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段离开高专的漫长岁月里,你不再踏足那个承载了你青涩时光的校门,刻意地将自己从那群注定要在未来被你亲手推入绞肉机的同窗身边抽离。】
【然而命运那张千丝万缕的网,却总是不由分说地将那些旧日的残影推到你的面前。】
【尽管你从未回去,但手机当中却时不时还会传来高专众人,尤其是那个如今却跑去当了老师的白毛神子的声音。】
【“听我说啊舜辰!这次我可是捡到了一个不得了的大宝贝哦。”】
【电话那头,五条悟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狂放与得意。】
【他像个在街头赢了弹珠游戏的孩子,又像个巡视自己伟大杰作的君王,在话筒里肆无忌惮地向你炫耀着那个由他亲手从高层的死刑绞刑架上拽下来的少年乙骨忧太。】
【“那小子简直是个奇迹!”五条悟嚼着什么甜食,含混不清地喋喋不休,“不仅体内寄宿着规格夸张到连我都要稍微惊讶一下的特级过咒怨灵,而且啊......在我的绝赞指导下,他现在已经开始学着去主导并压制那股的力量了,最重要的是那小子和你的相性简直绝了!他竟然也能展现出复制他人术式的恐怖天赋。”】
【五条悟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恶劣的挑衅意味:“而且啊比起你那种抠抠搜搜、单线程复刻还要受限于肉体输出管道的麻烦术式,忧太那小子有着里香作为无限外置电池的加持,在很多方面的破坏力与续航上,可是要比现在的你还要夸张不少哦!看着吧在伟大的五条老师的调教下,早晚有一天,我会把他培养成一个能够全方位超越你的无敌咒术师!”】
【对于五条雾所述说的内容你并不否认,因为那确实便是事实,你与乙骨忧太比较起来,先天的那些条件只能说是蜉蝣比之皓月吧。】
【你若是一开始便拥有他那般的咒力天赋与条件,那一切恐怕也就不会变到如今这个地步了。】
【你可是足足花了数次模拟,那超过百年的时间才踏到如今这个地步的。】
【听着电话那头极尽吹嘘之能事的调侃,你只是靠在某个废弃厂房冰冷的墙壁上,静静地呼出一口灰白的烟雾,眼神像死水一般没有任何波澜。】
【“不过说归说......”五条悟在那头话锋一转,语气倏地收起了那份玩世不恭,带上了一丝难得一见的认真,“呐舜辰,你要不要抽空回高专一趟?试着由你来亲自指点一下那小子?”】
【他耐心地解释道:“放眼整个咒术界,要论对‘复制’与‘解析’这种复合型权能的理解深度,除了你根本找不出第二个人了,虽然本大爷很强,但在教导这种需要极致微操与底层逻辑梳理的精细活儿上,我必须承认,你才是最适合当他引路人的老师,连我也无法替代你。”】
【这番话如果换做几年前的五条悟,是绝对不可能从他那张傲慢的嘴里吐出来的。】
【这足以证明,他对乙骨忧太寄予了何等深切的厚望,也证明了在他心底,依然将你视作那个最值得信赖、最无可替代的同伴。】
【可即便是面对五条悟如此罕见且诚恳的请求,你依然在沉默了足足半分钟后,给出了那个冰冷且决绝的答案。】
【“我拒绝。”】
【你在电话这头掐灭了香烟。】
【拒绝的原因,并非像你平时搪塞高层那样,简单地归咎于“任务繁忙”或是“不想被打扰”。】
【实际上甚至连你刻意隐瞒死灭回游计划、需要与羂索保持高频联络的顾虑,都不是最核心的原因。】
【你之所以连见都不愿去见那个少年一面,是因为在你的心底,对于“乙骨忧太”这个名字所代表的存在,始终盘踞着一种复杂到令人作呕的沉重情绪。】
【在这一次现实的时间线里,你对他的命运没有做出过哪怕一丝一毫的干预。】
【你在天桥上亲眼目睹了里香被碾碎,目睹了特级过咒怨灵的诞生。】
【你像一个冰冷的观察者,任由这场悲剧在你的袖手旁观下按照你记忆中那条残酷的轨迹完美复刻。】
【但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之后发生的事情。】
【在乙骨忧太被五条悟发掘之前,在他那所充满欺凌与冷暴力的普通学校里。】
【因为那四个霸凌者的恶行,一下激怒了寄宿在乙骨体内、护主心切的祈本里香。】
