬼道遁光在前方。”
这一句话,让牛背上两人登时来了精神。
谷媚儿顺口问道:“牛道友,有几人?”
老牛回答道:“四人,他们的遁速不快。”
“要牛追上去吗?”
秦宣大感意外,随即眸光一凝:“走!”
老牛提醒一句:“二十息,牛便可追上,十二息後,他们会察觉。”
“好。”
穿过一大片荒芜海岛,远远看到前方一片雷云,正有一道灰色遁光,朝着雷云中仓皇冲去,显然是发现了危机。
灰色遁光中,麻逸岛四人都变了脸色。
尤其是费楠,简直是心神震荡。
豹眼道人算得也太准了吧?!
准到他要怀疑,这是否是七圣教的人追杀过来。
费楠已顾不得多想,太快了,太快了!
後面那道遁光的速度,超乎他的想象,并且已在气机上将他锁定,这显然是冲着他们来的。
“长老,怎麽办?!”
被费楠遁光裹住的三人,也是丢魂失魄。
“当然是分开逃!”
死道友不死贫道,费楠当机立断,在三人尚未反应过来时,将他们丢了下去。
那三人也是人精,早猜到他会这般干。
登时“轰”得一声,海水炸开,三人跃入海中,朝海底深处逃窜。海底中更为复杂,有仙山暗礁,还有大物隐藏,更容易逃命。
但是...
身後那恐怖遁光,立时冲入海中,速度丝毫不减。
其中两人唰的一下消失,另外一人,在海中被一道剑光斩落!血腥味刺激了周围妖兽,海中涌现巨物,张口吞来,把那斩落之人吞入肚腹。
远空中,费楠回头望了一眼,生出喜色!
还有救!
那三个同门,应该能拖延一点时间,加之丢了三个拖累,他的速度也快过两成。
逃,拚命逃~!
作为鬼岛老八,费楠从未在外海如此狼狈。
这样恐怖的存在,为何毫无保留的奔行,不怕沾染劫气吗?
就算是大教,也不敢这样滥用底蕴之物。
他正思量,飞过不到三十息,压抑感觉忽然涌上心头。
又来了!
费楠意乱心慌时,一道黑衣人影从他前方落下,海面以他们所在为中心,朝外掀起波浪。
费楠见到来人刹那,几乎瞬间锁定他的身份。
黑衣人,飞剑,三十余岁...
是他!
杀掉费锣师兄的那个老魔!
“道友,在下与你素未谋面,有什麽说不开的?”
费楠说话时,已在暗暗催动本命法宝,那是一根白骨。
秦宣冷漠道:“你现在自封法力,或许有保住神魂的机会。”
“道友,你到底是何人?得罪我麻逸岛,你的麻烦会很大,及时止戈,解开误会,对大家都有好处。”
费楠发出求救讯息,想拖延时间。
让他意外的是...
黑衣人竟顺他的意,没有立刻动手。
一时间,他们在空中僵住。
片刻後,费楠觉察出不对,对方似在等麻逸岛的人来!
也就是说,这人有吃定他的把握。
费楠不清楚对头的目的,却感觉出,方才那恐怖的异兽,没法出手。
他盯着面前黑衣人。
从气息上判断,费楠觉得自己甚至更强,可对方能杀费锣师兄,费锣师兄的道行比他要高,心中本能便存忌惮。
这时看出秦宣的心算,费楠正欲朝海中遁去,要摆脱飞剑气机。
忽然...
“叮铃——”
铃声清悦,却有勾魂夺魄的威能。
这声音在鬼道法力加持下,逼得费楠身形顿住,拿出了本命法宝。
他瞧见一名黑衣少女神出鬼没,自隐遁中现身,高擎腕铃,突然用出比他还要高明的鬼术幻音。
是费迪师兄说的那个拦路人!
他心中一寒,手中的白骨撑开一道巨大鬼影,在周身挡住幻音。
只见少女从荷包中掏出一张鬼符,她咒出符燃,一道幽绿光华激射而出,打在他的鬼影上。
绿色火焰熊熊燃烧。
这难不倒费楠,他亦放出真火抵抗,足以抵消阴火鬼符。
但余光一瞥,只见一道黑影已欺身而上,一口缠绕真火的飞剑,毫无花哨地斩来。费楠被幻音骚扰,又面对火符,此时只能抬起本命法宝,以白骨硬接!
可他根本没有以一敌二之能。
一触之下,本命法宝被破,急忙用出通玄鬼体,周身化作雾气。
这是麻逸岛一脉极为了得的手段。
不仅能规避利器,还能伺机污浊对方法宝,往往折损一些道行,便能将敌手斩杀!
可是...
这无往不利的一招,竟突然失效。
他烟雾状的脖颈下,此时传来钻心疼痛,如是连肉带骨,被人斩断。通玄鬼体,被人无视了~!
这...这是什麽道法?!
费楠完全看不出对方根脚,从未听闻这等手段,即便是破邪神雷,也非是此类效果,鬼体总是能挣紮一下的。
通玄鬼体的烟雾中,费楠的脑袋显化,高高飞起。
秦宣摘下百宝袋,发出真火,将费楠烧个干净。
这时老牛出现,将他们带走,直奔六十里外一处无人小岛,秦宣与媚儿开始布置...
外海,七圣教霜天宫驻地。
申云飞与周仓在楼宇中,正听卓然与一位老魔商议如何对付崇津关,他们忽然一愣...
在二人心神中,各自感应到一颗颗星辰。
其中有一颗,极度璀璨,决计触碰不得。
却忽有一颗原本发光的星辰,暗淡下去。
冥冥中的联系,断开了,随之而来,还有一层异力的增长。
申云飞与周仓都蒙了,鬼岛的那费楠才离开小半日,这就结算了?人就...没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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