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个人呈三角队形进了商场大门。安然走在最前面，枪口朝下，何璐和谭晓琳跟在她两侧。门在她们身后合拢。
田果站在队伍末尾，压低声音跟前面的曲比阿卓说：“这比打靶难多了。你看那边，有个小孩正在吃冰淇淋，他还看了我一眼。”
曲比阿卓没有回头：“别看他，看通道转角。”
“我知道我知道……”田果的声音还是压着的，没有恢复正常音量。
队伍推进到第一排店铺之间的通道口。两侧的店铺都亮着灯，有人站在货架前挑东西，有人推着购物车慢悠悠地走，有人坐在奶茶店门口聊天。
演习的群众演员看到端着枪的女兵走进来的时候，目光短暂地偏了一下，然后继续做自己的事——翻货架的还在翻货架，聊天的还在聊天，没有人慌乱，像是已经被告知过“今天有演习”但不知道自己会在什么位置被卷入。
安然在通道口停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两侧的店铺分布，然后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前三角不要散，过通道之后分两组。”
何璐说：“我们在明他们在暗，目标可能在任何位置。”
谭晓琳说：“那就让他自己出来。”
安然想了想：“没办法了，喊吧。”
田果愣了一下：“喊什么？”
安然说：“喊趴下，快趴下。”
田果张了一下嘴，然后深吸了一口气，扯着嗓子喊了一声：“趴下！快趴下！”
她这一声喊得够响，整个通道的人都听见了。有人手里的东西掉了，有人推着购物车往侧面躲，有人蹲下来，有人往后缩，更多的人在愣神——他们被提前告知过演习的存在，但没有被告知自己会被这样对待。一个穿围裙的大姐站在原地看了看田果，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扫把，也不知道该不该丢，就那么站了两秒，直到旁边的人拉了她一把，她才反应过来跟着蹲下了。
天桥上，一个人影翻滚了一下，从栏杆内侧翻到外侧，借着一个俯身的动作放了一枪。
子弹落在女兵们前方几米的地面上。欧阳倩的声音最先炸开：“上面有敌人！”她的枪口已经朝上抬了，指向天桥的方向。叶寸心紧接着开了一枪，子弹打在天桥护栏上弹开。沈兰妮的枪口也跟着转了方向。三个人同时朝上射击，天桥上的那个人影缩回了掩体后面，没有再露头。
就在她们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天桥上的时候，人群里站起了一个人。那个人穿着一件普通的外套，戴着帽子，像是从排队买奶茶的人群里冒出来的。他端起枪对准女兵的方向就扫了一梭子。子弹打在田果脚边的地面上，弹起一小片碎渣。田果猛地往侧面跳了一下。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强子从电器铺门口的货架后面站起来，老炮从服装店的衣架缝隙里冒出来，耿继辉从奶茶店柜台后面直起身，陈国涛从一条侧巷的出口走出来。他们不是冲出来的，是从普通人的位置变成射击者的位置的。在女兵们意识到自己被包抄之前，子弹已经响了一轮。
曲比阿卓朝强子的方向回了两枪。但她的子弹打在了旁边一个穿着围裙的群众演员身上，那人身上立刻冒出了一股黄色的烟雾代表她也被击中了。
唐笑笑试图找掩护，她躲到一根柱子后面，探出半个身位开枪的时候，她的手腕被一颗训练弹击中。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炸开的粉末，整个人卸了力往柱子上靠了一下，没有再冒头。
欧阳倩退到一棵景观树后面，换了一个位置想找角度，但老炮的枪口一直跟着她的动作走，她打出去三发都在货架之间弹开了。一发打中了一个提着购物篮的群众演员的背影，那人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自己身上正在冒烟的装置，然后很自然地放下购物篮坐在了旁边的台阶上，像是演习的剧本里已经给这个位置安排好了休息时间。
田果还在还击，一枪打中了邓振华脚边的地面，第二枪被强子从侧面拦住，第三发她还没来得及打出去，她身后的唐笑笑喊了一声“别动”。田果回头看见自己后背上已经冒起黄烟。
耿继辉摘下了面罩，从奶茶店柜台后面绕出来，走到她们面前站定。他的声音不算大，但在商场模拟环境的空旷中清晰地传到了每个人耳中：“这就是特种作战。与常规作战不同，敌人会在你想象不到的地方出现，用你想象不到的方式和你们作战。所以你们要战胜敌人，首先要以他们想象不到的方式和他们作战。”他看了一眼她们身上那些粉笔标记，“像你们这样冒冒失失穿着军装进来，只有死路一条。”
他停了一下：“你们死了倒无所谓，可以得到一笔抚恤金。老百姓死了呢？无辜者死了呢？如何面对？”他看了一眼那几具正在冒烟的人形轮廓，“这次演习是模拟死亡。下一场是实战。难道你们想看到整条街上遍地死尸、血流成河吗？”
田果蹲在地上没有站起来。唐笑笑靠着柱子低着头，手里的枪已经放下了。欧阳倩靠着景观树的树干站着，没有说话。曲比阿卓站在队伍外侧，手指搭在枪带上却没有握紧。
耿继辉看着她们：“我现在不想弄得你们难看，也不想在大庭广众之下丢你们的脸。抓紧时间滚回去！”
队伍后面，小庄和强子拦住了欧阳倩和田果的去路。小庄站在田果面前，强子站在欧阳倩面前，两个人脸上都没有平时那种轻松的表情。田果被拦住的时候刚要从他们身边绕过去，被小庄侧了半步挡住了。
田果抬头看了小庄一眼：“你干嘛？”
小庄没有笑，语气跟平时聊天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你们不是要正大光明地打吗？今天我们两个奉陪。”他看着田果的眼睛，“我要看看你有什么本事。”
田果的嘴张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你们……什么意思？”
强子站在欧阳倩面前，声音不高但语气里的东西很重：“你们不是觉得穿上军装就了不起吗？觉得自己能打能拼就是特种兵了？”
田果说：“我们不是那个意思——”