【那只庞大恐怖的咒灵在顷刻间暴走,将那四名霸凌的少年生生拧断了骨头,将他们塞进储物柜里,导致他们终身重伤瘫痪,永远失去了作为正常人生活的可能性。】
【尽管你的理智无数次地在脑海中为你开脱,那场血腥的惨剧是里香失控的结果,或许是霸凌者咎由自取的下场,甚至连乙骨忧太本人都本能地厌恶并抗拒着那份力量,这一切从主观上来说,绝对并非出自你的本意。】
【但这根本无法抹平你心底那像深渊一样的负罪感。】
【因为你太清楚了。】
【里香之所以会化作怪物,是因为乙骨那畸形的拒绝死亡的扭曲执念;而乙骨之所以会背负上这种连累他人的诅咒与痛苦,恰恰是因为在悲剧发生的那个十字路口,你为了在未来的“死灭回游”中能拥有一个最顶级的“燃料”和“变数”,而残忍地按住了自己原本可以救人的手。】
【一切的罪孽都像溯游而上的黑色潮水,最终都会汇聚到你那双沾满了间接鲜血的手上。】
【你放纵了悲剧的发生,你看着他堕入深渊,甚至在不久之后的未来......你还要亲手将他连同那个可悲的怨灵一起抹杀,像扔进火炉的木柴一样,填入你那场用全日本一亿人陪葬的宏大同化仪式中。】
【这是一个无解的矛盾螺旋。】
【你是一个要在未来亲手斩下他头颅的刽子手,又怎么有资格,去坐在他的面前,戴上那副伪善的面具,去充当他人生道路上的导师?】
【所以在面对五条悟的邀请时,你只能用最冷漠的外壳去包裹自己。】
【“既然你都夸下海口,说要亲自将他培养成一个能够全方位超越我的怪物了......”你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讥诮,“那作为你口中的那块旧时代的垫脚石,我又怎么好意思回去越俎代庖呢?如果我真的回去插手了他的成长,等到那小子超越我的那一天,你这个当老师的,还能获得那种纯粹的成就感吗?”】
【你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刻薄:“还是说......我们这位号称天下无敌的五条老师,实际上在心底里,对自己是否真的能把一个高中生教好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充满了怀疑与心虚呢悟?”】
【“你这家伙......”】
【电话那头传来了五条悟那熟悉的、带着几分无奈的笑骂声。】
【五条悟又不是傻子,他拥有着连灵魂都能看透的六眼,自然听得出你这番夹枪带棒的话语背后,那份绝不妥协的拒绝意味。】
【不过,他也并没有因此而感到恼怒。】
【毕竟他这次打电话来,原本也只是心血来潮地向你提出一个提议罢了,并没有真的指望你能立刻丢下手中的一切跑回来。】
【只是挂断电话前的五条悟,心头确实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疑惑。】
【在他的认知里,李舜辰从来不是一个会吝啬分享经验的人。】
【想当年即便是那个桀骜不驯的秤金次,以及性格孤僻的星绮罗罗,在遇到术式瓶颈时,你甚至都不惜专门隐秘地回了一趟高专,用最残酷却也最有效的方式对他们进行了地狱般的实战指导。】
【一个连刺头都愿意倾囊相授的人,为什么会独独对这个拥有着无限潜力的乙骨忧太,表现出如此避之不及的反感与抗拒?】
【但五条悟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继续深究。】
【他只当是你在这几年里,在外面遇到了什么相当棘手、需要耗费全部心血去处理的麻烦事。】
【于是他顺着话头一转,像是随口一问:“说起来舜辰,你之前总挂在嘴边念叨的那个......所谓的计划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像个老鼠一样在外面东奔西跑,到底进展得怎么样了?不会是还卡在什么奇奇怪怪的瓶颈里寸步难行吧?”】
【你握着手机的手微微一紧。】
【良久你用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语气,给了他一个让他始料未及的回答。】
【“其实......已经准备得差不多了。”你看着窗外被夕阳染得血红的天空,“那个计划应该很快就能够正式实行了。”】
