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宣沉默。
袖中那粒种子,入土之后已经发了芽。
他以为那是裂缝那边的东西带来的。
原来那粒种子,本来就是盘古留下的。
通天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行了,话带到了。"
"我回去补个觉。"
他转身走向裂缝,踏入白光时脚步顿了一下。
"孔宣。"
"那粒种子既然在你手里,便好好养着。"
"盘古种的东西,不会差。"
说完,他跨入白光,灰袍被光亮吞没,身影消散在那边。
孔宣站在原地,望着那道白光。
然后低头,看向云上那棵幼苗。
夜风拂过,叶片轻颤。
边缘的金线在星月之下亮了一瞬,像是一个无声的应答。
孔宣蹲下身。
他伸出手,指尖落在幼苗根部旁边,没有碰叶片。
"你还有一粒。"
他说。
"在那边。"
"开在山顶。"
幼苗的叶片轻轻颤了颤。
风穿过白光,带来那边草木的气息。
孔宣站起身。
天边泛起第一缕灰白。
又一夜过去了。
金翅大鹏醒来的时候,日光已经铺满云层。
他从云堆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第一眼看见的是孔宣。
第二眼看见的是那棵幼苗。
他又揉了揉眼。
"它是不是又长高了一点?"
孔宣没有回头:"长了一点。"
金翅大鹏爬起来走过去蹲下,歪头打量幼苗。
幼苗比昨夜又高了一截,叶片已长到拇指大小。
边缘的金线更亮了些,叶脉如一笔勾勒的细线,从叶柄直通叶尖。
金翅大鹏看了片刻,抬头:"那裂缝那边,是不是也能长?"
孔宣没有回答。
金翅大鹏也没有追问。
他起身拍了拍膝上沾的云絮:"我再去猎点东西。"
展翅飞远,赤金色消失在云海尽头。
孔宣站在裂缝前,日光落在肩头,暖融融的。
他站了不知多久,袖中传来一阵极轻的触感。
他低头,伸手探入袖中。
指尖碰到那片叶子,那片裂缝中飘来的嫩叶。
叶片在他的指腹间微微温热,像刚被日光照过。
孔宣将它取出来。
嫩叶托在掌心里,颜色比之前更深了些。
边缘微微卷曲,像正在舒展。
他看了片刻,将叶片放回袖中。
又过了一日。
裂缝中飘出一缕风,风中裹着一粒极小极淡的光点。
光点飞过裂缝,落在幼苗的叶片上,像一滴露水。
叶片轻轻一沉,又弹起。
那粒光点渗入叶脉中,消失不见。
幼苗的叶尖亮了一瞬,又恢复如常。
孔宣看着这一切。
没有动。
风还在吹。
裂缝中的白光依旧流淌。
金翅大鹏从南方飞回来时,爪间拎着一尾银鳞大鱼。
他落在云上,将鱼放下。
"昆仑山下那条河里捞的,新鲜。"
他撕下一块鱼肉递给孔宣。
孔宣接过。
两人蹲在云上,分食那条鱼。
鱼肉很嫩,带着河水的清冽。
吃完,金翅大鹏把鱼骨往云下抛去。
"大哥。"
"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孔宣侧头看他。
金翅大鹏擦了擦嘴:"梦里有一朵花。"
"白色的。"
"长在山顶上。"
"风很大,可它没倒。"
孔宣听完,沉默片刻。
"梦里的花,还在开吗?"
金翅大鹏想了想:"在。"
"一直开着。"
孔宣点了点头。
金翅大鹏又道:"那花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我看不清他的脸。"
"可他站得很直。"
"和大哥你差不多。"
孔宣没有接话。
金翅大鹏也没有再说。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背。
"我去歇会儿。"
"又困了。"
他走到云堆旁边,靠着躺下。
闭眼前,他看了一眼那棵幼苗。
"大哥,等它长大了。"
"是不是也能开那种花?"