小庄没有让她说完：“那你们是什么意思？端着枪进去就喊趴下，这就是你们的战术？”他偏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几具还在冒烟的群众演员，“你那一枪打死的人，你来负责吗？”
田果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欧阳倩站在强子面前也低着头，像是没有找到能回答的词语。
邓振华和史大凡站在几步外看着这边，两个人没有插话。史大凡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了一杯奶茶，他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小庄看了田果和欧阳倩一眼：“废物。就你们这样还想保护老百姓？整天觉得自己牛哄哄的，我现在看到你们两个就烦。”强子站在旁边接了一句：“抓紧时间在我眼前消失。”
邓振华在远处也开腔了，声音不高不低却插得巧妙：“怎么？刚才不是喊得挺凶吗？现在怎么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欧阳倩忽然抬起头来：“你——”
邓振华一抬手：“别你你你的，赶紧走吧，再不走我还要请你们吃饭啊？”
田果低着头，拽了一下欧阳倩的袖子，两个人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往出口的方向走去。队伍跟在她们后面，没有人说话，脚步声在空旷的商场地面上响着，落得很轻，像是不敢踩实了。
女兵们走出综合训练场的时候，顾长风还躺在门口那辆越野车的引擎盖上。他换了一个姿势，手里拿着一本书，像是没有注意到她们出来。阳光照在书页上，他的手指翻了一页。
安然站在队伍前面，看着顾长风，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抬头也没有放下书，就开口了：“报告，我们失败了。”
顾长风像是被突然惊醒了一样放下书，看了一眼时间：“哎，这么快就出来了？任务都完成了？”他摘下墨镜，“哎呀，你们可太棒了。”
安然重复了一句：“报告，我们失败了。”
顾长风摇了摇头，语气抬高了半度：“不不不，你们输了？不可能啊，你们怎么能输呢？你逗我，跟我开玩笑。”他把书合上放在车头上，“不可能，你们怎么能输？你们多牛啊，一个一个的，都快牛到天上去了。你们是最牛的，绝对不可能输。你们是什么？华夏女兵，永不言败。你们怎么能输呢？”
谭晓琳往前迈了半步：“报告，我们知道错了。”
顾长风收起那副夸张的语调，声音恢复正常了：“错了？错什么了？”
田果站在队伍里，声音不高但每个人都听见了：“报告，是我不好，我没有意识到你的苦心。”
顾长风看着她：“苦心？什么苦心？”
田果说：“让我们掌握更多的伪装技能。”
顾长风看着她，看了两秒才开口：“你还挺聪明的。你看看你们刚才为什么那么蠢？你们现在已经牛到敢把教员赶跑了。我们花了那么长时间练这个，是为了让你们去当文艺兵吗？”他停了一下，“我们为什么要把时间花在这上面？我想让你们活下去。活下去，懂吗？”
女兵们齐声回答：“懂。”
顾长风说：“没吃饱饭呢？”
女兵们的声音整齐了一些：“懂。”
顾长风从越野车引擎盖上下来，站直了身子：“别的我什么都不想说，自行去跟李教员道歉。不过我不知道她现在还愿不愿意教你们，我听说她好像已经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了。”他看了一眼她们，“还愣着干什么？解散。”
女兵们转身就跑。几个人朝宿舍区李晓芸住的那排房间跑过去。李晓芸的房门敞开着，她正在把一些叠好的衣物放进一个打开的行李箱里，旁边还放着一沓教案和几本参考书。田果第一个冲到门口，在门槛前急刹车停住，声音还带着刚才奔跑时的喘气：“李教员！等一下！”
李晓芸没有回头：“你们还有什么事？”声音是平的，但能听出尾音没有用力，像收拾行李的人已经提前把力气都收走了。
田果赶紧说：“李教员，我们错了。”
欧阳倩站在她旁边补了一句：“我们真的知道错了。”
叶寸心接在后面：“今天演习的时候我们才明白，学那些东西是有用的。”
沈兰妮也说：“是我们不懂事。”
唐笑笑说：“你回来教我们吧。”
曲比阿卓站在门口，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走开，目光落在行李箱里那些整齐叠放的衣物上，像是用沉默表达了她自己的那一份。
李晓芸的手停在了一件叠好的外套上，没有放进行李箱里。她转过身看着她们。
田果说：“李教员，我们以后再也不闹了。你回来教我们吧。”
李晓芸看了她们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把手从行李箱上收回来，直起身子：“你们确定？”
田果使劲点头：“确定！特别确定！”
欧阳倩也点头：“我们真的知道自己问题出在哪了，不会再有下一次。”
李晓芸看了看门外站着的那一排人，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个已经摊开的行李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们先去训练场等我。”
田果说：“那你呢？”
李晓芸说：“我把这些衣服放回去就来。”
女兵们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田果第一个往外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不少，其他几个人跟在她后面。
李晓芸站在原地没有再弯腰去关箱子，她看了一眼行李箱里的那些衣物，伸手把叠好的外套拿起来放回了柜子里，接着又把其余衣物也陆续放回了原位。她系好行李箱的拉链时动作没有犹豫，站起身把它拎到墙角靠好，然后走出了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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