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小凡嚼着馒头望向眼前那片翻好了待播的地。一垄一垄的褐土平平整整地铺开，日光把每一条垄沟都照得清清楚楚的，像一本打开了等着被写字的书。他的灵力顺着脚下的泥土往下渗透，感知到了那些已经落了位的黄芩种子——它们躺在湿润的土层里，种皮正在吸饱水分，内部的胚正在被激活，千千万万个微小的生命在同一个下午同时开始了自己的倒计时。它们在等着水、等着温、等着某一个恰好合适的时刻，然后从沉睡中翻身而起，把第一根白色的幼根扎进土里。
他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弯腰继续把下一垄的种子播完。三个人在地里干到了日头偏西才收工。第一天完成了一亩黄芩和半亩半夏的播种，进度比他预想的快一些。白晨把剩的种子和工具收拾上车，赵大柱把锄头扛上肩，三个人沿着暮色中的村道往回走，脚下的土路被一天的日头晒得温温热热的，踩上去软绵绵的。
春播持续了将近两周。黄芩、半夏、甘草、知母、桔梗，五种种苗按照白晨排的时间表分批下地。曾小凡和赵大柱负责撒播和埋土，白晨负责种子处理和播量控制，三个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有时候曾小凡刚撒完一小段垄沟，白晨的覆土就跟上来了，几乎不用眼神确认就准确地保持着一臂的间距和半寸的深度。赵大柱在另一块地上种半夏种球，每隔五寸按一粒，整整齐齐的间距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最后一块地播完的那天是三月三号。曾小凡站在地头看着全部播完的药田，从东到西从南到北，二十三亩地全部落了种。他面前这片翻过的褐土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每一垄每一行都带着人的指纹、人的体温、人的期待。白晨蹲在他旁边把最后一天的数据记进了本子里——"三月三日，全部品种播种完毕。共播种地块二十三亩，品种六种。土壤温度：8℃，土壤湿度：适宜。"他合上本子抬头看了看曾小凡，脸被春日的风吹得有些泛红。
"全部种完了。"
"全部种完了。"曾小凡重复了一遍。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日光从头顶晒下来把他的肩膀晒得暖烘烘的。面前这片土地跟去年开春时一模一样地铺展着，褐色的、平整的、沉默的。但跟去年不同的是，他知道底下埋着的不只是种子，还有一整条产业链条、一整支技术方案、一整群正在等着收成的人。
他转过身往家走。走了几步他回头看见白晨还蹲在原地，正把一粒不小心洒落在田埂上的黄芩种子捡起来重新按进了垄沟的土里。年轻人的动作认真仔细，按完之后还用手掌把那块土轻轻压平了，像是在替那粒种子做完所有它能做的保障。
三月中旬，第一批苗破土了。
最先钻出来的还是黄芩。跟去年柴胡一样，细如针尖的嫩芽从覆土的缝隙里挤出来，两片子叶还没有完全展开就被初春的风吹得轻轻摇摆。曾小凡蹲在地头看着那些嫩芽的时候想起了去年春天同样蹲在这里看柴胡出苗的场景——同一片山坡，同一个姿势，同一种心跳的频率。但出苗的品种换了，地更肥了，蹲在他旁边的人从赵大柱一个变成了赵大柱和白晨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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