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啊林书记，哪有让您给我当司机的道理，还是我来开吧，您放心，我平时也经常熬夜的，这一宿没睡，啥都不耽误。”邱南明说完，直接坐进了驾驶室。启动汽车，轰了脚油门，连声赞道：“走山里的烂路，还得是这种大四驱！”
二十多岁的年纪，正是人生精力最充沛的时候，少睡一宿觉，也确实没什么。林海听罢，于是就没继续坚持，而是坐进了副驾驶。
“对了，你不用跟所里打个招呼嘛？”他问。
“不用，这两天我串休。”邱南明说道：“咱们去哪儿，林书记。”
其实，林海还是提前做了些功课的。红旗乡境内有一个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和两个省级保护区。目前镇上这些玩户外穿越的，就是奔着呼东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而来的。
而东弯屯和西弯屯，就是进入保护区的两个门户所在，两个屯子当年都接纳了很多从保护区内迁出的居民，规模相比其他自然村屯要大很多。
“就去你们昨天晚上抓人的东弯吧。”林海说道。
“好的。”邱南明爽快的答应了。
车子驶出了红旗镇，在公路上开了几公里之后，随即拐入了条林间的乡道。
“今年雨水大，这条路烂得很，您坐稳了。”邱南明说道：“也就是您这车，昨天晚上，刘叔那台破帕杰罗还陷了一次呢，鼓捣半天才勉强出来。”
林海的身体随着车辆的颠簸上下左右的晃着，他紧紧拉着扶手：“我还是低估了困难啊，这要是自己开车，这荒山野岭的，万一出点状况，还真应付不了。”
邱南明呵呵笑了：“没事的，这条路热闹的很，尤其是这个季节，最多的时候，穿越的驴友能有十几拨，玩户外的这帮人都挺热心的，遇到陷车，不用你说话，就能主动过来帮忙的。”
“非法穿越保护区，你们派出所不管嘛？”林海问。
这本来是个很尴尬的问题，可邱南明的回答却很自然：“没法管，也管不了，只能是睁一眼闭一眼。现在的做法是，每支穿越队伍按照规模收取五千到一万元不等的管理费，这也算是个创收吧。”
“人家交了钱，那不就成了合法穿越了？”
“咱们不收钱，他们也照样往里进啊，这帮人和当地村民早就串通好了，光凭公安和林业这点人，根本就看不住的。”邱南明笑着道：“就拿东弯和西弯两个屯子来说吧，几乎全员参与，这两个屯子的居民有很多就是从保护区里迁出来的，对里面的情况非常熟悉，这些人世世代代都生活在大山里，靠采伐树木和打猎为生，压根也不怎么会种地，现在禁伐禁猎，他们没有生活来源，每年就指这帮驴友呢，一旦这条路被堵死了，让他们怎么活呀！”
法律规定和生活本身，从来就是两回事。
法律存在的意义在于维持社会的秩序，并不关心你的温饱。贩夫走卒，自古就是底层老百姓谋生的合法职业，但现在你随便推个小车上街卖货可不成，首先你得办营业执照和各种许可，其次，你不能占道经营，否则就是违法。
法律就是法律，规定就是规定，这没有错，但生活是有温度的。
所以，站在管理者的角度，派出所擅自收费，默许非法进入自然保护区，这几乎毫无争议的被认定为渎职犯罪，但如果换一个角度去看，此举何尝不是保住了很多底层老百姓的饭碗呢？
孰对孰错，真是一言难尽。
见林海不吱声，邱南明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林书记，所里擅自收钱，这肯定是严重错误，但这笔钱收上来，绝大部分用于雇佣村民，沿途清运垃圾，剩下的一小部分，就是给大家发放福利了。说了您别见笑，我也有份。”
坦诚和直率，永远是能打动人的，林海歪着头，饶有兴趣的打量着身边的这个年轻人。
二十七岁，本该是人生最好的时光，风华正茂，朝气蓬勃，可邱南明看起来，却略显老成，黝黑而粗糙的皮肤，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要大很多，毫不夸张的讲，说是四十岁上下，也是有人相信的。
身上的警服也不那么干净，袖口和衣领处都磨飞了边儿，尤其是那双扶着方向盘的手，关节粗壮，青筋凸起，一看就是经常劳作。
邱南明似乎察觉到了林海审视的目光，他咧嘴笑了下：“不好意思啊，林书记，刘叔给我打电话，我直接就过来了，连身衣服都没换，实在是失礼了。”
林海微微一笑：“听说你当年是全省公安联考的第一名。”
“那都是老黄历了，不提也罢。”邱南明淡淡的道。
“你现在的人事关系还在市局政治部？”林海好奇的问。
“是的，我的人事关系一直在市局政治部，只是组织关系转到县局了。”邱南明说道。
林海思忖片刻，又问：“这一锻炼就是两年多，你就没着问问，到底什么时候能调回去嘛？”
邱南明想了想，平静的回答道：“要说一点没想，那就有点扯淡了，头一年的时候，我经常通过市局的同学朋友打听消息的，但后来发现，其他到基层锻炼的同学都调回去了，可我这边却迟迟没有消息，还挺不平衡的，甚至想索性辞职不穿这身衣服了。”
“后来呢？”
“后来渐渐就平静了呗。”邱南明笑着道：“我们所里的很多同事，都在这大山深处干了半辈子了，我这才几天啊，有啥受不了的，所谓既来之则安之，与其怨天尤人，不如踏踏实实的干工作。这么想着，心气儿也就顺了，这两年多，我几乎把全乡都走遍了，连续两个冬天，都率队在保护区里巡逻，还参与过十多次救援，虽然苦了点，但其实过的挺充实，也挺有成就感的。说实话，如果现在真要把我调回市局，我还有点舍不得呢！”
“听你父亲和老刘说，你之所以被压在红旗调不回去，是因为唐松暗中作祟的缘故，你是怎么看的呢？”
邱南明这次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略微思忖片刻，这才沉吟着说道：“关于我父亲和唐县长之间的恩怨嘛，我也听说过一些。但那是他们的事，我没有亲身经历，更没有深入的调查研究，所以，不便发表什么评论，至于我的工作嘛，我无条件服从组织的安排，无论在什么岗位上，都会尽职尽责的干下去的。”说完，又补充了句：“林书记，我这不是唱高调，而是内心的真实想法，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怎么可能事事都遂我的心愿呢，坦然面对，问心无愧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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