【“......哈?”】
【电话那头的五条悟明显愣住了,甚至连咀嚼甜食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他原本以为,按照你那谨慎得过分的性格,一定会说“还差几个关键的拼图”、“需要再给我几年时间”诸如此类的借口。】
【他完全没有料到,你那盘筹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惊天大棋,竟然已经悄无声息地推到了终局的门槛前。】
【“喂喂,等等。”五条悟的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追根究底的好奇与错愕,“你之前不是信誓旦旦地说,那个计划如果要成功,就绝对少不了我这个‘最强’的鼎力相助吗?既然你现在说马上就要开戏了,那你难道不打算提前给我发一份剧本,告诉我究竟需要本大爷去那场戏里扮演一个什么样的救世主角色吗?还有你这神神秘秘地搞了这么多年,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面对五条悟这一连串像连珠炮一样的质问,你并没有出现任何慌乱。】
【“因为这个计划的底层逻辑......解释起来实在太过复杂,甚至有些超出了你常识的认知边界。”你的声音变得很轻,却透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笃定,“不过你不需要着急悟,等到那个时刻真正降临的时候,你自然就会知道了。”】
【你微微仰起头,闭上了眼睛:“不会让你等太久的,你只需要再稍微耐心地等待一段时间就好了。”】
【嘟嘟嘟。】
【你单方面切断了通讯。】
【而坐在高专那间宽敞明亮、堆满了高级甜点的办公室里的五条悟,听着听筒里传来的忙音,依然保持着那个举着手机的姿势,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大概是从星浆体事件之后,又或者是更早,五条悟悲哀地发现,自己那颗被认为(自认为)是当世最聪明的神之大脑,竟然已经完全无法跟上你的思想了。】
【他向后靠在柔软的椅背上,湛蓝的六眼盯着天花板上的纹路,记忆如潮水般翻涌。】
【仔细回想起来,当年那个刚刚被夜蛾领进教室、推着眼镜还有些拘谨的插班生,或许只有在最初相识的那极短的一段时间里,才流露出过些许属于凡人的懵懂与青涩。】
【从他有记忆以来的某一刻起,你就忽然蜕掉了一层皮,变成了一个再也不会因为任何变故而感到惊讶、再也不会有任何明显情绪波动的怪物。】
【哪怕是面对特级咒灵的死亡威胁,你的眼神始终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你那种一切尽在掌握、像能看穿所有因果宿命的从容,常常会让身为“最强”的五条悟,都感到一种没由来的、脊背发凉的战栗。】
【“你这家伙......到底在盘算着什么样的未来呢?”五条悟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办公室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人有些粗鲁地推开了。】
【几个带着战斗过后硝烟与尘土气息的年轻身影,陆续走进了这间属于五条老师的领域。】
【那是刚刚顺利执行完一场棘手的拔除任务归来的一年级生们,背着被布条缠绕的武士刀、眼神还有些怯生生的乙骨忧太;扛着薙刀、眉宇间透着飒爽英气的禅院真希;用衣领遮住下半张脸、只用“鲑鱼”这种饭团语打招呼的狗卷棘;以及......那个负责在任务中充当保姆与肉盾的咒骸熊猫。】
【“五条老师,任务指派的二级咒灵已经被我们顺利祓除了!”】
【乙骨忧太主动走上前,语气中带着一丝渴望得到认可的期待。】
【但当他抬起头,却看到那个平时总是嬉皮笑脸的五条老师,此刻正罕见地单手托腮,脸上挂着一种消沉到极点、像是刚刚被谁甩了的怨妇表情。】
【“诶?五条老师......你、你怎么是这副表情?”乙骨忧太有些局促地抓了抓头发,“是我们哪里做错了吗?”】
