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廷长长的通道，寒风的呼啸声如同猛兽。
王宫里的规矩，这条直通大王朝会大殿的通道上，任何人也不得乘车、轿。
萧挽霜罩着大氅，踽踽独行。
远远的，可以看见大殿的门敞开着，门外候着不少的侍卫、侍从，还有桓国来的随从。
她逆着寒风行至大殿门口，端庄地静候着通传侍者的回复。
她低垂着眼眸，袖中的手却不禁捏成一团。
好冷的天，好凉的手。
侍从来领她进殿，她用眼角余光扫过一旁端正跪坐的几人。无非是从前见过的几名文使。
直到她看到了那个靠后坐在第二排的熟悉身影，以及他面上那半张银质面具。
她有瞬间的恍惚。
差点忘了向大王行礼。
好在萧冉清了清嗓子，不及她反应过来，便先道：“长公主身子重，便不必行礼了，入座吧。”
说罢，用关切的眼神目送着她坐下。
桓墨的失踪，萧冉也知晓。
派人通知她不必带“驸马”出席的便是萧冉。萧挽霜也几乎是在同时得到了松烟阁主萧煦同桓国使者一同入宫的消息。
如果眼前坐在萧国大殿的这位是松烟阁主，那公主府的是谁？
如果公主府的人是真的桓墨，他为什么不承认？
萧挽霜简直要被这两个疑问绕糊涂了。
一阵寒暄过后，一直有意无意关注着桓国两位使者身后之人的长公主，终于找到机会问道：“不知二位身后这位在此次使团里是何职务？”
两位使者对视一眼，其中年长些的起身拱手：“公主，这位是三公子命外臣们同行来的贵国商人，三公子本有桩生意欲同这位阁主合作，但理当同贵国商议。”
主位上的萧冉坐不住了：“哦？是何生意？”
众人的眼光都落向那半面银面的男子，其中两道最是锐利的目光分别来自那主人位的大王和长公主。
“松烟阁主”漆黑的眸子悄然一转，“咚”地一声，脑袋磕在了案几上，连带手中杯盏里刚添的大半盏酒也洒了出来。
“这……”
两名桓国的使者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奈地摊开了双手。
只有萧挽霜知道，松烟阁主的酒量极浅，几乎喝两口就倒。她曾和他喝过几场酒，都是她自己喝，他干看着，偶尔给添添酒。
可是既如此，大庭广众之下，偏偏“醉倒”得这么干脆巧合，未免显得太过刻意。
香气袅绕的暖阁里，萧挽霜静坐在一旁，从袖中掏出一个布袋，时不时从里面掏出一颗蜜饯放进嘴里。
自从她上次将萧煦送来的蜜饯放进书房慢慢品尝之后，托彩春的福，萧煦便发动他神通广大的商道，从最北雪音城运来了无数。
现下，此蜜饯全萧都盛行。
萧挽霜虽拒绝了萧煦亲自赠送的好意，但如今满大街，想买多少买多少。
宴上没有食欲，她没吃多少，于是此刻一个接一个地吃得忘了数。
约莫不到两刻钟的时间，榻上那醉酒之人终于抖动着眼皮，睁开了眼。
他行动如风，毫无征兆地挪到萧挽霜近旁，忽地一开口：“公主在吃何物？”
萧挽霜被突然冒出来的人和声音吓得一个激灵。
又从袖中掏出一袋子蜜饯，抛给他：“雪音城才有的东西，尝尝。”
松烟阁主打开手中朴实无华的布袋子，平静地看了看里面的东西。
“谢公主，只是我不爱吃甜食。”
他跪坐在案几一侧，将布袋子放在萧挽霜面前，还给她。
萧挽霜愣了一瞬，笑道：“是，差点忘了。这点你和桓墨一样，你们都不爱吃甜食。”
“说说吧，你怎么去的桓国，怎么搭上三公子的这条线，又要和桓国做什么生意？”
“是白芷带我去的桓国，三公子也是她搭的线，生意便是许国。”
萧挽霜盯着他：“你给我说句实话，可能会少挨几鞭子。”
“公主？”
松烟阁主诧异而认真地与她四目相对。
一点点破绽也看不出来。
萧挽霜也动摇了，疑惑了。家里那个像松烟阁主，又像桓墨，眼前这个同样如此。
更重要的是，家里那位说他自己是松烟阁主，这位也说自己是松烟阁主。
难道世上还有第三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你说的话，我听清楚了，许国的事情还需从长计议。你且等几日。”
回到公主府，她没有立刻进入内府，而是在外府的议事厅召来几名心腹。
“再去好好查清楚松烟阁主的出境情况和时间，以及在桓国的行踪！”
一定还有什么细节是她漏掉的。
她翻出之前在桓国救下松烟阁主的细节记录，仔仔细细读了一遍又一遍。
她不明白，松烟阁主这差事如今这么抢手了？人人都想当松烟阁主，却没人肯做她的驸马了？
也是，毕竟一百鞭子等着她的驸马呢。
屋内烛火摇曳，她望一眼窗外，漆黑一片。
该回北苑了，她眼前已经浮现出彩春担忧的面容和唠叨的话语。
自从她有了身孕以来，彩春比她还小心这个孩子。
好在现在月份不算大，她有习武的底子，依旧脚下生风，快步朝北苑走去。
花厅里的灯竟亮着，里面透着一道端坐的身影，手中似乎拿着一卷书卷，侧影一动不动，在认真地阅读着。
冷风刮得廊灯胡乱飘舞，花厅里看起来却很是温暖。
眼前的一幕，像从前许许多多次的重现，许多个夜晚，桓墨也常这般在花厅里等她。
一道冷风灌到了她的心里。
她很清楚现下等着她的人不是桓墨，只是一个和桓墨拥有同样皮囊的人。
面对着这张皮囊，她过去没有爱上他，所以将来也不会。
她顿足在廊下，望了花厅片刻。彩春连忙抱着炭炉迎上来，将暖烘烘的炭炉递到她手里。
“公主，驸马傍晚出去了一趟，回来便在花厅里枯坐。”因为周围还有其他侍女，彩春便称萧煦为驸马。
“他有没有说什么？”
彩春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原来不是为了等着她讨个说法。
萧挽霜不再看那个身影，径自走回房中。
屋内温暖如春。
彩春为她褪去大氅。
萧挽霜忽地道：“萧煦傍晚那趟，大概是见着了桓墨。眼下萧煦恐怕控制不了松烟阁了。”
彩春抓着大氅的双手握成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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