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逆生,如何不去?
《韩非子》云: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
他三元及第,自翰林而吏部,一路升迁,皆在京师。
满朝皆道其少年得志!!
可自己心中自明:未出京师,未历州郡,未踏边塞者
他日,凭何立于庙堂之上?
且夫西北者,其功业之根基。
平戎之策,军田之议,周铨之兵,张载之粮......
自己半身盘棋,尽押于西北。
更有旧事一桩:昔年宁王之案,先师为护自己,亲手舍去西北一局。
因果者,诚有轮回。
当年舍棋,是为救他,今日赴边,是为还师。
一舍一取,一弃一还。
西北还是那个西北,棋局还是那个棋局.....
只是执子的人,从老师,换成了弟子。
冥冥之中,仿佛早有定数:老师为他舍的,他终究要亲手,一样一样地,捡回来。
.......
“殿下。沈相。”
魏逆生上前一步,先朝御座一拜,再朝沈端,深深一揖。
“臣,去。”
二字,轻重。
满殿,皆是一愣。
魏子,竟应了?
魏逆生直起身来,环顾满殿,缓缓道:
“可臣此去,非因邹侍郎举臣。
臣去,因臣,早该去了。”
“《韩非子》云: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
“臣自入仕以来,唯任就近苏州,未尝出京师一步。
满朝皆道臣少年得志。
臣不讳言:臣这身骨头里,尚缺一样东西。”
“臣之《平戎策》,写者,西北,臣之心,亦早该,往西北一行。
邹侍郎言,庙堂之策,须合边塞之实,此言,臣深以为然。”
“故臣此行,非为人所逼,乃臣自请。”
“臣尝闻先师言:纸上之西北,纵画得千山万壑,终究不是塞上之西北。
先师半生经营西北,常叹无暇亲往。
此憾,臣当为师,补之。”
“何况........”魏逆生忽然抬首,望殿顶,其声,缓缓低了下去
“臣当年于殿上,对陛下,有过一诺。”
“陛下问臣:卿之志,何在?”
“臣答曰:为陛下,靖西陲。”
“此诺,臣记之多年。
今边患方起,正是臣,践诺之时。”
“昔世宗朝,三拒契丹,成就了一代人!!!”
“宋阁起于彼时,先师立功于彼时。”
“臣这一代,亦当有,属于臣这一代之功业。”
“臣,不敢后于人后。”
满殿静极,唯闻衣袂之声。
“沈相。”魏逆生复朝沈端,深深一揖:
“昔年,下官年少,遇过一桩旧事。
先师为护下官,自断西北一局。
彼局,乃先师以半生,一步一步布下者。
其中曲折,下官不便当殿尽言,可心中,无日或忘。”
“先师在日,每望西北之舆图,未尝不抚卷而叹。
彼时下官年少,不解其故,后来方知......
先师之叹,半为边事,半为臣也。”
“故此行,不为邹侍郎,不为满朝,为自己,为先师,为大周之西北!!”
情在话外,意在言中。
沈端听罢,久久未言。
魏逆生这话,满殿的人,只听出个“孝”字
唯有他,听出了那话底下的,另一层东西。
那桩不便尽言的旧事,他知道。
当年冯衍为这少年,自断西北一局,他是亲眼看着的。
那时他还笑过:冯衍精明一世,末了,为一个孺,把半西北布局都赔进去。
可今日......
人比人。
棋比棋。
......
与此同时,魏子此数语落下,满殿之人,心中皆是一动。
此非为人所挤者。
此乃自请缨也。
邹默立班中,面色,一寸一寸,沉了下去。
其忽觉方才那一刀,如捅入棉絮之中......
不,较棉絮犹糟。
魏逆生不闪不避,反就着那一刀,立到了他要其立的位置上,更把满殿人心,尽收于己怀。
“只是......”魏逆生忽而话锋一转。
惜其言未出,太子姜珩之身,已自前倾:
“子安请讲无妨!!”
宝德太监立旁,低咳:“咳,咳。”
姜珩一滞,连忙正色:“呃……魏卿请讲。”
“殿下。”
“臣此行,请持节而行,许便宜行事。边塞之事,瞬息万变。
臣虽不领兵,然不可束手。
节在臣身,臣方能替朝廷,问得一句,应得一份!”
“西北军田之务,请听臣查验、整饬。
臣之平戎策,半本所书,即军田。
太祖之军田,烂成了何等模样,臣要亲手,把扶得起的,一一扶起!”
“尚有......”魏逆生顿了顿,“邹侍郎言,期以三月。”
“臣以为,短了。”
“臣请,期以半年,若边事有变,其期,由殿下与沈相,临机而断。”
“臣此去,为办差也,非为点卯即还!”
言罢,一撩袍摆,朝御座,重跪下去:
“臣魏逆生,请命!!”
“持节巡边,兼理西北军田!!”
满殿,复是一静。
是时,许多人心中,同时浮起一念.....
邹默欲逐者,一吏部郎中。
魏逆生所行,乃一柄,带节、带权、带圣誉之钦差。
邹默面色,白无血色。
他想张口欲言,言持节太重乎?言军田越权乎?
可此时此刻,不是他自己一开始所想的吗?
于是终不能吐一字。
为何?
人,他所举,策,魏子所书。
而满朝之目,此刻,尽注于那跪得笔直之绯袍少年......
无人,再看邹默一眼。
“好。”沈端声音,缓缓响起。
他望御阶之下魏子,微微颔首:“魏子安。”
“去吧。”
“这京城......”沈端一顿
“老夫看着。”
魏逆生朝沈端,重重磕下头去:“臣,谢沈相!”
太子亦缓缓起身,望御阶下那将离之绯袍少年,其声,微微发紧:
“准奏。”
“魏卿持节巡边,兼理西北军田,期以半年。”
“户部、兵部,一体听命协办。”
“臣,领旨!”
魏逆生,再拜。
.....
是日,殿外天光,已自大亮。
光自洞开之殿门,泼洒而入,落于金砖
落于满殿俯首之朱紫,亦落于御阶之下绯袍少年。
风,自殿外入。
吹其衣摆,吹其鬓角丝发。
满殿朱紫,皆望之。
无人言语。
唯风,吹了一殿。
此风,吹者,西北黄沙?京城柳絮?
无人知晓。
后史臣刘若观之,但记一事:
景和十六年,四月,魏逆生请命巡边,持节西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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