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且急促的敲击声在暗室里回荡，陈景垣按“云舟一号”的专用密码，将十二箱部件完好无损、转运队伍连夜启程的消息编成密电，发往四九城。
西环三号货栈的内仓里，阿成之前送来的两大桶明骨汤被分食干净。
四名机械专家捧着空碗，额头都喝出了汗。
领队用袖子抹了把嘴角，把白瓷碗放回保温桶旁，拍了拍身边同志的肩膀，“这汤喝完浑身都热乎，一会儿搬箱子可得盯紧了，一点磕碰都不能有！”
话音未落，内仓的铁皮门外传来三轻两重的敲击声，守在门后的汉子拉开门闩，九叔闪了进来。
“弟兄们，准备干活！木箱装进筐里，盖上菜叶，罩好帆布，装车出发！”
九叔一声令下，十几名精壮的汉子立马行动了起来，他们将十二口防潮大木箱塞进提前准备好的巨大菜筐里，上头铺满了茄子和丝瓜。
众人用平板推车将伪装好的大菜筐推上停在后巷的两辆厢式货车，九叔亲自检查完车厢底部的防震弹簧和门锁，翻身坐进了第一辆货车的副驾驶。
两辆印着“新界兴隆菜栏”字样的厢式货车亮起车灯，驶出西环后巷，顺着干诺道西开进中环汽车轮渡码头，借着夜班渡轮过海驶上九龙佐敦道，一路往北拐入新界公路。
凌晨四点，天色还是一片墨黑，新界北部的山风刮过路边的野芭蕉林，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两辆货车关掉大灯，拐进沙头角外围一条杂草丛生的林道。
九叔推开车门跳了下来，他摸出手电，朝着后方的密林打出了两短一长的信号。
片刻后，林子里沙沙作响，几个便装汉子摸了上来，已散到林道两侧警戒。
为首的国字脸汉子按着枪走到车前，借着手电的光看清九叔的脸，压低嗓音道，“九叔！船舶修理队前来接应，通道已经清理完毕！”
九叔一把扯开货车后厢的铁栓，拉开车门，指着里头码放整齐的十二个大筐，又从胸口掏出那包家书递了过去，“十二箱零件，还有八封家书，全在这儿了！”
国字脸汉子双手接过油纸包，塞进贴身的衣兜里，随后从皮夹子里抽出一张窄长的硬纸片，递到九叔跟前。
九叔捏住纸片一角，举起手电筒，将光柱斜着打在纸面上。
纸面右下角，一枚只有在斜光下才能看清的帆船暗纹显露出来，上头还盖着半枚鲜红的骑缝章。
“回执没问题！”
“点货！”国字脸汉子回头一挥手。
林道两侧窜出二十多个穿深色布衣的精壮队员，两人一组跳上车厢，抬起沉甸甸的大菜筐就往林子深处撤。
落叶在脚下沙沙作响，两三百斤重的菜筐由两个人合抬，谁也不敢放慢脚步。
不一会的功夫，两辆货车后厢全被搬空，只剩下几片烂菜叶子。
国字脸汉子跳下车厢，替九叔把铁栓重新插好，冲九叔伸出右手，“九叔，路上小心，老家那边有我们顶着！”
“告诉老家的人，香港的灶火旺着呢，往后好菜多的是！”
九叔重重握了一下对方的手，翻身跳上副驾驶，拍了拍车门，“掉头，赶在天亮巡逻警换防前回西环！”
司机打满方向盘，两辆印着菜栏字样的厢式货车掉过头，顺着公路一路往南。
早晨六点半，东边的山头才透出一线青灰色的晨光。
深圳河以北五公里外，一处围着高墙和铁丝网的厂区里，岗哨林立，边防战士们手持清一色的五六式半自动步枪，严守各个出入口。
二号红砖仓库的铁皮大门敞开着，门外的水泥地上扔满了烟头。
四个穿着蓝工装、鬓角全白的老头儿，正围着一个身穿军装的中年汉子打转。
为首的周总工把眼镜摘下来，拿衣角擦了一遍又一遍，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厂区大门的方向，“老赵，你那表是不是慢了？这都七点三十五了，按里程算，车早该进大院了！”
军方代表老赵抬腕看了一眼手表，将烟头扔在地上碾灭，“周老，一个钟头您都问八遍了。山路难走，车上又压着重货，谁敢开快？您先进屋喝口热茶行不行？”
“喝什么茶！一机部下个月就要给北方七厂的机床做定型，没有这批高精度主轴，咱们加工的炮管和涡轮叶片，误差就降不下来！”
周总工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咱们被卡了整整八年的脖子，底下几万号工人等米下锅，我这心里火烧火燎的，哪有心思喝茶！”
旁边的光学专家林老也凑上来，搓着长满冻疮疤痕的手背，“老赵，香港那边真弄到德国蔡司和瑞士原厂的货了？巴统那帮洋鬼子防咱们跟防贼似的，连块光学玻璃毛坯都不卖，可别让二道贩子拿翻新货糊弄了！”
“二位就把心放肚子里吧！香港那边的同志办事靠谱，咱们的专家在码头验过了，错不了！”
老赵话音刚落，厂区大门外传来柴油机低沉的轰鸣声。
“来了！”
周总工浑身一激灵，一把推开老赵递来的搪瓷缸子，拔腿就往院门方向跑。
后头的几个老专家也顾不上年纪，一个个提着裤腿跟在后头小跑。
三辆解放牌卡车刚在仓库门前的水泥地上刹停，周总工已经冲到了第一辆卡车的后挡板前，“快！快开挡板！”
车厢上的几名战士利索地解开帆布绳扣，放倒沉重的木质后挡板，跳下车将十二个大菜筐抬进了仓库。
“把撬棍拿来！动作轻点，千万别伤着里头的木箱！”
老赵挽起袖子指挥战士们掀翻竹筐顶上的茄子和丝瓜，露出底下包着防潮油布的木箱。
两名战士将撬棍插进木箱缝隙，随着几声嘎吱的声响，撬开了钉牢的箱盖，又拆下里头用来掩人耳目的酒架隔板。
一股浓郁的工业黄油味混着松木香飘了出来。
“都闪开，让我看看！”
周总工一把推开助手递过来的白手套，扑到了一号木箱前。
他伸出布满老年斑的双手，直接探进厚重的黄油层里，摸索着抓住了那根主轴的边缘。
周总工的指肚摸到冰凉滑腻的合金钢表面，手指头抖得厉害，他顺着主轴的法兰盘往下摸，摸到了几行凹陷下去的西文钢印。
“小刘！快！把咱们厂里那台老母机的改造图纸拿来！还有箱子里的原厂单子找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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