孔宣道:"不知道。"
"可它会长高。"
金翅大鹏笑了一下。
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孔宣站在裂缝前。
日光从正午的天穹洒落,金光铺满云层。
幼苗在光中轻轻晃动,叶片上的金线亮得温润。
他低头看着它。
"你还有一粒种子,在那边。"
他开口,声音很轻。
"它会一直开着。"
"等你长够了,也许能看见。"
幼苗的叶片轻轻一颤,像是听懂了。
风穿过白光,带着那边山顶的气息。
花香,很淡,淡到几乎闻不见,可确实在。
孔宣抬起头,望向那道白光。
他站在那里,衣袍翻卷,身姿如山。
裂缝对面的白光,在日光之下温润如常。
孔宣站在那里,看着云上的幼苗。
它正在长。
那速度慢得像没有动,可每过一日,总能看出些许变化。
叶片宽了一丝,叶脉金了一分,高度拔了那么一线。
像有人用最细的笔,一日一笔,描在云上。
风声绵长。
远处金翅大鹏的呼吸声也绵长。
孔宣站了片刻,从怀中摸出那块干粮。
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
干粮硬,可嚼久了,也有一股粮食的香味。
他咽下去,又掰了一小块,低头看了看。
幼苗的叶片在风中轻轻一晃。
他把那一小块干粮捻碎了,撒在幼苗根部。
碎屑落在云絮上,被露水浸湿。
没有根系去吸收,可那些碎屑就那么留在那里。
像是一个仪式。
做完这件事,他直起身。
白光忽然亮了。
不是耀眼的那种亮,而是微微地、像是被人拨了一下灯芯。
光中飘出一片花瓣。
白色的。
五片。
边缘泛着淡金色。
孔宣抬手接住。
花瓣落在掌心,带着露水的凉意。
脉络清晰,从瓣尖延至瓣心。
和山顶那朵花,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了许久,然后将花瓣收入袖中。
袖中已有叶片、草茎、羽毛、干枯的花。
这一片放进去,和它们并在一处。
夜来的时候,星子铺满天穹。
云上的幼苗在星光里泛着微光,叶尖的露水映着一小片天。
孔宣坐在它旁边。
金翅大鹏还在睡,呼吸绵长。
孔宣没有睡。
他望着那道白光,望了很久。
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我在。"
声音轻,像风吹过草尖。
白光没有回应。
可风从那边涌来,温的。
像一声叹息。
次日天明。
金翅大鹏醒来时,日光正好照在他脸上。
他眯着眼坐起来,第一眼看见孔宣。
第二眼看见幼苗。
然后他愣住了。
"它又长了。"
孔宣没有回头。
幼苗确实又长了。
叶片多了两片,叠在原本那片旁边,像一只微微张开的手。
叶脉的金线从叶片中央延伸出去,分岔,如河流分支。
整株苗已有三寸高。
金翅大鹏走过去蹲下,歪头打量它。
"照这个速度,再过些日子,它就能到我的膝盖。"
孔宣道:"你膝盖有多高。"
金翅大鹏比了比,笑了一声,没答话。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今天不想动。"
"就在这儿陪你站着。"
孔宣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赶他走。
两人并肩站在裂缝前。
日光从头顶铺下来,落在两人肩上。
风从白光中涌出,带着那边山顶的草木清气。
金翅大鹏忽然说:"大哥,那黑影这些天怎么不来了。"
孔宣道:"它在等。"
"等什么?"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金翅大鹏沉默了一会儿。
"那时机什么时候来?"
"不知道。"
"那你怕它来吗?"
孔宣看着他,片刻,开口:"不怕。"
金翅大鹏咧嘴笑了。
"那我也不怕。"
他转回头,望向那道白光。
"大哥,你说那黑影,以前是什么?"
孔宣想了想。
"盘古开天时,被挡在门外的东西。"
"在门外待了太久,就变成了黑影。"
金翅大鹏皱起眉头:"它在门外待了那么久,有门不走,非得挤这裂缝。"
"它不早撞过来?"
孔宣道:"盘古的道力还在,它撞不动。"
"现在那道力碎了,它才摸过来。"
金翅大鹏点了点头。
"那它还挺能忍。"
孔宣没有接话。
风从高处掠过。
云絮在两人脚边翻涌,像一条温驯的河流。
远处桃林中,那株小树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摆动。
赤金鸟蹲在枝头,翅膀收拢,歪头打盹。
一切都静,像一幅画。
又过了两日。
裂缝中飘来几粒细碎的东西。
像沙,又像灰。
闪着微光,在空气中轻轻悬浮片刻,然后落在幼苗根部。
渗入云絮,消失不见。
幼苗的叶片微微一振。
像喝了口水。
金翅大鹏凑过去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
"那是肥料?"