【“唉......”】
【五条悟夸张地、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像个受到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一样,瘫软在办公桌上,用一种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做作语调抱怨道。】
【“忧太啊......老师我刚刚给舜辰那个无情的家伙打了个电话,好声好气地求他回来,想要让他以过来人的身份,稍微给你指点一二这复制术式的奥秘。”】
【五条悟一边说着,一边还特地抬起手捂住胸口,配上了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可是啊,他居然无情地拒绝了我!老师我仔细想了想,他绝对是因为害怕你这个天才小子进步神速,害怕你在不久的将来会全方位地超越他,抢走他那微不足道的风头,所以才嫉妒得不敢回来见你啊!”】
【听到这番离谱到家的控诉,乙骨忧太先是震惊地微微张大了嘴,随后那双原本因为战斗而有些明亮的眼睛,一下子变得黯淡失落了下来。】
【“那个......李舜辰前辈,原来是这么讨厌我的吗?”】
【而站在他身后的真希和狗卷,则是非常默契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脸上写满了“你看我信你这个白痴老师半个标点符号吗”的将信将疑。】
【在他们的认知里,那个只活在传说中、连五条老师偶尔提起都会收起几分轻佻的前辈,绝对不可能是一个心胸狭隘到会嫉妒新人的庸才。】
【而在所有人都被五条悟那浮夸的演技所吸引时。】
【唯独站在这群少年最后方、那个毛茸茸的身躯熊猫,那双平时看起来憨态可掬的黑眼圈里,闪过了一丝隐晦的战栗。】
【熊猫很清楚,你绝对不是因为什么可笑的嫉妒而拒绝回来的。】
【“没关系的,忧太!”】
【五条悟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几步走到乙骨忧太身边,一把揽住这个还在低落的少年的肩膀,用力地拍了拍,语气重新变得慷慨激昂:“就算没有那个小心眼的家伙,单靠本大爷我这位天下第一名师,也绝对能教导你以火箭般的速度突飞猛进!给我抬起头来,忧太!早晚有一天,你一定会亲手超越那个逃避现实的男人的!”】
【被五条悟这种极具感染力的情绪一扇动,乙骨忧太骨子里的那股韧劲也被激发了出来。】
【他一扫刚才的阴霾,那张清秀的脸上浮现出了亢奋到极点的表情,对着五条悟用力地点着头:“是!五条老师!我一定会拼死努力的!”】
【在这个被蝴蝶翅膀扇动过的现实时间线上,乙骨忧太只见过将他从绝望深渊中拉出来的五条悟,他从未见过那个隐藏在阴影里的你。】
【对于他来说,五条悟就是他生命中最大的恩人、是他重新找回活下去意义的灯塔。】
【为了回报这份像再造一样的恩情,为了达成老师口中那份殷切的期望,他会在心底自发地将“超越那个未曾谋面的李舜辰”作为自己拼死修炼的目标。】
【整间办公室里,充满了青春、热血与希望的喧闹气息。】
【然而在这片像是能驱散一切阴霾的阳光中。】
【唯独那只庞大的熊猫,安静地站在角落里,那只厚重的熊爪无意识地捏紧。】
【它是高专内部,唯一被你告知了一切真相的人。】
【它知道那个名叫李舜辰的男人,正在外面的世界里,亲手推拉着一座足以将全日本一亿人碾碎的名为“死灭回游”的地狱磨盘。】
【熊猫的内心正陷入一种像被烈火烹油一样的煎熬。】
【它看着眼前这些还在为了明天的考试、为了下一次任务的评级而欢呼雀跃的同伴们,看着那个还在信誓旦旦要教导学生的五条悟......】
【它不知道,自己到底该不该在这个大家都满怀希望的时刻,去残忍地撕破这层虚伪的太平。】
【它在犹豫那份关于世界末日的沉重秘密,究竟要不要从它的嘴里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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