孔宣摇头:"不知道。"
"像是那边的土壤。"
"风带过来的。"
金翅大鹏蹲在幼苗旁边,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土面。
云絮柔软,带着淡淡的暖意。
他收回手,看了看指尖,什么也没沾上。
"那边的东西,过来了。"
"也在长。"
孔宣没有答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幼苗叶片上露水缓缓滑落。
这一天过得格外慢。
日光在云层上移动,从东到西,影子拉长又缩短。
金翅大鹏坐了一阵,又站了一阵。
最后干脆躺下来,枕着手臂,望着天穹那道白光。
"大哥,你说这裂缝,以后会不会越来越大?"
孔宣道:"会。"
"大到什么程度?"
"大到不用穿过去,也能看见那边。"
金翅大鹏静了一会儿。
"那等它大到能看见那边的时候,我们是不是就不用守了?"
孔宣沉默片刻,开口:"不一定。"
"也许到时候,需要守的东西更多。"
金翅大鹏笑了一声。
"那也行。"
"反正我一直跟着你。"
孔宣没有接话,可他的目光落在那道白光上。
风从那边涌来,吹动他的衣袍。
那棵幼苗在风里轻轻晃了晃,叶片朝白光的方向微微倾斜。
像是在听什么,又像在朝那边打招呼。
那天夜里,月光格外清亮。
裂缝中的白光被月光沁了一层,显得温润如脂。
幼苗的叶尖上凝着一滴露水,月光穿过水珠,在地上投下一点豆大的光斑。
孔宣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滴露水。
露水顺着他的指尖滑落,渗入云絮。
他收回手。
忽然,裂缝中传来一声细响。
孔宣抬眼望去。
白光深处,有一道极淡的影子,正缓缓靠近。
不大,不比一片树叶大多少。
它靠近裂缝边缘时停住了,悬浮在那里。
像在看他。
孔宣没有动。
那影子停了一会儿,然后向前飘了一寸。
越过白光的边界,落在幼苗的叶片上。
是一只蝴蝶。
翅膀是淡青色的,边缘有一圈极细的金线。
触须在夜风中微微颤动。
它停在叶片上,翅膀轻轻一合一张。
然后低头,用口器轻轻碰了碰叶脉。
像是在尝什么。
片刻后,它抬起身,振翅飞起。
绕着幼苗飞了一圈,然后穿过白光,消失在那边。
金翅大鹏不知何时醒了,坐起来看着那道白光。
"它刚才在做什么?"
孔宣道:"像是在看这棵树。"
金翅大鹏挠了挠头:"一棵苗有什么好看的。"
孔宣没有回答。
可他知道,那只蝴蝶在看的,不是这棵苗。
它在看的,是这棵苗身上那股气息。
那股从裂缝那边带来的气息。
盘古种下的气息。
孔宣没有说话。
只是站在那里。
夜风从四方涌来。
衣袍翻卷,墨色在月光中泛着暗沉的光。
那棵幼苗在风里轻晃,叶片上的露水滚落,被云絮接住。
无声无息。
就像这片天地间,每日都在发生的那些变化。
不需要被看见,也不需要被记住。
可它们在。
在风里,在土里,在光里。
在那些细小到无人察觉的角落里,一点一点,向前走着。
孔宣站了整夜。
第二日天光破晓,他看见幼苗又长了一线。
他看了很久。
然后直起身来。
"它会长大。"
金翅大鹏在远处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嗯。"
"知道了。"
又过了数日。
裂缝中开始有更多的东西飘过来。
细碎的花粉,被风吹散的草籽,一粒干瘪的浆果,一小节断枝。
每一件都极轻,极小,像是那边天地随手拂过来的。
落在幼苗根部,落在云絮上。
渐渐地,那片云絮不再是光秃秃的白色。
上面覆了一层薄薄的苔藓,细密,柔软,泛着浅浅的绿。
苔藓中夹杂着几粒草籽,已经发了芽。
细弱如针尖,可确实是活的。
幼苗在这些细小的生命之间,安静地长着。
金翅大鹏有时会蹲在旁边,一动不动地看它半天。
"大哥,我总觉得,它不是一般的树。"
孔宣道:"它本来就不是一般的树。"
金翅大鹏想了想:"等它长成了,我能在它底下乘凉吗?"
孔宣看着他:"你怕热?"
"不怕。"
"那为什么要在它底下乘凉?"
金翅大鹏咧嘴一笑:"就是想。"
"想坐在它底下,看看从那边吹过来的风。"
"看看是不是真的不一样。"
孔宣没有接话。
可片刻之后,他开口道:"到时候,我陪你坐。"
金翅大鹏"嗯"了一声,笑容更深了些。
风从裂缝中涌出,穿过两人之间。
幼苗的叶片被吹得轻轻晃动,像是在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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